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汾阴后土祠遗址的发现
(原载于《东方杂志》1929年第26卷第19号,第71—81页)
汾阴后土祠是汉代祭地的所在地,由汉武帝元鼎四年(西元前113年)至光武建武十八年(西历42年),在这一五五年间除特派有司与祭不计外,天子亲到汾阴后土祠与祭共十六次。天子既到过后土祠十六次,其后土祠之大,与后土祠附近天子的行宫从官的住所建筑物亦不在少数。假使我们能得到这个遗址发掘起来,当有大批古物存在。
后土祠遗址在甚么地方?《汉书·武帝纪》元鼎四年立后土祠于汾阴脽上条下注:“如淳曰:‘脽者,河之东岸特堆掘,长四五里,广二里余,高十余丈,汾阴县治脽之上,后土祠在县西,汾在脽之北,西流与河合。’”据如淳所说,后土祠在汾阴县西,黄河东岸上。《荣河县志》说后土祠遗址沦入河中,现在庙前的后土祠系宋代所建筑。后土祠遗址既在荣河县西,沦入黄河中,所有古物早已流落东海,当无发掘的可能了。
汾阴系汉代所立县,到唐武德三年将汾阴东介山附近划出置为万泉县,汾阴县仍保守原名,有峨嵋坡下地,至宋始改为荣河县;细审《封禅书》《郊祀志》《武帝纪》等所载,后土祠似在万泉不在荣河,这次西北考古,在万泉发现了后土祠的遗址。又推想到在汉武帝未立后土祠于汾阴时,汾阴旧有的民祠后土祠,为春秋时晋文公祠介子推的祠。兹分述于左:
一、 介子推的隐地
(1) 介子推隐居的事实
介子推隐居的事实,据左列各书说:《左传》鲁僖公二十四年:“晋侯赏从亡者,介子推不言禄,禄亦弗及,推曰:‘献公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为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对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身将隐,焉用文之,是求显也。’其母曰:‘能如是乎?与汝偕隐。’遂隐而死。晋侯求之不获,以绵上为之田。曰:‘以志吾过,且旌善人。’”《楚词·惜往日》:“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君寤而追求;封介山而为之禁兮,报大德之优游;思久故之亲身兮,因缟素而哭之。”《悲回风》:“求子推之所存兮,见伯夷之放迹。”《庄子·盗跖》:“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
《史记·晋世家》:“文公元年春,秦送重耳至河,咎犯曰:‘臣从君周旋天下,过亦多矣,臣犹知之,况于君乎?请从此去矣!’重耳曰:‘若反国所不与子犯共者,河伯视之!’乃投璧河中,以与子犯盟;是时介子推从,在船中,乃笑曰:‘天实开公子,而子犯以为己功,而要市于君,固足羞也,吾不忍与同位。’乃自隐。渡河秦兵围令狐,……赏从亡,未至隐者介子推,推亦不言禄,禄亦不及,推曰:‘献公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开之,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曰是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冒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推曰:‘尤而效之,罪有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禄。’