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石器时代遗址发现的经过和见解
(原载于《东方杂志》1929年第26卷第4号,第69—77页)
研究历史是求社会所以进化的程序,但社会所以进化的程序,书本子上未必完全记载,是以我国在宋代的学者就注重到金石文字以补证古籍。但这仍限于有文字以来的情形,在未有文字以前多系推测,从无实物可资证明。近年西人发现许多石斧、石刀,在这种情形之下,从未发现过文字,因断定此期在有文字以前;因为他们用石斧、石刀等叫做“石器时代”;但石器有粗细的分别,故又划分“旧石器时代”“新石器时代”两大时期。现在我国学者受外人的影响,也注重到新石器时代的古物,常在杂志上发表或专著讨论。
我是一个研究上古史的,看见发表讨论石器时代文字的照片石斧等物,常想我几时能找到几件石斧,看看它究竟是件甚么东西?人类怎么用法?自到清华听李济之先生讲授考古学,并看了些参考书,又到地质调查所历史博物馆参观实物,始明石斧等物为如何形状。李济之、袁复礼两先生又从山西夏县西阴村将新石器时代古物掘发运回清华,更使我能详细的考察。
在这详细考察之下,脑筋的阴影中好像在甚么地方看见过这种东西?去年二月回家,就带了李济之先生掘得的陶片三种作为标准。到家询问本处有无此物,我侄月盛就引我到本村(北吴村)枣堰地,就有许多新石器时代遗址存在。于是追迹搜求,就在南吴村药王庙前后,袁家庄东沟西沟,荆淮村沟楞,荆村瓦子斜,南涧村涧薛村沟沿,秦王寨,城内东城壕县党部后院,南门外沟沿,北门外文庙附近,西门外老母洞北,发现了许多。这些遗址是连续不断的,南北长十余里,东西宽二三里,沿孤山东麓黄土坡上沟壕两面尽是。
以上各地黄土层中加着一层高低不等的灰土层,这灰土层中就露出我从北平带回的标准陶片很多。此外田间尤遍地都是,农人以瓦片等有碍田苗生长,常常拾起堆在路旁,就在这堆积中找新石器时代陶片,彩色的也有,绳印纹、席印纹、条压纹也有,鬲腿鼎足碗杷也有,残石斧残石刀也有,不必掘发,每天要几十担,尽管拿取,没人过问,于是我就得了许多新石器时代的陶片。我们乡间对于无作为的人说是“你真是城壕里瓦乍,弭物”(乍系小物碎片,弭物即废物),以为城壕里的碎瓦片是没用的, 我现在拾了很多陈列在家中柜子内,就惹起一般人的注意。
有一次到南涧村,他们问我拾陶片的原因,我就告诉他古代人居住的情状,并且说那时没有铜铁,用的刀斧都是石头的。他们问:“石斧是个甚么形状?怎么样劈柴?”我就说:“石斧作打禽兽用,像个斧头,没有安杷的孔窿。”有个小学生在旁边说:“我家有个打胡桃瓜子的石头,和你说的一样,我取来你看看是不是。”取来一看,果是石斧。我问他怎么得来的,他说从地里拾来的。我知道小学生多有这物,是以每个石斧出二三百钱,收买了有几十个。又在崖壁上看见露出一点青石,掘得的石斧石刀石镞也不少。共计得完全的石斧五十余,石锛四五个,残的不计。
居家不久,又到清华带了一部分新石器时代遗物,与清华地质调查所历史博物馆比较正同。既得新石器时代遗址,于是又参考考古学书籍,有疑难处请教于李济之先生,我的考古学兴味,从此日隆。暑假旋里,就带了地质调查所出版的《甘肃考古记》《河南石器时代之着色陶片》《奉天锦西县沙锅屯洞穴层》等书,以作参考。到家又从新考察,发现许多“袋装土穴”,并得了一块作陶器的模型。因为我没有掘发的经验,故先从事调查,一次到文村(在万泉县城东三十里稷山东麓介岭之西)在路上拾了残石斧一块,知此处也有新石器时代遗址,于是搜求,得到陶片很多,但无彩色的,与北吴村一带出土的不同。
