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社会学研究的理论框架

艺术社会学主要运用社会学基本理论来研究艺术诸要素、现象与社会的关系。如前所述，社会学既有自然科学倾向的“价值中立”基础，又有人文主义“价值判断”的欧陆传统，因此，社会学理论非常庞杂。有学者采用宏观-微观研究角度为横坐标，以自然主义-人文主义倾向为纵坐标，将社会学理论分成四种范式，它们分别是兼具宏观-科学特征的社会事实范式、宏观-人文特征的社会批判范式、微观-科学特征的社会行为范式、微观-人文特征的社会释义范式。^[5]艺术社会学的理论框架基本上涉及了上述所有的社会学理论范式。此外，艺术社会学还汲取了相关人文学科的理论，这些学科有哲学、政治经济学、文化人类学、历史学、传播学等。

一是社会事实范式。艺术社会学涉及的理论框架有集体意识-集体记忆理论、结构功能主义、冲突论、文化圈理论、社会文化变迁论、文化生态理论、“艺术界”理论等。如涂尔干提出的集体意识是非物质性社会事实，其表象是整个社会或具体群体共同遵守的规范和价值观。这个理论在哈布瓦赫那里发展成集体记忆理论，该理论框架常常用于非物质文化遗产、口头文学的研究。结构功能主义和冲突论都从制度化角度揭示了艺术是一种社会存在，前者大多倾向认为艺术作为一种“表达式象征体系”满足了社会与人群的某些需要，后者认为艺术的社会功能是安全阀，即以象征性方式排遣出社会压力，从而起到缓解对立社会情绪的作用。文化圈理论、社会文化变迁论、文化生态理论关注人类文化的动态特点，在一定意义上是对强调静态构成的结构功能主义的补充。如索罗金在阐释社会文化变迁论时认为文化变迁的特点是周期循环的，辨别每种社会文化系统的方式是认识其中的意义、价值、规范和象征（艺术）。美国社会学家贝克尔从社会组织角度分析艺术。他将艺术视为一种集体活动，是艺术家、其他各行各业的人员、媒材、出版、传播、批评等所有与艺术行为相关的、不同背景的人共同行动的产物。“艺术界”理论无涉价值批判，但是其对艺术界的协作、分工、惯例等分析对艺术社会学的影响很深远。

二是社会批判范式。艺术社会学运用的理论框架有“异化”理论、法兰克福学派之批判理论、结构主义的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后殖民主义、公共领域理论、文化资本理论等。马克思的理论是社会学批判范式的先驱。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他用“异化”理论揭示了早期资本主义社会背景下工人阶级的生存境遇。“异化”理论指出劳动者与劳动产品相异化，劳动者与劳动活动相异化，劳动者与人的类本质相异化，人与人关系相异化。20世纪80年代，“异化”问题从政治经济扩展到道德、心理、文艺等整个思想文化领域。代表者有卢卡奇、葛兰西等。法兰克福学派之批判理论对马克思的批判理论进行了补充，提出否定美学和文化工业理论，对资本主义文化领域展开全面的否定与批判。哈贝马斯从社会历史角度回溯提出了文化公共领域概念，认为在狭义的政治公域之前，就存在着文学界公共领域，它是政治公共领域的先导。在17、18世纪的英格兰和法国出现松散但开放的文化交往网络，这些向资产阶级公众开放的文化艺术产品激发了人们对政治的批判性讨论，对文学艺术的批评相应地转到了政治。基于批判范式的女性主义致力于厘清历史社会层面下的男性霸权中心话语，后殖民主义则专注于揭示西方文化霸权。布尔迪厄将马克思的“资本”概念从政治经济领域延展至文化研究领域，提出文化资本理论。布尔迪厄指出，任何一个人在社会场域中所占据的位置不仅与政治、经济地位有关，还与其文化因素有着密切关系。他将文化资本分为身体形态、客观形态、制度形态三类。文化资本理论揭示出貌似平等的家庭和学校教育也是不平等的社会资源分配体系，人们通过文化资本将社会不平等的等级秩序以合法的方式沿袭下去。(https://www.daowen.com)

三是社会行为范式。艺术社会学涉及的理论包括精神分析理论、交换理论、戏剧表演理论等。荣格将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从个人层面向集体文化层面加以发展，提出了“集体无意识”与“原型”理论。荣格指出，集体无意识来自人类的原始经验，早期人类的生活经验成为一种遗传要素伴随人类的发展逐渐成为人类族群共享的无意识部分。荣格认为在不同民族的神话、宗教、艺术等文化领域中反复出现的共同形象就是原型，其文化根源就是集体无意识。荣格提出的代表性原型有阴影、人格面具、阿尼玛和阿尼姆斯、智慧老人、母亲、英雄、儿童等。他的理论体系对后世的心理学、社会科学乃至文艺理论等领域都有着巨大而深远的影响。如兴起于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文学人类学，弗莱的《批评的解剖》是其代表作，弗莱明确表明原型理论在文学批评中的重要作用。对艺术社会学有影响的交换理论是文化人类学家的交换思想，代表者有弗雷泽、马林诺夫斯基、莫斯。他们对非西方社会中交换行为的研究影响了后来的研究者霍曼斯，他坚信交换是所有社会普遍存在的文化现象，人类学早期研究还使得霍曼斯的研究突破了交换理论单一的理性原则，扩展到非物质层面。社会交换不仅能揭示社会结构，还是社会整合乃至社会变迁的重要动力。交换理论常常用于文化人类学的民俗研究。戏剧表演理论的主要代表人物是戈夫曼。该理论把社会比作舞台，把全体社会成员比作在这一舞台上扮演不同角色的演员，强调日常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是一种“表演”。戈夫曼还提出“印象管理”理论，揭示人们在社会互动中注意把握自己给他人造成的印象，使自身的形象能最好地为自己要达到的目的服务。该理论揭示了戏剧和社会的亲密关系，影响了很多后来的戏剧艺术工作者，如20世纪的下半叶维克多·特纳提出的“社会戏剧”概念，戏剧表演理论就是其理论来源之一。

四是社会释义范式。艺术社会学较多运用的是理性化研究、审美救赎说、神话学、解释学、文化记忆理论等。马克斯·韦伯是社会释义范式的代表人物。他对艺术的相关理论有理性化研究和审美救赎说。他认为现代社会是个不断理性化的进程，政治、宗教、艺术都逃脱不了知识化与理性化的命运。但是，现代性进程也催化了价值领域的分化，艺术因此摆脱宗教、世俗权力的束缚，获得了独具批判力量的审美现代性，审美现代性是将人们从庸常的理性牢笼中救赎出来的路径。罗兰·巴特的神话学从日常文化产品，特别是流行文化、大众文化产品为出发点，通过解读来理解日常文化符号中隐含的意识形态。解释学与社会学理论的融合为艺术社会学拓宽了理论框架。解释学的代表人物伽达默尔接受了现象学的影响，认为对艺术作品的解释是观众与作品两方面视界的融合，是历史与当下意识的调和。沃尔夫的解释学具有社会历史倾向，她认为在理解艺术时，应该考虑艺术家的个人意识、艺术家的社会历史处境以及艺术品自身的特征。文化记忆理论的代表者是阿斯曼，该理论承接涂尔干、哈布瓦赫、康纳顿，新的理论内容认为集体记忆还存在于各种文化载体中，如博物馆、歌曲以及各种节日仪式，通过对这些“记忆场”的符码解读可以揭示出历史真实与现实利益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