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身欲隐,安用文之?文之,是求显也。’其母曰:‘能如此乎?与汝偕隐,至死不复见。’介子推从者怜之,乃悬书宫门曰:‘龙欲上天,五蛇为辅,龙已升云,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独怨,终不见处所。’文公出,见其书,曰:‘此介子推也,吾方忧王室,未图其功。’使人召之,则亡,遂求所在,闻其入绵上山中,于是文公环绵上山中而封之,以为介推田,号曰介山。‘以记吾过,且旌善人。’”
(2) 介子推隐地,一说在介休县
各书所载,介子推隐居于绵上山中,这绵上在甚么地方?《后汉书·周举传》:“举稍迁并州刺史,太原一郡旧俗,以介子推焚骸,有龙忌之焚,至其亡日,咸言神灵,不乐举火;由是士民,每冬中辄一月寒食,莫敢烟爨,老少不堪,岁多死者。举既到州,乃作吊书以置子推之庙,言盛冬去火残食,损民命,非贤者之意。以宣示愚民,使还温食,于是众惑稍解,风俗颇革。”
《左传》僖二十四年绵上条下杜预注:“西河界休县南,有地名绵上。”《后汉书·郡国志》:“太原郡……界休有界山,有绵上聚。”《周举传》所载介子推的隐地太原郡,《郡国志》及杜预注,介子推的隐地在太原郡的界休县,界休,晋改为介休,后介休县又分出灵石县,介庙划归灵石,介庙在今灵石县东四十余里,距纪时汽车站十里,庙在大林中,庙的创始不可考,庙中有宋碑。
据书籍所载,及庙宇所在,介子推的隐地在今山西灵石县。
(3) 介子推隐地一说在万泉县
《水经注》汾水条:“介山,文颖言‘在皮氏县东南,则可三十里’,乃非。今准此山,可高十余里,山上有神庙,庙侧有灵泉,祈祭之日,周而不耗,世亦谓之子推祠。扬雄《河东赋》曰:‘灵舆安步,周流容与,以览于介山,嗟文公而愍推兮!勤大禹于龙门。’晋《太康记》及《地道记》《永初记》并言子推所逃隐于是。……”《后汉书·郡国志》:“河东郡……汾阴有介山。”《汉书·武帝纪》太初二年介山条注:“文颖曰:‘介山在河东皮氏县东南,其山特立,周七十里,高三十里。’”《汉书·武帝纪》太初二年夏四月诏曰:“朕用事介山,祭后土,皆有光应……”《汉书·扬雄传》:“其三月,将祭后土,上乃帅群臣,横大河,凑汾阴,既祭,行游介山,回安邑……雄作《河东赋》以劝,其辞曰:‘灵舆安步,周流容与,以览于介山,嗟文公而愍推兮!勤大禹于龙门。’”
汾阴至唐分出万泉县,介山划归万泉,万泉东南十里有柏林庙,庙西有双泉,依《水经注》所载,介子推祠庙侧有灵泉,是柏林庙即当日的介子推祠。
据书籍所载,庙宇所在,介子推的隐地又在今山西万泉县。
(4) 隐地在万泉县的可能
《史记·晋世家》说当咎犯渡河要文公时,介子推看见了就有隐居之心。既有隐居之心,当渡河后,处处应留意可隐之地,按“秦兵围令狐”,令狐在今猗氏县北坡上,距万泉县介山二三十里,举目可望,介子推当留意于此。若介休县绵山在晋都东北四百余里,非途次所经,当不知其地可隐而往彼。《史记·晋世家》载晋文公归国年六十二,其从者介子推年与文公相等,计介子推之母年当在八十以上。晋都在今新绛县北二十五里史庄村东,距万泉县介山一百一十五里,距介休县绵山四百二十里。介子推年六十以上已属衰年,其母年八十以上,行步当不便利,不堪远往介休,当以万泉为是。
《大戴礼·卫将军》:“观于四方,不忘其亲;苟思其亲,不尽其乐,盖介山子然之行也。”《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孔子之所严事……介山子然,孔子皆后之,不并世。”依《大戴记》所载,介山子然的行为与介子推同,依扬雄《河东赋》所载,介子推隐居介山,是介山子然当是介子推。《列仙传》:“介子推者,姓王名光……。”《广舆记》说介子推是晋临人。由此可推介之推姓王名光字子然,隐居介山,推诿不仕,号介之推。