九月要到清华求学,将在万泉所得的古物一部分捐送山西教育厅。当路过平遥时,见上西关古代遗址很多,但不见石器,找得一鬲,腿内已实,长仅寸余,是为煤炭火上使用物,知此遗址时代很晚。到了太原,因路不通,居住兴贤大学,时到太原附近调查古物,是以在榆次县长凝村(距火车站二十里)南,文水县上贤村(在汽车路旁)西,汾阳县花枝村(在汾阳县西十里)西,均有新石器时代遗址发现,太原附近以文水上贤村遗址为最广,其处多红底红花陶器,与万泉红底黑花的不同。与友人薛振太在上贤村略事掘发,所得石斧陶片甚多,本年二月南来,带一部分捐送古物保管委员会。
北平克复,大学院派我到北平接收教育文化机关,事毕到山西调查古物。来时路过洛阳,劝阻图利的掘发古物的大举动,在洛阳东十里史家湾看见一个新石器时代的鬲,据云系在该村北掘土所得,又在洛阳东五里汤家湾西路旁崖壁上得石斧残块二。
曾在火车上看见渑池县西英豪镇车站东北土坡上有新石器时代遗址露出。以在山西发现的经验,推测洛阳以西土岭起伏的斜坡上,新石器时代遗址当不在少数。安特生在仰韶村秦王寨所发现的,正在洛阳以西渑池县境,与我在英豪镇所发现的相去不远。
到山西万泉从新考察,因装一大箱运到南京,现已陈列于教育部内图书馆。(现在教育部派我兼任南京古物保存所主任,我不久拟将这些古物搬到古物保存所去)。计有石锛二,石斧七,残石斧十余块,石刀四,石环一。陶鬲一,残陶鬲二。彩色陶片数十片,以红底黑花占多数,灰底红花,红底黑花白花兼施的三片,线缠纹陶片八,泥瑗三。此外有周壶一,战国末年陶器一,上有“二
”二字,文为“二斗”,当为量器。汉陶罐一,汉残砖一,汉残瓦当二,上有“长樂”二字。所有新石器时代的石斧、石锛、石刀、石环、陶鬲,彩色陶片、线缠纹陶片、泥瑗碗柄,均系山西万泉县北吴村、南吴村、袁家庄、荆淮村、荆村、南涧薛村县城北出土。石斧、石锛,除完整的少数向小学生买得外,余与陶片泥瑗陶鬲汉砖瓦均系我亲往调查时在露出地面拾得的。周壶战国量器罐等系农人掘土所得。
兹将彩色陶片仿绘于左:上黑色代表黑彩,白色代表红彩,点代表白彩。第一图与《河南石器时代之着色陶器》第十一版第五十四图相似,第二图与第十三版第六十八图相似,第三图与第四版第七图相似,第四图与第十一图相似,第五图与第十二版第五十六图相似,第六图与第二版第二图相似,第七图与第五版第十四图相似。
兹次系调查性质,非专门掘发,没有详细的记载。惟以调查所得,将新石器时代情形推测于左:
一、 新石器时代的所在地
我在山西万泉文水汾阳榆次所发现的新石器时代遗址,多在距平地三丈以上的黄土层的斜坡上,又多在土岭东面并沟壕的附近。兹推测其原因如下:(甲)红土土质干则坚硬,用石器不易凿穴居住,湿则泥滑行走不便,故多在黄土层中。(乙)平地穴居,遇大水容易灌入,故多居于三丈以上的斜坡上。(丙)冬天西北风多,土岭的西北面受风太冷;夏天太阳直照,土岭的南面太热;故多居于土岭东面。(丁)凿池穿井在石器时代较难,故多就天然的水道旁边居住,取水便利。
就以上的原因,如果新石器时代少有例外,要去北方调查新石器代遗址的,应到“在三丈以上的土岭东面天然水道的旁边”就可发现了。
二、 陶器的制造
陶片上有绳印纹、席印纹、条压纹、线缠纹,在山西万泉文水发现的都有。我在万泉荆村得了一块陶器的模型,它系比砖还硬带着琉璃的一块砖质物,一面系凹形,内有绳印纹存在。因推测古人制造陶器的步骤如左:(https://www.daowen.com)
(甲)用树木的细枝条编成筐,于筐内涂泥一层,投入火中燃烧,筐化成灰,则所涂之泥就成了陶器。因涂泥在枝条上,故陶器外面有条压纹存在。(乙)每作一个陶器即烧毁一筐,太不经济,因于筐的周围及底部置厚泥,待泥将干,将所置之厚泥分为两半,将筐取出,将所开的两半个厚泥仍合在一处,投火燃烧,使成砖质以作模型。造陶器时即涂泥于此模型内,待将干时,将模型的两半分开,则所涂之泥就成了陶坯,将此陶坯投火燃烧即成陶器。(丙)树条不大柔软,编筐不易随意伸缩,因用泥做成实心器物形状,外部用麻布或草叶编成席片蒙住,周围及底部置厚泥,待将干时将所涂的厚泥分为两半,将内部的实心器物取出,因实心器物用麻布等蒙住,不至与所涂的厚泥贴住分离不开。将所涂的厚泥烧作模型,其用法如上。(丁)为美观和转运上不阻碍手皮起见,要将陶器外部的各种印纹去掉,当于模型未投火烧成砖质时,用器将内部印纹刮光,故可作成光面陶器,欲其美观,上施以花彩。(戊)当陶坯从模型中取出,恐有裂痕,因于周围用线缠绕,陶器上有似刀刻纹的线缠纹即由于此。
