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演戏的舞台
(原载于《中国语文学丛刊》1933年第1期,第11—16页)
一、 发现的经过
山西万泉县有几句对于古迹的谚语:张瓮庙,解店楼,四望村台子拔了头,就是说万泉县境内最伟大的古迹建筑物,为:
1. 张瓮庙——在万泉县城西北二十里东张瓮村东的岱岳庙,因其在张瓮村,俗名张瓮庙,有唐代重修碑,建筑宏大。
2. 解店楼——在万泉县城东北十五里解店村岱岳庙前飞云楼,因其在解店村俗名解店楼,有元代重修碑,建筑伟大。
3. 四望村台子——在万泉县城东南二十里四望村后土庙内,因其在四望村,万泉的土语叫演戏的舞台为“台子”,是以俗名四望村台子。
漫成此篇,即以质之胡先生,且与海内之好词者共同商榷;庶几东山绝业,得以重光,则甚幸矣。
二十二年三月十二日,脱稿于真如暨南村寓舍
拔了头是推为第一的意思,是说张瓮庙解店楼四望村台子古代伟大的建筑物中,当推四望村演戏的舞台为第一。
现在文学中宋元戏曲占一重要部分,但各地古代建筑物因受潮湿的天然摧残和兵灾的人工破坏,是以保存下来的很少。我的家乡既有张瓮庙,解店楼,四望村台子拔了头的谚语,从前我都到过这三处地方,脑筋中印着四望村舞台是建筑的好而且古,于是于十九年自南京返里,到四望村看了一次。
我到四望村后土庙内看演戏的舞台,其舞台的后面上层柱面刻有大明正德……的年号,舞台的台基正面,砖砌的中间含有约宽一尺长一尺五寸的一块花岗岩石(见图八),上刻的是:
本村十弟兄相里记等各发乾心愿
舍己财自倍饭食许到武殿方元压
台石一百三十尺石犻子一对共使钱贰
两工成完备
计开花名于后 牛春牛得仪
牛成相里记张隆张景五张爱
相里表张洪牛山相里彪
正德十五年三月
据上碑文,内有几个错字,乾当为虔,倍当为备,武当为舞,犻当为狮,武殿当为舞殿,就是说建筑这舞殿台基共用了十三丈石条。四望村现在张牛相里三姓仍有。
我到四望村考察,本想找到一个元代的舞台,因为我是受宋元戏曲的影响,当时虽未找到元代,有明代的也算是古的了。同我考察的有四望村一位老先生相里子美(相里是二字姓),他说西景村的戏台子是仿照我村(四望村)的台子作的。于是我就离开四望村向南走了二里,到西景村岱岳庙内一看,其舞台的形式和木材的腐朽均露出较四望村舞台为古的现象。
西景村岱岳庙系金大定二年建,其舞台系西历一三五四年所建,台基的正中间含宽约二尺五寸高约一尺的一块石版(见图六),上刻的:
施缘功
施缘功德主本老王二男王九
同发善心于
岱岳庙内舞厅周遭
岱
压基台石四面般载
施功众村人甘愿各人
春安夏泰秋吉冬祥
旹甲午年壬午月甲子日功卑
石匠西胡村费卜
景仓官施钞拾两
景小侍诏施钞伍两
卫庸德施钞二两半
柳李二施钞二两半
费卜
大元国至正十四年五月初三日撰
上第一行施缘功三字因写的太大了,估计全文在原石上刻不完,于是第二行另起施缘功……:写的略小了。第五行岱字因距离太宽了,故又于岱字前面加一行为岱岳庙……。万泉县现有胡村,系原日的西胡村东胡村现成荒地,胡村现无费姓。西景村现以王姓为大户,景姓在民国初年尚有一户,现已灭亡。
二、 二次调查
二十年五月我到万泉县孤山东南麓柏林庙,看见南轩东石柱上刻有文字(见图七),其文字是:
盖闻
风伯雨师之殿列宿祠宫起垒基止刬除荆棘
展修庙庭抽梁换担移那舞厅并建缠腰开
山拣材琢磨成造刊成之器上凿嵌花龙石
树一对(https://www.daowen.com)
本社八分为率 杜村○分 杨李村二分
北吴村一分半 南吴村一分 袁家庄半分
旹大德五年夹钟辛未朔蓂生十有二叶 谨志
安邑县上马村梓匠都料张鼎
本县张户村琢磨匠皇甫安舟马玉胡秀
皇甫村铁匠屈卜解卜