介子推既为晋临人,从晋文公出游,其母当家居以待其子,介子推从文公归,路过临晋,其母从子入晋都,后文公赏不及介子推,母子二人始行归家,由新绛经汾城、稷山、万泉、猗氏到临晋,其路捷,途中闻文公使人追,故于途中入介山。况晋都西北有吕梁山,东北有霍山,东南有王屋析城,西南有稷山介山,介子推就近隐居,不宜远往介休绵山。
《史记·晋世家》说:“环绵上山中而封之。”其山若为介休绵山,按《介休县志》说:“绵山,东接沁源,南连灵石。”其山是绵延数百里的。若为万泉介山,文颖说:“介山,高三十里,周七十里。”其山是很小的;数十里可“环封”,数百里是不可“环封”的。况当彼时介休地属赤狄、白狄所有,文公初归国,诸事不待整理,即以兵败狄人,环封绵山,在事实上是不可能的。
《左传》说:“以绵上为之田。”《史记·晋世家》说:“闻其入于绵上山中。”绵上系一地名,绵上的山乃为介子推所隐居的山,并不是入于绵山中。《山海经·中山经》:“霍山……又北五十二里曰合谷之山……又北三十五里曰阴山,多砺石文石,少水出焉。”《水经注》:“少水,即沁水也。”毕沅《山海经注》:“阴山即绵山,在山西祁县、沁县二县界。”在霍山北八十七里的阴山当即绵山。是介休之山,在前者为阴山,后者为绵山,并无绵上之名。绵上,据《左传》襄十三年:“晋悼公蒐于绵上以治兵。”定六年:“赵简子逆宋乐祁饮之酒于绵上。”顾炎武《日知录》对于前者说:“此必近国都之地。”对于后者说:“自宋如晋,其路岂出于西河界休县乎?其地当在翼城之境,以翼城有小绵山云。”按涑水之北,浍水、汾水之南,有土岭名峨嵋岭,东起翼城,西抵临晋,《山西省志》说:“峨嵋岭,东起绛县,西抵河滨。”是这峨嵋岭绵延很长,即为绵上。峨嵋岭上有两山,一名稷山,一名介山,是稷山、介山为绵上山。介子推隐于绵上山中,当即峨嵋岭上之介山。
《史记·魏世家》说:“秦取魏平周。”《十三州志》说:“平周在介休县西五十里。”《战国策》《史记》所称之光狼兰、离石等地均为赵邑。是以《汾阳县志》说:“灵石以南为魏地,自介休以北为赵地。”是当战国时赵魏之界,以介休为界,秦因之置界休县。自相传界休为介子推隐地后,因名思义,以界休当为介子推休息处,故晋代改界休为介休,又以后人多读《左传》,并以杜注为根据,故介子推隐地在介休之说,在一般人的脑筋中较为有力。
据以上的论证,介子推的隐地在万泉县介山,不在介休县的绵山。
二、 汉汾阴后土祠的所在地
(1) 汾阴后土祠所在地的误会
汉汾阴后土祠的所在地,在《史记·封禅书》有一段,容易使人误会其遗址在今荣河县的,就是:“(新垣平谓汉文帝)曰:‘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溢通泗,臣望东北汾阴直有金宝气,意周鼎其出乎?兆见不迎,则不至。’于是上使使治庙汾阴,南临河,欲祠出周鼎。……元鼎四年六月中,汾阴巫锦为民祠魏脽后土营旁,见地如钩状,掊视得鼎……有司皆曰:‘……鼎迁于夏商,周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沦没,伏而不见。’”