安特生在河南渑池仰韶村所得的陶器,他以为已受轮盘置造。按轮盘的本身非石器时代所能有,故用轮盘置造陶器当属疑问。我持在山西万泉所得的陶片,请万泉作陶器的工人看过,他说:“陶器内部不光平,手指印纹很多,是没有用过轮盘的。”并且说:“是用木柴不是用煤炭烧成的。”据此如果渑池陶器确受轮盘置造,当是有了铜器可以置造出轮盘以后,换句话说,仰韶时期在万泉时期之后。
三、 石器时代的所有物
石器时代所有物,除上列各器具外,有一碗柄尚可研究。兹分述于左:
(甲)传说
万泉一带在田中工作的人,每天到家中吃三次饭,第一次在上午十点至十一点,第二次在下午二点至三点,三次在日落以后。上午十一点钟过了,田中工作的人尚未回家,其他工作的人回家经过其地时,笑着说:“回吧!迟了摸不着碗杷啦!”我在田间工作常听得这种口号。再细审现在的碗,杷是很短的,是摸不着的,当然是不用摸的,为什么有“摸不着碗杷”的传说?
(乙)遗俗
万泉一带于上年的一年内生了几个孩子或娶过妻,共计添了几口人,于本年的正月初一至初五日内,在这个期间该家必新买几个碗。在这个期间卖碗的必须到各村去一
,平日每碗值钱三十文,这时期可卖到百文左右。又他的儿子若不孝时,赶他出门,甚么都不给他,惟给一双筷子一个碗。死了人当棺材出门时,执事人取碗一个摔碎于棺材盖上。这是古代添人添碗,去人去碗,每人一个碗的遗俗尚存。
(丙)发现
在万泉北吴村等地掘出新石器时代的碗很多,皆有柄,形如现在西人用的玻璃杯子,古人叫豆,现在人叫碗,柄俗呼为杷,故碗柄叫“碗杷”。
据上情形,按现在蒙古人每人只有一个碗,邻人或走路的人到他家,适逢吃饭也不让吃,要吃时须得主人吃毕,用主人所用之碗吃;或是自己带着碗,就可以在锅内取到碗内吃了。是以蒙古人身上常带着木碗一个,筷子一双,小刀一把,为备遇饭可吃的缘故。
用上蒙古人的这个故事,就可解释“摸不着碗杷”了。蒙古人每人一碗,万泉添人添碗,去人去碗,可证明万泉的古代人是每人一个碗的。蒙古人带着碗到邻家可以吃饭,没有带着碗到邻家就不得吃饭;但是虽没带着碗,邻家的一个人出外工作未归,亦可借用这个人的碗吃饭的。以此例推,新石器时代的人每人一碗,他若是在外工作,到吃饭时尚不回家吃饭,邻人到他家就借上他的碗吃了饭了。
新石器时代人是穴居的,穴居当没窗子透光,穴内是黑洞洞的,碗在穴内是碗口向下碗柄向上放着。他在外工作,一时回迟,被邻人把他的碗拿去吃饭了,他回来到穴中用手以摸,碗已不在,因摸不着,故说“摸不着碗杷”。按在万泉所得新石器时代遗物甚多,惟碗的形式与现在不同,而传说遗俗尚有可寻,故特为写出。
此外李济之先生在山西夏县西阴村新石器时代土层内,得有蚕茧半个。经专家察验确为蚕茧,并从土层上考察,确非后来窜入新石器时代土层中的。李济之先生以夏县现在造丝工厂很多,但夏县不产丝,不出工人,非销售地,所以有丝工厂的原因,当系古代其地产丝很多,就地设厂置造,相沿至今不改。我对此蚕茧也有相当的补证:
《史记·货殖传》“安邑千树枣”,现在山西安邑的北相镇洪芝驿一带枣树甚多,产枣甚好。这种枣树虽非汉代的古物,但其土宜植枣,由汉至今新陈代谢尚未绝迹。《唐风》“集于苞桑”,注家苞桑解作“丛桑”,现在山西安邑与万泉交界处堰头路旁条桑很多,这种条桑俗叫“桑铺陇”即是“苞桑”。又《魏风》:“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山西南部在古宜桑可知。甲骨文有桑字丝字,殷代有丝是可断定的,殷代去新石器时代不远,当新石器时代已有蚕桑,亦属可能。
