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水体景观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三、 水体景观

中国园林中经人工开挖而形成的水体景观,可以上溯至周文王的灵沼。据《诗经》《孟子》等文献记载,周文王建有灵囿,灵囿之内有灵台和灵沼;至后世文献如《三辅黄图》,还明确指出其具体位置在“在长安县西四十二里” (73) 。

在中国古代的造园艺术中,山、水是两种最基本的构园要素。就形态的变化和空间的广袤而言,水景更甚于山景。在早期的园林(皇家园林)中,像西周灵囿这样规模庞大的水景营造应该很多。《淮南子·本经训》中说,国家的动乱源于欲望的放纵,而欲望的放纵涉及金、木、水、火、土五个方面。其中水的方面是:“凿污池之深,肆畛崖之远;来溪谷之流,饰曲岸之际;积牒旋石,以纯修碕;抑淢怒濑,以扬激波;曲拂邅回,以像湡、浯;益树莲菱,以食鳖鱼;鸿鹄鹔鷞,稻粱饶余;龙舟鹢首,浮吹以娱。” (74) 这段话的大意是说,昏聩的君王常纵欲于“水”,开挖深广的水池和连通山谷溪流的水沟,装饰曲折的堤岸,沿线堆叠美玉一样的石头;池内波浪起伏,沟内流水潆洄,像传说中江湖环绕的湡(番隅)、浯(苍梧);水池之中种植莲藕和菱角,用以喂养水中的鱼鳖;水池之上飞来天鹅和鹔鷞,水池之外是丰产的水稻和高粱;船身刻有龙纹、船头画有鹢头的游船浮行在宽广无边的水面上,船舱内是籁、竽齐鸣的欢乐场面。《淮南子》中的这段话,本意是批判享乐,但也间接地描述了当时园囿中的水景情况。这样的水景,实际存在于汉代的皇家园林和私家园林之中,如汉武帝的昆明池和汉武帝时期的袁广汉园。《西京杂记》中说:“武帝作昆明池,欲伐昆明夷,教习水战。因而于上游戏养鱼,鱼给诸陵庙祭祀,余付长安市卖之。池周回四十里。”又说:“茂陵富人袁广汉……于北邙山下筑园,东西四里,南北五里,激流水注其内。构石为山,高十余丈,连延数里。养白鹦鹉、紫鸳鸯、牦牛、青兕,奇兽怪禽,委积其间。积沙为洲屿,激水为波潮,其中致江鸥海鹤,孕雏产鷇,延漫林池。奇树异草,靡不具植。屋皆徘徊连属,重阁修廊,行之,移晷不能遍也。” (75) 袁广汉园是迄今所知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一个私家园林,从上文的描述来看,规模也不小,而且有相当宽阔的水面。

汉代以后,水景的营造成为园林营造中必不可少的项目。如西晋潘岳《闲居赋并序》中说:“爰定我居,筑室穿池。长杨映沼,芳枳树篱。游鳞瀺灂,菡萏敷披。竹木蓊蔼,灵果参差。” (76) 或如西晋石崇《思归引序》所说:“笃好林薮,遂肥遁于河阳别业。……流水周于舍下。有观阁池沼,多养鱼鸟。” (77) 又,《南史·茹法亮传》中说,南朝齐代大司农茹法亮“广开宅宇,盛起土山,奇禽怪树,皆聚其中。……宅后为鱼池钓台、土山楼馆,长廊将一里,竹林花药之美,公家苑囿所不能及” (78) 。

从以上文献的描述来看,自西周到魏晋南北朝时期,都有园林水景营造。唐代园林中的水景营造不过是此前一千多年园林水景营造的延续和发展。

唐代园林中的水体,包括流动的水溪、瀑布、井泉和静止的池沼。其中,最主要的是池沼。 (79) 从有关记载和描述来看,唐人对水池表现出特殊的爱好,引水为池是唐代造园的基本方法。从当时对于园林的一些称谓如“园池”“池亭”“池台”“台沼”“山池”“水亭”等也可以看出,“池”“池沼”在唐代园林中具有非常重要的景观价值。

隋唐时期的皇家园林,有很多是以丰富的水景和水法取胜的。如隋炀帝的西苑,园中湖面周长十余里,象征蓬莱、方丈、瀛洲的山景浮现于烟波浩渺之中,山上的台观楼阁依稀可辨。在唐代,以水为首要造景元素的最著名的皇家园林是长安的曲江苑。曲江苑既不是纯粹的自然风景区,也不同于其他人工雕琢痕迹比较明显的皇家园林。同时它的尺度非常大,有别于一般的私家园林。

与此相应,曲江苑的水体景观(曲江池)也独具特色。唐人欧阳詹曾在《曲江池记》中谈及曲江水面的特点,他说:

水不注川者,在薮泽则曰陂曰湖,在苑囿则为池为沼。苑之沼,囿之池,力垦而成则多,天然而有则寡。兹池者,其天然欤?循原北峙,回冈旁转,圆环四匝,中成窞坎,窙窌港洞,生泉嗡源。东西三里而近,南北三里而近。当天邑别卜,缭垣未绕,乃空山之泺,旷野之湫。 (80)