新垣平说:“周鼎亡在泗水。”有司说:“宋之社亡,鼎乃沦没。”义易混合。“于是上使使治庙汾阴,南临河,欲祠出周鼎。”而“汾阴巫锦为民祠魏脽后土营旁,见地如钩状,掊视得鼎”事实又易混合。是以容易使人误会汉文帝在汾阴南临河处所治之庙即后土祠。但细审新垣平的话,是新垣平埋鼎汾阴河岸。按他说“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溢通泗,臣望东北汾阴直有金宝气,意周鼎其出乎?”周鼎亡于泗水否?我们暂不要管它。但泗水在山东,汾阴在山西,虽是河溢通泗,而鼎决不能由山东黄河的下流而逆流到山西的黄河上流来。《汉书·武帝纪》:“元鼎元年……得鼎汾水上。”这就是新垣平埋鼎汾阴,以至汉武帝元鼎元年始发现,是以改元为“元鼎”。至于元鼎四年汾阴、巫锦所得之鼎在魏脽上,不在汾水上,巫锦所得之鼎为另一鼎,而非新垣平所埋之鼎。是汉文帝“使使治庙汾阴,南临河”,与汉武帝于元鼎四年十一月立后土祠于汾阴、脽上非一地。即汾阴后上祠的遗址不在临河处,而在脽上。
(2) 汾阴后土祠的所在地
《史记·封禅书》:“天子郊雍,议曰:‘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无祀,则礼不答也。’有司与太史公、祠官宽舒议:‘天地牲角茧栗,今陛下亲祠后土,后土宜于泽中圆丘为五坛,坛一黄犊太牢具,已祠尽痤,而从祠衣上黄。’于是天子遂东,始立后土祠汾阴脽丘,如宽舒等议(《汉书·郊祀志》作‘于是天子东幸汾阴,汾阴男子公孙滂洋等见汾旁有光如绛,上遂立后土祠于汾阴脽上’),上亲望拜如上帝礼,礼毕,天子遂至荥阳而还。”《汉书·武帝纪》:“元鼎四年自夏阳东幸汾阴,十一月甲子立后土祠于汾阴脽上,礼毕行幸荥阳,还……”
汾阴后土祠为西元前一一三年十一月所立,汾阴为今荣河、万泉二县地,但脽丘在今荣河?万泉?是有研究的必要。《汉书·武帝纪》元鼎四年立后土祠条注:“如淳曰:‘脽者,河之东岸特堆掘,长四五里,广二里余,高十余丈,汾阴县治脽之上,后土祠在县西,汾在脽之北,西流与河合。’”据如淳所说,这脽丘在今荣河县西。但同条注:“颜师古曰:‘脽者,以其形高起如人尻脽,故以名云。’”是颜师古已注意到“脽”字的本训。按《封禅书》说:“汾阴、巫锦为民祠魏脽后土营旁。”又说:“始立后土祠汾阴脽丘。”《汉书·郊祀志》始说:“立后土祠于汾阴脽上。”按所谓“魏脽”,为晋所灭之魏,即《诗·魏风》之魏,有今荣河万泉地,战国时分晋之韩赵魏的魏,亦有今荣河万泉地,故称“魏脽”。“脽丘”当是其脽成丘,其脽丘当然甚高,只少在当日汾阴界内为最高之地汾阴为今荣河、万泉二县地,今荣河、万泉二县最高地,首推万泉的孤山(即介山)。是汾阴脽丘即汾阴介山。
《汉书·武帝纪》太初二年:“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夏四月诏曰:‘朕用事介山,祭后土,皆有光应……。’”《扬雄传》:“其三月将祭后土,上乃帅群臣,横大河,凑汾阴,既祭,行游介山,回安邑……雄作《河东赋》以劝,其辞曰:‘灵舆安步,周流容与,以览于介山,嗟文公而愍推兮,勤大禹于龙门。’”按汉武帝祭后土而“用事介山”,汉成帝祭后土而“行游介山”,是后土祠不在介山上,当在介山附近。(https://www.daowen.com)

兹次在西北考古,到山西万泉县南吴村药王庙西南柏林庙东南严子圪塔,有土岭高约五丈,沿边有阶形地层,上为平形,南北长东西窄,约三百余亩,其西北角有乱石堆积,名曰“小山”,小山北有用人工开凿宽丈余之大坡道三,现已荒芜,遗迹尚可看见,相传其地有古寺遗址,余至其地,见四周崖壁上,露出破瓦残砖甚多,检视砖瓦上之花纹,知为汉代物,略加发掘,即得砖一方,(图一)残砖一块,(图三)又一残砖上有“千秋”二字。(图二)瓦二件,(图四图五)瓦当七八件,(图六至图十)文为“长乐未央”,(图六图七)“宫宜子孙”(图八为“宫”字,图九为“宫”、“子”二字,图十为“子”、“孙”二字,合为“宫子孙”,按图十“孙”字右有一“—”与“宫”字的“
