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恩斯坦与《阶级、编码与控制》

持教育不平等现实存在，其根源不在学校而在家庭之观点的社会学家并非科尔曼一人，这一发现也并非是科尔曼的独特贡献，因为我们即刻能够联想到英国教育社会学家伯恩斯坦的研究成果。当然，科尔曼调查的是美国，讨论的是种族与教育不平等问题，而伯恩斯坦研究的是英国，关注的是社会阶层与学业成败之关联。侧重点稍有不同，但他们都得出了相似的结论。

我们以伯恩斯坦的一个实证调查为例，看看教育社会学是怎样展开具体的分析和讨论的。

伯恩斯坦的代表作是《阶级、编码与控制》。这是他的论文汇编，伯恩斯坦将他一生当中的主要研究成果汇编成册，分为5卷，都是以这个标题命名。伯恩斯坦从语言社会学研究起步，后来转向教育社会学研究，最后大有成就，坐上了伦敦大学教育学院曼海姆讲席教授的宝座。《阶级、编码与控制》第一卷、第二卷是他早期的语言社会学研究，第三卷、第四卷、第五卷则是教育社会学研究。虽然第三卷主要收录的是伯恩斯坦20世纪70年代的论文，属于他的教育社会学早期研究作品，但相比于第四卷、第五卷，在教育社会学领域影响更大。这部第三卷，可以说在理论上把教育社会学研究推上了一个高峰。

从理论角度说，伯恩斯坦的教育社会学研究主要由两部分构成。一是关于社会语言编码的研究，二是关于教育知识和传递过程的研究。在教育不平等问题上，可以说他建立了语言与教育之间的关联，打通了宏观与微观之间的沟壑。对于伯恩斯坦教育社会学理论的梳理介绍不是此处的目的，但关注其实证研究的构思及其分析，能够更好地理解何谓教育社会学研究。(https://www.daowen.com)

伯恩斯坦在分析学业成败问题时使用到了伦敦大学教育学院霍金斯的调查案例，可以说是脍炙人口。霍金斯的调查对象是两组5岁的英国儿童，一组来自中产阶级家庭，另一组来自工人阶级家庭。调查者给孩子们四幅图片，第一幅画的是几个孩子在踢足球，第二幅画的是球从窗口飞进一间屋子，第三幅画的是一位太太把头伸出窗口张望，一位先生做了一个威胁性的手势，第四幅画的是孩子们正在逃跑。调查者要求看完图片的孩子们根据这四幅图片讲故事。这两组儿童表述故事时所使用的语言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中产阶级家庭出身的儿童的故事叙述方式是：“三个男孩在踢足球。一个孩子踢了一脚，球飞进窗户，打碎窗户玻璃。孩子们正在找球，一个男人走出来，对着他们大骂，因为他们踢碎了玻璃。于是，他们逃走了。后来一位太太从窗口伸出头来，她叫他们滚开。”而工人阶级家庭出身的儿童的故事叙述方式则是：“他们正在踢球。他踢了一脚，它飞进窗户，打碎了玻璃。他们正在找球，他走出来，对他们大骂，因为他们踢碎了它。于是，他们逃走了，后来她从窗口伸出头来，她叫他们滚开。”^[22]

以上两种不同的故事叙述方式，在听故事的是什么样的人的预设上，存在着本质性差异。中产阶级家庭出身的儿童预设的是听故事的人事先并没有看过那四张画，对于故事内容的理解完全要靠故事叙述者的语言表达才能达成。而工人阶级家庭出身的儿童预设的是听故事的人事先已经看过那四张画，只不过现在要求叙述者把故事用口头语言重新表达一遍。而看过画就意味着拥有了与叙述者相同的知识背景，所以叙述者的跳跃、省略等并不影响故事内容的理解。伯恩斯坦认为可以区分出两种不同的语言编码，分别对应这两种故事叙述方式，一种是精密编码，对应于中产阶级家庭出身的儿童的故事叙述，另一种是局限编码，对应工人阶级家庭出身的儿童的故事叙述。从理论上讲，精密编码在语言表达上多用复句、从句、被动句和不定词等来表达叙述者的说话意图，在用法上讲究逻辑性和清晰度，副词、形容词的选用偏难；而局限编码在特点上则恰好相反，语法结构较为简单，连词用得较少，形容词和副词固定在一些常用词上，表现叙述者说话的主观意图时比较含糊，逻辑上缺少连贯性。

伯恩斯坦通过对不同阶层子女在掌握不同语言表达形式时出现的差异的分析，提出了语言中内藏着特定表达方式和分类框架，这种方式和框架乃是一种社会关系的产物，具有特定的社会结构属性。这一理论主张就是他的语言编码理论的核心。伯恩斯坦认为语言编码能力解释了学业的成败、教育的不平等。工人阶级习惯于用局限编码表达自己而中产阶级则日常多用精密编码，这一点正好是学校教育不平等现象产生的根源所在。学校是一个精密编码的世界，主要用精密编码来传授知识，促进和评估学生的发展成长，因此原来在家庭中习惯于精密编码表达的中产阶级子女，自然而然地就容易适应学校的学习环境。而只习惯于局限编码表达的工人阶级子女，则顺应不了精密编码的世界，从而感到许多学习上的困难，经历学业上的失败，因为他们输在了语言编码这条“起跑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