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古荡新石器时代遗址之试掘报告》序
(原载于浙江省立西湖博物馆、吴越史地研究会编《杭州古荡新石器时代遗址之试掘报告》,1936年,第1—15页)
江浙是现在中国的文化区域,这是尽人皆知的。但是江浙的古文化,只能上推到春秋时代的吴越,吴越以前的事迹茫无所知。这里因为在现在尚未发现吴越人自己作的历史,所有的系非吴越人在他所著的历史中把吴越的事附带的说到几句,如鲁人作的《春秋》,吴占百分之一,越不及百分之一。晋人作的《左传》,吴占百分之二,越不及百人之一。楚人作的《国语》,吴越都独立成篇,但吴占百分之七有奇,越占百分之五有奇。他人为他自己国作历史,当然记载吴越的事实不详,我们不能因为事实不详,即说其地的文化低落。
《春秋左传》记吴自寿梦,记越自允常,《史记·十二诸侯年表》谱吴亦自寿梦起,只于《国语》只载吴王夫差及越王勾践二人时事,时间则较《春秋左传》为晚。各书记吴越所以晚的原因,因为吴越居于长江下游,北有徐,西北有群舒、六、英,西有楚,陆路多阻,海运不精,故与中原各国少往来。迨至楚人巫臣以罪奔晋,以晋楚正面之争,不如由晋联吴作夹攻之势,晋乃使巫臣至吴,由是吴越始通于上国,中原人知吴越事而为之记。不宜因他人所记之晚,即说其地古无文化。
吴越出土的古物,吴有吴王元剑,吴季子之剑,吴王夫差监,者减钟。越有越王剑,越王矛,越王钟,者污钟,其
句鑃,姑冯句鑃,作用戈,大王戈,册□带钩。铜器共计十余种。吴越的历史,就书本与古物讲,既少而且晚,故很少有人对于吴越古文化抱着决心去探讨。余于民国十九年在南京栖霞山张家库高家山焦尾巴洞发掘六朝墓时,偶然发现了石器,后以遗址只有一处,于是又在甘夏巷西冈头及土神庙侧,找到两处,掘得石器六七件,陶片四五十块,鼎足七八个,不过其石器如图一到图五的粗劣,是以都不承认为石器。(https://www.daowen.com)
不信江南在石器时代有人类,此与法人拉克伯里(Lacanperie)所著的《中国太古文明西元论》(Wester Origin to the Chinese Civilization)说中国是从巴比伦迁来的,他唯一的证据,以欧洲有旧石器、新石器,中国没有新石器发现,是中国在新石器时代尚无人类,同一论调。中国无石器吗?春秋时孔子在《国语·鲁语》中说:“石砮,其长尺有咫。”不过孔子所见到的石器,没有保存到现在,无物可证,只得听凭拉式之说。幸而国人努力,在黄河流域如西阴村、荆村、上贤村、小屯村、仰韶等处均发现新石器,在榆林、庆阳均发现旧石器,而且在北平周口店发现世界上最古猿人时代的始石器(Eolithic Age)。拉氏之说,当然推翻。
江南无石器吗?会稽人袁康于东汉建武二十八年在所著的《越绝书》卷十一《记宝剑》篇说:“时各有使然,轩辕、神农、赫胥之时,以石为兵……至皇帝之时,以玉为兵……禹穴之时,以铜为兵……当此之时作铁兵”,所谓玉兵即新石器,因玉的光滑与新石器之磨光相同,并且我们在古荡得到一块石英岩类似玉质的石铲(图一五),玉兵为新石器,石兵当是旧石器了,他用工具画分阶段,与一八三二年丹麦皇家博物院长汤姆生(C.J.Thomsen),以兵器分为石器时代(Steizeit),青铜器时代(Bronzeit),铁器时代(Eisenzeit);至十九世纪中勒波克(J.Lubboek)又分石器为旧石器(Palaeolithic)新石器(Neolithic),所分的阶段同。袁康他说石兵玉兵是“死而龙藏”,龙即邱陇的陇字,他认为殉葬物,铜兵铁兵不言“藏”,是当时尚使用铜器及铁器的,石兵玉兵当是袁康从地中掘出来的。他所至之地,据《越绝书》则有苏州、无锡、常州、溧阳、吴兴、金山、杭州、余杭、绍兴等处,其石器之发现,当在江浙两省之地。袁康在一千八百八十四年前,明明白白告诉我们江南有石器,而且我在南京得到实物可证,情不甘服江南无石器之说,结果在杭州古荡发现了。