”左直画同,当为“宜”字,是即“宫宜子孙”。此瓦当前人尚未见到)。(1)兹种砖瓦、瓦当等运至南京古物保存所陈列,与研究砖瓦、瓦当的《千甓亭古砖录》《秦汉瓦当文字》等书,及在各处搜得之汉砖及瓦当加以比较研究,确为西汉物。
(3) 汾阴后土祠遗址及遗物
a. 后土祠遗址所在地略图。
b. 后土祠的遗物。
(请看卷首插图)




三、 后土祠即介子推祠
(1) 原有的后土祠
《史记·封禅书》:“六月中汾阴巫锦为民祠魏脽后土营旁,见地如钩状,掊视得鼎……”《汉书·武帝纪》:“元鼎四年……六月得鼎后土祠旁。”是于元鼎四年六月在汾阴魏脽后土祠旁得鼎的。
《史记·封禅书》:“天子郊雍,议曰:‘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无祀,则礼不答也。’有司与太史公、祠官宽舒议……于是天子遂东,始立后土祠汾阴脽丘,如宽舒等议。上亲望拜如上帝礼,礼毕,天子遂至荥阳而还。”《汉书·武帝纪》:“元鼎四年自夏阳东幸汾阴,十一月甲子立后土祠于汾阴脽上,礼毕,行幸荥阳,还……。”《郊祀志》王莽奏:“孝武帝祠雍曰:‘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无祠,则礼不答也。’于是元鼎四年十一月丙子,始立后土祠于汾阴。”是于元鼎四年十一月在汾阴脽丘上立后土祠的。
当在元鼎四年十一月未立后土祠前,汾阴巫锦在汾阴魏脽后土祠(《史记·封禅书》作“后土营”,《汉书·武帝纪》作“后土祠”),建民祠而得鼎。是汉武帝未立后土祠于汾阴时,汾阴已有后土祠。汉武帝建筑后土祠于汾阴,汾阴始有国立的后土祠,不是“民祠”的后土祠。
《史记·封禅书》:“宽舒议:‘……后土宜于泽中圆丘……。’天子曰:‘间者河溢,岁数不登,故巡祭后土,祈为百姓育谷。今岁丰庑未报,鼎曷为出哉?’”汉武帝立后土祠于汾阴,因为(一)年凶为百姓祈谷;(二)汾阴出宝鼎;(三)宽舒以为“宜于泽中圆丘”,文颖说“介山周七十里,高三十里”,正如“圆丘”。按《水经注》说“介山……山上有神庙,庙侧有灵泉,祈祭之日,周而不耗,世亦谓之子推祠”,现灵石之介庙有宋碑云介子推能兴云雨。万泉柏林庙祠为风伯雨师(神像风伯为男,雨师为女,相传雨师为风伯妻。晋临县平宜村为风伯丈人家,风伯系旧历六月二十三日生,平宜村于每年六月二十三日到柏林庙焚香,云为伊姑夫祝生日;此与介子推为临晋人故事相同)。山中空气寒冷,遇水蒸汽易于凝结,山之附近多云(现万泉孤山上有发云寺),天旱时雨量较多,民智未开,以降雨有神主司,介子推隐居中山,为人所重,以介子推之神灵当然有主司降雨之神格化。人民沿祠已久,汾阴后土祠旁出宝鼎,为汉武帝所注意,因于旧有的民祠后土祠旁而新建筑大规模的国祠后土祠。是旧有的民祠后土祠即为介子推祠。
(2) 后土祠旁得鼎情形
《史记·封禅书》:“六月中汾阴巫锦为民祠魏脽后土营旁,见地如钩状,掊视得鼎,鼎大异于众鼎,文镂无款识,怪之,言吏,吏告河东太守胜,胜以闻,天子使使验问巫,得鼎无奸诈,乃以礼祠迎鼎至甘泉,从行上荐之(《汉书·郊祀志》作‘从上行荐之’),至中山,曣
(《郊祀志》作‘晏温’),有黄云盖焉,(《郊祀志》无‘盖’字),有麃过,(《郊祀志》‘麃’作‘鹿’),上自射之,因以祭云。至长安,公卿大夫皆议请尊宝鼎,天子曰:‘间者河溢,岁数不登,故巡祭后土,祈为百姓育谷。今岁丰庑未报,鼎曷为出哉?’有司皆曰:‘闻昔泰帝兴神鼎一,一者壹统,天地万物所系终也(《郊祀志》‘终’作‘象’);黄帝作宝鼎三,象天、地、人;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郊祀志》此下有‘象九州岛’三字),皆尝亨鬺上帝鬼神。