上文八分为率推算,杜村○分空白当为三宇。现在柏村庙为四社八村,即皇甫村首社一分杨李村高家庄为二社,各半分,东杜村西杜村为三社各半分。北吴村南吴村袁家庄为四社,北吴村半分,南吴村为半分的四分之三,袁家庄为半分的四分之一。此与元代的情形已不同。现安邑县有上马村,上马村有张姓。万泉县有南张户村,北张户村但均无皇甫马胡三姓。皇甫村无屈解二姓。
上文舞厅即为舞台,但现在已成为南轩了,柏林庙献殿内有明嘉靖二十七年碑,碑文有“……撤乐楼作小轩洞开八窗……”现在南轩正有八窗,是于明嘉靖二十七年,(西历一五四八)将元大德五年(西历一三○一)的舞厅(明名舞楼)改造成小轩,现在名为南轩。又有清康熙四十七年碑云“于轩之下增建舞楼一座……”,是元代舞台毁于明嘉靖二十七年,于清康熙四十七(西历一七○八)另建筑舞台,即现在柏林庙南轩下的舞台。柏林庙东缠腰有元至大二年碑,碑阴有“重修舞停都维那头杨李张德顺”按元大德五年至至大二年(西历一三○九),相距八年,不应即加修理,是大德五年石柱上的移那舞厅当是大德五年重修,至大二年碑阴的重修舞停……是追叙大德五年的事,都维那头现名社首,是各村值年管庙的人。
由上文考证,柏林庙已毁的舞台系元大德五年重修,在西景村元代舞台前五十三年,其建筑又在大德五年前。
一天我到了万泉县城西二里的桥上村后土庙,其庙献殿下有大宋天禧四年五月十五日(西历一○二○)建的一统碑,碑阴第三层有修舞亭都维那头李廷训等,是在宋天禧四年已有舞台了。但考察桥上村后土庙内现存的舞台,就其形式及木材上观察是不古的。其庙廊下有清乾隆四十九年碑,碑云……在献殿之南,山门之北创建戏楼一座,观察现存的舞台正在献殿南山门(大门)北,但宋代的舞台到那里去了?
我在桥上村后土庙内往返考察,看见山门建筑的形式木材均与大殿(景德二年七月三日建——见天禧四年碑阴第四层)相同。又山门分前后两面,前面向南各外,两边塑二大将军,其神像与大殿相仿,后面向北向现在舞台的背面,左右各塑一马,马旁各塑四人,其塑工不及前面二将军远甚,当系后世(非宋代的)所塑。但这山门台基高约五尺,为现在万泉县所有的山门所未有,俗说桥上门下
过牛,
是穿的意思,即是说桥上村后土庙山门门下的门限甚大,牛都可以走过去的。
细察这山门的台基之高,与现在万泉所谓过路台子相仿。即将舞台建于大道上,台基中间辟为车路,平时可从此经过,到演戏时将辟为路的空处放置木板,演戏的人就站在木板及余的台基上。桥上村后土庙的山门台基不惟高与舞台的台基等,而且台基两旁石上有凹为安置木板所用的,其图如:
系本板,两边有凹,
为
,可以放木板。
是山门系宋代的舞台,后放为山门,遂于山门之北,另建舞台。
三、 用途及名称
万泉县袁家庄关帝庙有清乾隆五十一年建筑的舞台,其碑文云:
关帝庙前戏楼碑记
义秉乾坤,威震乎华夏。德同日月,泽润乎生民。声灵赫濯,固足令人悚然惕然,而悉生其敬者也。然敬必藉戏以表其心,而戏非楼无以为舞所,戏楼之系岂浅鲜哉。余庄有戏楼三间已创造于康熙四十年,重修于乾隆元年矣。旧日规模实觉可观,但世远年湮疏漏愈甚。再则,院地窄狭,容人无多,村人慨然动念,欲重修整新,移广基址,奈赀财不给,虑以盛事难求,爰于乾隆五十一年七月,众人议定关帝庙有柏树五株买银八十两,又量村中每家之地亩多寡,各出赀财,同心竭力,以求移修舞台之大事。迨厥工竣,刻名于石以垂不朽云。
乾隆五十一年岁次丙午九月吉旦
据上文然敬必藉戏以表其心,是舞台的建筑原为酬神所用,是以山西的舞台依我个人所见到的都建筑在神庙内,神庙大多数是座北向南,舞台是座南向北,正对着神庙正中,神庙与舞台中间相距约十丈左右,演戏时靠近舞台的一半系男性站立听戏的地方,后半靠近神庙系女性用木棹排列坐在木棹听戏的地方。是舞台原为酬神所需,可无疑义。