三月间余因事赴南京,到中央研究院看见有何遂先生在杭州古玩商店购到石镞三个,因古玩商人所说的出土地,多靠不住,是以有人疑此石镞是北方出土携至杭州出售的。余因吴越史地研究会事于五月二十四日赴杭,在古玩商店看见两个石镞一个石铲,索价三元,设法探询其出土地,知系在西湖北高峰后老和山下古荡附近建筑第一公墓之地。余乃与周泳先往,至则询之工人有无这样石器,他们说在南方掘土时甚多,以其无用都填在土内了,现在西方掘土比较的少了。如要,应向土中去找,于是有工人找出石铲完整的二,残缺的一,又一工人找到一石镞,以三角钱购得,工人知可售钱,群向土中觅,致使工头大怒出而干涉,因工人找石器而减少其工作。一工人云我们找到时顺便携至门外,你少候出来买,不要使工头看见了。余因在四周观察地层,并在地面上拾到几块破的,出公墓外,工人携一粪箕来,破的完的约三十余件,以一元购得。
古荡发现石器,一方面可证明我六年以前的学说,一方面可将江浙文化拉长,故在上海《时事新报》发表其经过,并于五月三十一日在杭州青年会讲演,并将石器陶器一部分公开展览,是希望江浙人士注意到其他地方有无石器、陶器的发现。古荡的石器系工人掘土时无意之间掘出的,但因系填平公墓,将遗址紊乱了,石器在土中的情形,及与其他古物共存的关系如何?是应知道的,故请金祖同先一日往与周泳先共至西湖博物馆与董馆长、胡主任接洽试掘事,西湖博物馆慨然应允,故于五月三十一日早余与乐嗣炳、金祖同、周泳先及董聿茂馆长、胡行之主任并刘清香、施昕赓、王维黾诸先生等,雇用工人十二名,于公墓内试掘三坑,公墓外南面试掘一坑,共得石器六件,陶片三块,其详有后面试掘记录。
在古荡试掘所得的陶片四块,其花纹与奄城、金山相同。先是在民国十九年我在南京栖霞山石器遗址中,得到陶片四五十块,其上有七八种不同形的几何花纹,余已疑到江浙在古代有独立而很高的文化,不与中原的文化相同,作了一篇《吴越民族》约二万字,于二十年在北平《进展月刊》发表了,但未引起人的注意及反应,直至去年在常州奄城及金山的戚家墩发现与南京栖霞山相同的陶纹,知有注意之必要,乃由陈志良、金祖同编有《奄城、金山访古记》出版,二月余应苏州东吴大学讲演,在苏州石湖旁发现了吴越越城,后又与金祖同、张乃骥、张葱玉、金性尧在苏州七子山(应为七枝山)找到姑苏台,灵岩寺发现馆娃宫,并在平湖的乍浦以及海盐的澉浦均有同样花纹的陶器出土。并因在上海文庙路民众敎育馆开展会的结果,知道常熟、溧阳、上虞、绍兴、海盐、南京均有。最近山东图书馆馆长王献唐先生在山东宋城找到同样花纹的陶片寄来,可知这种文化分布之广了。
就陶器花纹观察,较黄河流域新石器时代陶器的条印纹、席印纹、绳印纹为美观,北方固有刻纹及彩陶,但皆粗硬。又吴越铜器上文字,如《吴季子之剑》《越王矛》《越王钟》等文字,与北方如周、秦、晋、鲁钟鼎上刻铸的粗画雄壮的文字比较,江浙的古文化是一种柔性的表现,故代表南方哲学的老子,他是以“柔胜刚,弱胜强。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守柔日强”。《中庸》分析北南民族性是:“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因柔性文化、柔性哲学,而形成富于弹性的政策,如吴王夫差以其父阖闾被越战败而死,因而出入警惕,三年乃报越。越王勾践败于吴被俘,卑身事吴乃得释归,而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养,二十年乃灭吴,秦始皇杀南越王译吁宋,越人尽教入中山,不肯降秦,乘机夜攻秦人大破之。是有这种文化,乃有这种民族;有这种民族然后在非常时期可以应付一时。
试掘虽得物不多,但可确知古荡之有石器遗址。就民族言,中国遍地皆石器,可知在石器时代,中国之版图,即全为中国人所占领。就文化言,中国在石器时代已有这样美丽的花纹,可以比美于世界。就江浙言,其文化可拉长数千年。若再依袁康所示,石兵为旧石器,在江浙若能找到,则江浙的文化又可拉长数万年。况古荡为新石器时代制造石器的工厂(见另文),是就民族复兴文化复兴言,江浙文化可以拉长言,即就考古的立场言,而能发现制造石器工厂,可知石器之制作情形。故古荡遗址,诚有发掘之必要。发掘费不过数千元,而所收获必甚大。希望各方赞助其发掘之早日成功。
物的比较研究,必需先在古荡作大规模的发掘,求明确的答案。
一九三六,七,九,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