科尔曼与《科尔曼报告》

在美国，社会不平等在教育方面的一个突出表现是，黑人儿童与白人儿童在学业上存在着巨大差距。前者成绩往往不甚理想，而后者在学习中如鱼得水。正如帕森斯所指出的那样，学校（尤其是班级）是社会化和人才筛选的地方，成绩的好坏决定了人往上社会流动还是原地踏步甚至掉入底层。20世纪60年代，美国黑人民权运动高涨，学业成败成为一个万众瞩目的焦点。1964年，美国国会为回应民权运动，决定就黑人在学校教育中遭受的不平等待遇状况展开调研。这项调研的课题，委托给了当时哈佛大学社会学院的科尔曼教授。

调研之前，科尔曼的预设是，人种、族群之间学业成绩的巨大差距确实是一个难于否认的现象，其原因不在先天遗传而在社会。缩小差距首先要解决的是种族歧视，而解决种族歧视，在学校方面首先要做的是改善黑人和少数族群的学校环境和条件。

许多人赞同科尔曼的观点并对他的调研寄予了厚望，希望通过这项调研能够证明不平等的存在及其原因，以使联邦政府合理合法地介入黑人地区，改善学校教育。科尔曼从1964年到1966年调查了3100所学校、5个年级（一、三、六、九、十二年级）的65万名儿童，最后形成了一部厚达737页、在教育社会学史上影响深远的调研报告。这部报告通常被称为《科尔曼报告》，它颠覆了人们对于学校教育的惯常看法，揭示出了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问题。简言之，科尔曼总结出了三点：①黑人学校和白人学校之间，其实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在许多方面都很平等，学校硬件设施对学业成就的影响很小；②种族间（东北部城市的白人和南部农村的白人、东北部城市的黑人和南部农村的黑人）的学业成绩差距在小学一年级时就业已存在，且很明显；③随着年级增高，差距步步扩大。

让我们更具体地来看看科尔曼对于以上三点的论证。就第一点，科尔曼对学校投入与学业成就的相关性进行了调查。他指出，调查表明，学校对白人学生和黑人学生其实投入基本相似，投入很少对他们的学业成就产生影响。如果说黑人学校与白人学校之间存在着差异，最关键的乃是学生教育背景上的差异，其次是教师素质上的差异，最后才是设备条件和课程上的差异。同理，若论投入对于黑人学生学业成就的重要性，最不重要的是设备条件和课程，其次是教师素质，最重要的是学生背景。(https://www.daowen.com)

而对于第二点和第三点的论证，科尔曼是用更为具体的实证数据来体现的。他用图表的方式将各地区各年级的学生的言语技能成就形象地表现出来。科尔曼指出，与东北部城市的白人学生相比较，其他三组的言语技能成就得分都要低。如果再仔细分析，东北部城市白人学生与南部农村白人学生做比较，可以看出，一年级开始时他们几乎是在同一水平上的，但随着年级增高而逐渐分化，到了中学阶段，差距就一直保持在一定的水准。东北部城市白人学生与东北部城市黑人学生相比较，两组在一年级就存在很大的差距，并且一直保持这种距离；而如果与南部农村的黑人学生比较，两组一开始就出现很大的差距，并且随着年级的增高，差距越拉越大。

“上述最后一次比较所表明的两组起点的差距和随着年级升高（一至十二年级）而差距增大这一状况，最有力地说明了存在着最严重的不均等。与南部农村的白人学生所作的第一次比较所显示的年级升高差距越大的状况也说明了机会不均等的存在。然而第二次比较中显示的东北部城市的白人学生和黑人学生之间出现的几乎恒常的差距说明了什么？是机会均等吗？我看不是的。事实上，它仅仅意味着在校期间黑人学生的平均成就水平与白人学生的平均成就水平的差距和他们入学时的差距几乎相等。……我们不妨这样认为，在没有上学时，由于家庭环境的差异，成就曲线就已经分化，或者说它们也许已经保持了同样的差距……如果我们承认家庭环境影响的可能性，那么它们造成的影响到何种程度才不算教育机会不均等呢？……这些问题关系到两组影响的相对强度：一组是黑人学生与白人学生基本相似的影响（主要是校内影响）；一组是不同的影响（主要是家庭或邻里的影响）。如果学校影响不仅对黑人学生和白人学生相似，而且比其他影响更强，那么这两组学生的平均学业成就就会趋于一致。如果学校的影响非常弱，那么两组的平均成绩就会分化。更为一般地说，一致性的学校影响与差别性的校外影响的相对强度决定了教育制度在提供机会均等上的有效性。从这一观点来看，完全的机会均等只有当全部差别性校外影响消失时才能实现，这一条件只有在寄宿学校创建后才可能存在。由于存在着差别性校外影响，机会均等只可能是一种接近，永远也不可能完全实现。”^[21]

由此，科尔曼调查报告的研究结论是，教育不平等现实存在，其根源不在学校而在家庭。学业成败受家庭文化背景影响。而学校软弱无能，不能把学生从家庭影响中解脱出来，反而强化了家庭及其他社团的影响。学业成败决定于家庭的社会阶层背景和同辈集团（交友）的社会阶层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