山西高平县有一种特别蚕,名“桃色三眼蚕”,其蚕三眼,生长较易,适宜于古代天然生存。茧系淡红色,时久当变为暗红色,其色泽与李济之先生所发现的正同。桃色三眼蚕茧小而硬,李济之先生所发现的蚕茧,轮廓甚小,其形正同。普通蚕茧每四百七八十个为一斤,桃色三眼蚕平均为三百七八十个为一斤,质坚而硬,故能于一丈以下的土层中因日光直射不到,存在至今。是以断定李济之先生所发现的蚕茧为“桃色三眼蚕”一种。按高平在夏县东北约一百七八十公里,夏县在中条山北,高平在王屋山北,中条、王屋系一条山随地异名。又山西现在产丝最多的地方,首推高平,次为虞乡,虞乡在夏县西百余里,亦在中条山北,夏县适在高平、虞乡之间。可知黄河下游两岸,为古代产丝区域。
我在万泉新石器时代遗址内,发现许多线缠纹陶片,细审其印纹,似用三十二支头棉纱所印。古代用麻毛葛以手捻线时代(现在甘肃庆阳一带人尚用捻针捻线),绝不会有如三十二支头绵纱那样的细绳出来。是知这种线缠印纹,是丝绳所印的。丝的由来当是从野蚕取得,其用途无非是作细绳绑缠缝纫之用,绝不是用作织绸缎的(新石器时代陶绳印纹多系粗麻布,从未见到细布或绸缎印纹)。
《农政全书》引《淮南王蚕经》说:“黄帝之妃嫘祖发明蚕丝。”史家推算黄帝在现在前四千六百余年,距今四千六百余年,正是新石器时代的末期。史家称黄帝的名为“黄帝有熊氏”,“氏”字属于时间性,明认黄帝为一个时代,并非有黄帝其人。是当北方发生黄土层后,人类始离开熊洞在黄土层中凿穴自住;黄土层不是普及的,“有”字属于空间性,是说在某一个时期,有的地方人类离开熊洞在黄土层内凿穴自居,故叫这时期为“黄帝有熊氏”。《越绝书》“宝剑”篇风胡子论剑说:“轩辕、神农、赫胥之时以石为兵,黄帝之时以玉为兵,禹之时以铜为兵,当此之时,以铁为兵。”是与西人以旧石器时代(即以石为兵),新石器时代(以玉为兵),铜器时代(以铜为兵),铁器时代(以铁为兵)分期正同。而正以黄帝列在新石器时代。秦汉人的传说黄帝时已有蚕丝,现又在新石器时代遗址中发现蚕茧,是中国于新石器时代人类已利用野蚕的丝作绳线了。
我现在将发现经过的情形发表,希望专家再往调查一次,作一个掘发的工作计画书,再组织团体作大规模的掘发。兹将往山西覆查新石器时代遗址的路程说明于左:
山西新石器时代遗址首推万泉,次为文水,如有专家往勘,当于这两处加以注意。万泉在山西西南部,往万泉时有两条路,一条是乘陇海车到会兴镇(在陕州东三十里)车站下车,过河到山西茅津,坐轿车到运城(茅津距运城九十里),由运城另雇车到万泉(万泉距运城九十里,在运城北)。一条路是从山西太原坐东洋车或长途汽车到侯马汽车站转向西的汽车路走,由稷山县换轿车到万泉(万泉距稷山七十里,在稷山县西南)。或由侯马雇车到万泉(侯马距万泉一百一十里)。时间由会兴镇下火车两天可到万泉,由太原乘汽车四天可到万泉,坐东洋车八天可到万泉。路费由茅津坐轿车车费约五元,由太原坐汽车到侯马汽车费约十六七元,洋车费约八九元,由侯马到万泉车费约二三元。山西每日的生活费普通二元足用。
往文水的路是先到太原,沿西段汽车路走,文水上贤村距太原一百八十里,坐东洋车两天可到。上贤村就在汽车站西,遗址在上贤村西。汾阳花枝村在汾阳西十里,遗址在花枝村西,榆次长凝村在榆次东南三十里,遗址在长凝村南。正太路、陇海路、京汉路、津浦路均有价目表,故其路费不另计。
一七,一一,一五, 记于南京古物保存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