遭圣则兴,鼎迁于夏商。周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沦没,伏而不见。’(《郊祀志》于‘上帝鬼神’下作‘其空足曰鬲,飨承天佑,夏德衰鼎迁于殷,殷德衰鼎迁于周,周德衰鼎迁于秦,秦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沦伏而不见’。)颂云:‘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不吴不骜,胡考之休。’今鼎至甘泉,光润龙变,承休无疆。合兹中山,有黄白云降,盖若兽为符,路弓乘年(《郊祀志》‘年’作‘矢’),集获坛下,报祠大享。唯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焉。鼎宜见于祖祢,藏于帝廷,以合明应。制曰:‘可。’”《汉书·武帝纪》:“元鼎四年六月得宝鼎后土祠旁。”
《汉书·郊祀志》:“张敞曰:‘昔宝鼎之出于汾脽也,河东太守以闻,诏曰:朕巡祭后土,祈为百姓蒙丰年,今谷嗛未报,鼎焉为出哉?’博问耆老,意旧藏与?诚欲考得事实也。有司验脽上非旧缄处,鼎大八尺一寸,高三尺六寸,殊异于众鼎。’”
据《郊祀志》《封禅书》所载“有司验脽上非旧藏处”,“天子使使验问巫得鼎无奸诈”。真所谓“鼎曷为出哉?”《孟子》“前以士,后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后以五鼎”的记载推想,春秋战国人的祭祀,平民用一鼎,士用三鼎,大夫用五鼎,诸侯用七鼎,天子用九鼎;贫者用陶鼎,富者用铜鼎。介子推隐居介山被文公焚死,文公当以大夫之礼设祭,用五鼎,是以鼎高八尺一寸,宽三尺六寸,汾阴人巫锦得其一,余四鼎当尚在土中。其鼎说“文镂无款识”,按《左传》载“以志吾过,且旌善人”,是有一鼎上当有款识,记介子推从亡之苦,自己忧王室,未赏其功,如何如何对不起的一类话,是当然有的。
(3) 两汉天子祠后土的情形
《汉书·武帝纪》:“元鼎四年自夏阳东幸汾阴,十一月甲子立后土祠于汾阴脽上,礼毕行幸荥阳还……元封四年,自代而还,幸河东,春三月祠后土,诏曰:‘朕躬祭后土地祇,见光集于灵坛,一夜三烛;幸中都宫,殿上见光;其赦汾阴、夏阳、中都死罪以下。’(《郊祀志》‘自西河归幸河东祠后土’)……元封六年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诏曰:‘朕礼首山,昆田出珍物,化或为黄金;祭后土,神光三烛,其赦汾阴殊死以下。’(《郊祀志》‘幸汾阴祠后土’)……太初二年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夏四月诏曰:‘朕用事介山,祭后土,皆有光应,其赦汾阴安邑殊死以下。’……天汉元年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
《宣帝纪》:“神爵元年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诏曰:‘……东济大河,天气清静,神鱼舞河……’(《郊祀志》‘其三月幸河东祠后土,有神爵集,改元为神爵’。)五凤三年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诏曰:‘……郊上帝,祠后土,神光并见,或兴于谷,烛耀斋宫,十有余刻……’(《郊祀志》‘春幸河东祠后土’。)”
