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苦难与道德经验
《苦痛与疾病的社会根源》出版之后的30多年中,凯博文先后出版了《谈病说痛:人类的受苦经验与痊愈之道》《重思精神医学:从文化范畴到个体经验》《边缘写作:人类学与医学之间的话语》《道德的重量:在无常和危机前》《照护》等五部专著。另有合著和编著若干本,可谓著作等身,涉猎广泛。但就其理论主线而言,这些著述最频繁出现的是两个核心概念:社会苦难(social suffering)和道德经验(moral experience)。
从《苦痛与疾病的社会根源》中讨论道德主体开始,道德经验、道德生活等概念就成为凯博文经常使用的词汇。1999年,他发表了“坦纳演讲”(Tanner Lectures on Human Values),题目是“经验及其道德编码:文化、人类处境与紊乱”,系统阐释了其关于道德经验的理论。凯博文所关注的疾病、苦痛等问题,都可以看作社会苦难。从1993年开始,他与达斯等学者筹划从人类学角度研究暴力、苦难等问题的一系列研讨会,此后形成了《社会苦难》和《暴力与主体性》两本论文集。在此期间,凯博文逐渐形成了其对社会苦难的系统理解。他的思考已超越了一般性的医学研究,进入更普遍层面对社会苦难的理论思考。对结构性社会苦难的研究,与社会批判理论相呼应,包含了对医学技术化、官僚化、国家权力、全球资本等的批判,但对社会苦难和暴力的研究并没有停留在简单的社会批判之上,而是深入到主体的身体经验与道德责任,形成其独特的道德生活理论。(https://www.daowen.com)
在2006年出版的《道德的重量》一书中,凯博文形成了其对道德生活更成熟的理论。他如此理解生活世界:“我们倾向于认为,危险和不稳定是生活之流中的非常态,或是在大致上可预测的世界中,不可预测的力量偶然入侵。但我认为是相反的:危险和不确定是生活中不可逃避的维度。事实上,我们将会理解,正是它们使生活变得重要。它们定义了人的意义”。危机与不稳定已经成为自我的一部分,这是对其“道德主体”概念的一个发展。至于“道德生活”,凯博文并不用这个概念来指广义的价值,而是指:“我们对对错的感觉。当我们说我们想过道德的生活,我们指的是体现了我们自己的道德承诺的生活。我们可以想象一种看上去对的生活方式:我们可以感到自己对他人的责任,并基于这种感觉来生活;我们可以对困难或处在困难中的人做出回应,使我们感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做好事。……我们如果所做的违背了做正确之事的这种核心冲动,那我们就会感到羞耻。”
《道德的重量》的主体是七个故事,凯博文对这些故事的生动叙述,具有鲜明的人类学色彩,但超越了通常的人类学做法。故事既非由专业的田野研究得来,理论分析中也带入了很强的道德评价,但这恰恰是“道德经验”一词的题中之义。书中提到的每个人的生活都充满了危机与不确定性,但都在努力坚持某种道德性的行为,这种道德性体现在这些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当中,体现在他们对疾病和生活小事的经验与选择当中,然而却构成了历史。书中所写的人士都在经受某种程度的社会苦难,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诠释、应对甚至制造苦难。这些普通人或过于敏感,或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或以自己的道德力量创造奇迹,都在以凯博文所说的“道德经验”改变着自己和周围的世界。在此书的“结语”中,凯博文提出了理解道德经验的一个理论模型:文化意义、社会经验、主体性(内在情感与自我感)三者之间相互作用,最终重塑人们的道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