文中说,野外自然积聚的水面,在水草丰茂的沼泽湖泊地带有的叫“陂”,有的叫“湖”;园囿中开挖形成的水面,有的叫“池”,有的叫“沼”。园囿中的池沼多属人工开凿,很少是自然形成的。而曲江池虽属于园囿中的水面,却好像是自然形成的。它顺着高地,环绕山岗,回环转折形成四道水弯,其中有平缓的港湾,也有陡峭的驳岸,水波荡漾,仿佛能感觉到源泉涌流不绝。水面空阔,东西南北各有三里之远,简直像是上天的巧妙安排,如同深山里的河流滩涂,或是旷野中的湖泊水际。这说明曲江池虽然属于人工营造的产物,却有着宛自天开的自然特点。(https://www.daowen.com)

他又说:

夫物苟相表里,制必同象,泄夫外则廓以灵海,导夫内则融乎此湫。历代帝王,未得而有。……字曰曲江,仪形也。观夫妙用在人,丰功及物。

这意思是说,任何人工的造作,其形制都必须取法自然之物。曲江池的形式将大海的神韵融汇于其中,正是体现了这种原则。这样的池沼,在历代帝王的园囿中是没有的。它以“曲江”为名,是与它本身的自然曲折的形态相符合的。这样的形态,既体现了营造者别出心裁的匠心,同时也与天地造化万物同功。这说明,唐代在造园手法上,已经开始朝着因地制宜、顺其自然的方向发展。

皇家园林之外,唐代的私家园林也有不少是以水景和水法取胜的。如长安外郭城南面偏西的安化门内一带,就有很多带有水池的私家园林。因为在这里,有清明渠(引自潏水)和永安渠(引自洨水)两条渠水从安化门西侧穿城而入,从南向北贯穿全城(在城中西市附近与漕渠汇合,其中永安渠流入城北的禁苑,清明渠流入皇城和宫城太极宫),故安化门内的富贵之家,大多引两渠之水入宅凿池,形成水景园。其中,门内西侧大安坊有西平郡王李晟的大安园,园中种植大片竹林,据说可以伏兵;大安坊北的大通坊有汾阳郡王郭子仪的山池院,引永安渠水为池,池连大通、大安两坊,水上可以泛舟,池边筑有大安亭。又如,王鉷宅在太平坊,引清明渠为池,又在宅园内造“自雨亭子,从檐上飞流四注,当夏处之,凛若高秋” (81) ;王昕园在昭行坊,引永安渠为池,“弥亘顷亩,竹林环布,荷荇丛秀” (82) ;安禄山宅在宣义坊,引清明渠水为池,有池岛菰蒲竹鹤之胜。此外,长安城中除清明渠、永安渠之外,在龙首渠附近,也有引水为池的便利,如唐宪宗女儿岐阳公主在崇仁坊的宅园,就是引龙首渠为池。宁王李宪(睿宗长子、玄宗长兄)山池院,“引兴庆池水西流,疏凿屈曲连环,为九曲池。筑土为基,叠石为山,上植松柏,有落猿岩、栖龙岫,奇石异木、珍禽怪兽毕有。又有鹤洲、仝渚,殿宇相连。前列二亭,左沧浪,右临漪。王与宾客,宴饮、游弋钓其中。安禄山乱后,有人题诗曰:‘数座假山侵殿宇,九池春水浸楼台,群花不识兴亡事,犹倚朱栏取次开’” (83) 。

在唐代的私家园林水池中,贵族园林中的水面一般很大。如长安城西安乐公主的定昆池,《朝野佥载》卷三说她“夺百姓庄园,造定昆池四十九里,直抵南山,拟昆明池” (84) 。洛阳道术坊魏王李泰家里的水池,“弥广数顷,号‘魏王池’,泰死,复立为道术坊,分给居人。神龙中并入道训坊,尽为长宁公主第” (85) 。

除了城市园林中有大量营造水景的事例,唐代的郊野别墅也同样注重水景的营造。如杜佑《杜城郊居王处士凿山引泉记》中所描述的:

佑此庄,贞元中置。杜曲之右,朱陂之阳,路无崎岖,地复密迩,开池水,积川流,其草树蒙茏,冈阜拥抱,在形胜信美,而跻攀莫由。爰有处士琅邪王易简……诚士林之逸人,衣冠之良士。佑景行仰止,邀屈再三,恵然肯来。披榛周览,因发叹曰:‘懿兹佳景,未成具美,蒙泉可导,绝顶宜临,而面势小差,朝晡难审,庸费不广,日月非延。’……于是薙丛莽,呈修篁,级诘屈,步逦迤,竹迳窈窕,藤阴玲珑,胜概益佳,应接不足。登陟忘倦,达于高隅,若处烟霄,顿觉神王。终南之峻岭,青翠可掬;樊川之清流,逶迤如带。……开双洞于岩腹,当郁燠于生寒;交清泉于巘上,遭旱暵而淙注。止则澄澈,动则潺湲,宛如天然。莫辨所洩,悬布垂练,摇曳晴空,定东西之方隅,正子午之晷度,境象一变。宾侣咸惊,矧其流触湾环,曲池奫沦,美景良辰,贤英迭臻,泛方舟而骋怀,听清商而怡神。 (86)

这一段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完整的园林设计方案。水景在此占有突出的位置,它不仅改变了园林的自然景象,而且营造出了富有诗情画意和音乐感的意境。

↑上一章 ↓下一章
关注公众号获取验证码
复制内容需要验证码(7.99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