舞台的名称,在我所见到的,似乎名称因时代而不同?兹列举于左:
1. 舞亭——一○二○年——桥上村后土庙宋天禧四年碑阴(见前);
2. 舞停——一三○一年——柏林庙绕腰碑阴(见前);
3. 舞厅——一三○九年——柏林庙南轩东石柱(见前);
——一三五四年——西景村岱岳庙台基石刻(见前);
4. 舞殿——一五二○年——四望村后土庙台基石刻(见前);
——一七○一年——袁家庄关帝庙舞台上扶基板(注一);
5. 乐楼——一五四八年——柏林庙献殿碑(见前);
6. 舞楼——一七○八年——柏林庙献殿碑(见前);
7. 戏楼——一七八四年——桥上村后土庙廊下碑(见前);
——一七八六年——袁庄家关帝庙碑(见前)
据上列七个名称,最初为舞亭、舞停,由用舞字推测,宋元演戏当以舞为主角,唱或次之?由用亭、停字推测,亭为独立四周不靠的小建筑,如现在的亭子,是宋元演戏很简单的。由厅、殿字推测,厅、殿较亭子大,元明演戏较宋元为复杂。由用乐字推测,明代演戏注重乐器。由用戏字推测,清代演戏以戏要为主。由用楼字推测,演戏不独是为听,注重在看,故演员登于高楼之上,使舞台下的人可以看见。
四、 舞台的保存
宋元明的舞台,可以保存至现在,有左列的原因:
1. 山西气候干燥和冷,不像南方的湿热,是以建筑物可以保存很久
例如:师大研究院派我到山西万泉县荆村瓦渣斜发掘石器时代遗址,其遗物有三件,可注意的(一)黍粒,系火烧过的,有一部份焦着。(二)绳头,绳头一块,其用毛作的遗痕尚可观。(三)粪,粪一块,破之内有碎骨。这三样系很难保存的,而从新石器时代能保存至今,其原因该物在穴居的灰坑内,其物埋入灰坑时,灰必尚热,将其物水分吸尽。现在将其灰掘出尚干燥,过风飞扬。
2. 万泉县水深为全山西冠,其气候因甚干燥
例如:万泉是唐武德三年从汾阴分出来的,现在万泉境内共有泉九处,最大之泉如柏林庙的双泉可容一千人饮水,是万泉命名,不因泉多而得,系由凿地万尺,而不及泉(见我著的《万学杂志》)所来。俗说:丁樊冯村出了名,油杜村千尺还有零,是说万泉县丁樊村冯村的井深已出名了,而与万泉相连的油杜村井深一千有余尺。我村北吴村井深三百余尺,井绳一个人携不动,须有二个人抬。峨嵋坡下的猗氏安邑人常嘲笑万泉人不洗脸,说是万泉没水,人不洗脸,洗脸时,家人均在阶下排立,家长站在阶上口含水向阶下人脸上喷去,阶下人用手巾以拭,就算完事。其话虽不确实,万泉的水深气候干燥可知。
3. 建筑物即使历代修理,但原形仍然保存
例如:万泉县解店的飞云楼高约十五丈,十九年方修理完竣,修理费共需了一万七千余元,其工程之大可知,但将原形一点未改,即将腐朽的木材照原样换上,栋梁大木均不动,上面的瓦从新换一次。是只修理其表面而保存其原形。这个原因系山西表里山河,环境上使山西人多保守性,是以仍旧贯的特别多。又山西自宋初焚晋阳城后,历来少大兵灾,是以被焚的建筑物也少,惟近年来为破除迷信,改建学校,把古建筑毁了的甚多。又山西的民房现存明末的很多,民房虽无碑可考,但山西习俗正房梁上正中横置一木板,名扶脊板,将创建及修理的年月均写在上面,因此可以考知。
(注一)扶脊扳,兹录山西万泉县袁家庄关帝庙,舞台上扶脊板为例:
峕大清康熙四十年岁次辛已四月初十日午时创建舞殿至乾隆元年岁次丙辰三月壬辰重修伏祈阁庄福泽绵长吉祥如意
各处的建筑物扶脊板上文字,大都是这一套,不过年月日及所创建或重修的物件名词不同而已。
我对于戏曲没有发生兴趣,对于建筑物也不懂,不过我家乡有此可宝贵的古代大建筑,特介绍出来,请大家注意!
一九三一,八,四,记于北年师大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