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之舞:身体与空间的日常生活地理学考察》[46]
台湾地区学者吴郑重于2010年出版的专著《厨房之舞:身体与空间的日常生活地理学考察》(以下简称《厨房之舞》),将研究聚焦于当代都市公寓住宅中的狭小厨房,探讨女性的厨房生活是如何被各种社会关系形塑的。读者可以发现,司空见惯的日常生活原来可以成为深刻的性别研究读本。
《厨房之舞》采用了“日常生活批判”作为其最重要的理论视角,资料搜集是在台北市区的一个小区进行的,主要是采用问卷和访谈的方法,同时,作者也搜集了大量文献资料来厘清台湾地区公寓住宅的发展脉络和家庭烹煮的历史演进情况。
研究首先是让无声的女性生活体验获得了话语权。在父权思想的主导下,学术研究传统上将焦点集中于公共的、官方的、显性的和戏剧性的对象上,而对于非官方的、支持性的、私人的、较少戏剧性的和隐性的社会生活和组织领域关注很少。虽然“柴米油盐酱醋茶”是每个家庭的开门七件事,无数的家庭主妇每天花费着大量的时间在厨房中从事着各种与烹煮相关的家务,但是,“看不见、做不完”的厨房家务活在社会科学研究中所受到的关注非常少。《厨房之舞》是第一个对华人世界的厨房生活进行缜密、翔实研究的著作。(https://www.daowen.com)
其次,这一研究实践了“个人的就是政治的”女性主义主张。研究始于作者的家庭悲剧。在该书的开篇,吴郑重首先陈述了他之所以对发生在狭小、封闭的厨房中的家务活感兴趣是源于家庭的不幸——母亲因为肺癌而去世。因为母亲的早逝,吴郑重开始注意到肺癌是台湾地区女性的第一大死因。为什么会存在这一现象呢?吴郑重搜集了大量资料并在思考后提出,狭小的公寓厨房就是一个可以致命的“家庭毒气室”,母亲长期在其中烧烤煎煮食物,被迫暴露在一个充斥油烟的恶劣环境当中,这应该是导致肺癌的一个重要原因,这也是他将厨房空间作为一个社会问题来进行研究的出发点。
另外,这一研究从千篇一律的厨房生活中解读出了深刻的性别政治。一方面《厨房之舞》揭示现有的公寓厨房是一个典型的“男造”社会空间。通过搜集历史文献和访谈台湾地区住宅设计师,《厨房之舞》指出,公寓住宅设计主要是考虑核心家庭中一家之主的男性的需求,其中厨房的设计背后的一个预设是,厨房中只需要一个劳动者,而这个劳动者一般都是女性。因此,公寓住宅中的厨房设计都遵循够用、便利和效率的原则,尽可能地配置较小的面积,使得厨房往往是公寓中最拥挤的空间。同时,厨房往往处在整套公寓中最差的位置,要么是在角落里,要么是在背光处,要么是畸零的空间,从来不会占据住宅的中心。另外,因为中餐喜欢大火爆炒或者炖煮高汤,油烟大又气味重,因此中式的厨房一般采取封闭的方式,与欧美开放式的厨房不同。经过这样的规划设计,过于狭小的厨房很难容纳第二人,因而煮食工作自然地继续成为妇女单独面对的家务负担,而孤立封闭的空间使得家务劳动不仅为公共领域所忽视,即使是在私人家庭领域之中也鲜少受到家庭其他成员的关注。另一方面,《厨房之舞》揭示出例行化厨房家务分工中的性别不平等。在作者的调查中,84%的受访家庭是由女性为主在厨房中劳作。同样值得注意的是,厨房劳动的代际交换很普遍,并且这种代际的协商与合作基本上是在女性之间完成的,最常见的是退休了的妈妈为儿子或者女儿的小家庭操持家务,这些上了年纪的妇女在年轻的时候赶上了台湾的经济起飞,很多人是“家庭代工”的主力军,而在退休之后她们中的很多人却并不能安享晚年,还要为子女继续提供家务服务,以弥补社会服务的不足,她们自身受到的照料严重不够。
《厨房之舞》也记录了不少女性应对厨房生活的策略和战术,以此来彰显女性的主体性。不过,在不触及性别意识形态的前提下,这些微观、个体层面的“消费者生产”看来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厨房生活中的性别不平等的关系。
《厨房之舞》是一部女性主义研究佳作,它对看似平庸的日常生活进行了系统研究,富有启迪性地展现和批判了其中的性别政治,同时也体现了作者对于女性生活的强烈的人文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