《元帝纪》:“初元四年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赦汾阴(《郊祀志》‘元帝即位遵旧仪……又东至河东祠后土’)……永光五年三月上幸河东,祠后土……建昭二年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
《成帝纪》:“建始二年三月北宫井水溢出,辛丑,上始祠后土于北郊。(《郊祀志》‘成帝初即位,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奏言:‘……汾阴则渡大川,有风波舟楫之危……河东后土之祠,宜可徙置长安……’)永始三年太后诏有司复……汾阴后土……(《郊祀志》:太后诏有司曰:‘……定后土于汾阴,而神祇安之,飨国长久,子孙蕃滋……殆在徙南北郊,违先帝之制……其复……汾阴后土如故……’谷永说上曰:‘……祠后土,还临河,当渡,疾风起波,船不可御。’)永始四年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元延二年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元延四年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绥和二年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
《郊祀志》:“哀帝即位,皇太后诏曰:‘……其复……汾阴后土祠如故。’上亦不能亲至,遣有司行事而礼祠焉……平帝元始五年大司马王莽奏言:‘……孝武皇帝祠雍曰: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无祀,则礼不答也。于是元鼎四年十一月丙子,始立后土祠于汾阴……建始元年徙……河东后土于长安南北郊,永始元年三月以未有皇孙,复……河东祠,绥和二年以卒不获佑,复长安南北郊,建平三年惧孝哀皇帝之疾末瘳,复……汾阴祠……。’”《后汉书·光武纪》:“建武十八年三月……进幸蒲坂,祠后土……中元二年春正月辛未初立北郊,祀后土……”
东汉都洛阳去汾阴甚远,路多山岭,行走不便,故于中元二年将后土祠移于洛阳北郊,此后对于汾阴后土祠已成废祠了。
据上列所载,除第一次为十一月祭,末一次为正月祭外,都是以“三月”祭的。按《荆楚岁时记》:“去冬节一百五日,即有疾风甚雨,谓之寒食,禁火三月,造饧大麦粥。据历合在清明前二日,亦有去冬至一百六日者。”《山堂肆考》:“晋文公与介子绥俱亡,子绥割腓股以啖文公,文公复国,子绥独无所得,作龙蛇之歌而隐,文公求之不肯出,乃燔左右木,子绥抱木而死,文公哀之,今人三月五日不得举火,后人谓之禁烟,又谓之冷节,又曰热食。”
《左传》僖二十四年:“三月晋侯潜会秦伯于王城,己丑晦,公宫火。”己丑为三月的终日,是文公即位当在四月,周正四月为夏正二月,文公即位赏从亡者不及子推,子推隐居介山,文公求之不得,焚山而烧子推,当为夏正三月事,故《荆楚岁时记》说去冬至一百零五日,正为三月,《山堂肆考》载为三月五日。按万泉县东有土岭名曰界岭,是稷山、介山以此为界(明碑尚作‘界’字,今县志作‘介’字),上有介庙祠药王,亦有介子推像,于每年三月三日迎神赛社,现为县立第二高级小学校地址。介子推祠在万泉孤山麓,后人以其东十五里有界岭,因于其地建介庙,地址虽误,而三月三日的迎神赛社其由来已久。两汉天子祠后土均在三月,当是因汾阴旧祠后土在三月故,而三月祠后土,正是以介子推死于三月而祠介子推。
四、 发掘的计划(略)
一九二九,六,十二,记于南京古物保存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