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山石景观

假山、石头在园林中的作用一方面是可以分隔空间，另一方面是可以丰富景观的层次、形态及光影变化。

在园林中兴造假山的历史非常悠久。如西汉“梁孝王……筑兔园。园上有百灵山，山有肤寸石、落猿岩、栖龙岫” (61) ；北魏司农少卿张伦造景阳山“有若自然。其中重岩复岭，嵚崟相属，深蹊洞壑，逦递连接，高树巨林，足使日月蔽亏，悬葛垂萝，能令风烟出入。崎岖石路，似壅而通；峥嵘涧道，盘行复直” (62) 。

在唐代的园林修筑中，堆山也很普遍。如白居易《累土山》诗中说，元宗简在蓝田的宅院中有一座土筑的假山：“堆土渐高山意出，终南移入户庭间。玉峰蓝水应惆怅，恐见新山望旧山。” (63)

除了堆山，叠石或在园林中设置独石的造园手法，也已在唐代的园林修筑中出现。从有关记载来看，唐代园林的用石虽不如北宋以后那样普遍，但也有不少园林中有石头构成的特殊景观。如长安义宁坊化度寺内“有僵石，径二尺余，孔穴通达，若栏绮楼台之状，号曰蚁宫” (64) ，这是一块形状奇特的独石。

相对来说，唐代园林中的石头景观与文人的关系更为密切。中晚唐时，文人开始对石头——尤其是奇石——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唐代著名画家、诗人刘商《画石》一诗有云：“苍藓千年粉绘传，坚贞一片色犹全。那知忽遇非常用，不把分铢补上天。” (65) 这诗即可作为文人爱石的一个佐证。

在园林营造中，中唐牛李党争的两个主角牛僧孺和李德裕，都以酷嗜奇石著称。他们两人在政治观点上针锋相对，而在园林趣赏上却表现出惊人的一致。据记载，牛僧孺好石，故其私园中多太湖石叠构，白居易称其下属“多镇守江湖，知公之心，惟石是好，乃钩深致远，献瑰纳奇，四五年间，累累而至。公于此物，独不廉让，东第南墅，列而置之” (66) 。李德裕也好石，据北宋张洎《贾氏谭录》载：“李德裕平泉庄怪石名品甚众……石上皆刻‘有道’二字。” (67) 李德裕在洛阳的园林叫作平泉庄，是当时乃至历史上非常著名的私家园林，据唐人康骈《剧谈录》卷下的记载，平泉庄“去洛城三十里，卉木台榭，若造仙府。有虚栏，前引泉水，萦回穿凿，像巴峡洞庭十二峰九派，迄于海门，江山景物之状。竹间行径有平石，以手摩之，皆隐隐见云霞龙凤草木之形” (68) 。又，宋人王谠《唐语林》中说：“平泉庄周围十余里，台榭百余所，四方异草与松石，靡不置其后。……怪石品名甚众……有礼星石、狮子石，好事者传玩之。” (69) 李德裕的平泉庄可以说是一个带有收藏性质的园林，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珍木、怪石，据说还有一条巨鱼骨头。因为李德裕爱好这些东西，所以他的下属及地方官为了逢迎他，也以这些东西相送，使得园林之内无奇不有，充满了各种来自异域他乡的稀有之物。李德裕本人也引以为豪，自称其平泉庄内，“江南珍木奇石，列于庭际，平生素怀，于此足矣”，并告诫后人说：“留此林居，贻厥后代。鬻吾平泉者，非吾子孙也。以平泉一树一石与人者，非佳子弟也。” (70) 可惜他这种愿望，不久便落空了。(https://www.daowen.com)

牛僧孺、李德裕以及唐代的很多文人都有“好奇”的性格，牛僧孺写过《玄怪录》，李德裕写过《次柳氏旧闻》之类的传奇小说，所以他们的爱好奇石，当也是其“好奇”性格的一种表现。

与牛僧孺、李德裕同时而年龄略长的诗人白居易也爱好奇石。白居易从江南北归时，别无长物，只带了二石一鹤，并有诗专记其事：“归来未及问生涯，先问江南物在耶？引手摩挲青石笋，回头点检白莲花。” (71) 可见他对此石的重视程度。他又在《双石》一诗中说：

苍然两片石，厥状怪且丑。俗用无所堪，时人嫌不取。结从胚浑始，得自洞庭口。万古遗水滨，一朝入吾手。担舁来郡内，洗刷去泥垢。孔黑烟痕深，罅青苔色厚。老蛟蟠作足，古剑插为首。忽疑天上落，不似人间有。一可支吾琴，一可贮吾酒。峭绝高数尺，坳泓容一斗。五弦倚其左，一杯置其右。洼樽酌未空，玉山颓已久。人皆有所好，物各求其偶。渐恐少年场，不容垂白叟。回头问双石，能伴老夫否。石虽不能言，许我为三友。 (72)

这首诗中的“厥状怪且丑”，可以说奠定了中国此后以丑怪为美的赏石传统。而在这种奇特反常的审美趣味中，石头也逐渐成了文人远离世俗、遗世而独立的个性表达与精神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