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造园的兴起及动机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一、 文人造园的兴起及动机

在唐代,园林业已构成文人生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大多数文人都有自己的宅园或别墅(当时称为“别业”),如长安城外南郊杜曲有杜佑的瓜洲别业(后为杜佑之孙杜牧所继承,改称樊川别业)、牛僧孺的郊居、岑参的杜陵别业、高冠草堂、石鳖谷,韦曲有郑虔的郑谷庄、韩愈的韩氏庄,终南山有王维的终南别业(辋川别业)、岑参的双峰草堂、储光羲的终南幽居、钱起的终南别业;洛阳有李德裕的伊阙山平泉庄、令狐楚的平泉东庄、王龟的龙门西谷松斋;嵩山有岑参的少室草堂、卢鸿一的嵩山草堂;陆浑山有宋之问的陆浑山庄、岑参的陆浑别业、祖咏的陆浑水亭;庐山有白居易的遗爱草堂;中条山有司空图的王官谷山庄、王龟的郎君谷草堂;阳羡山有刘长卿的阳羡别业;王屋山有胡象的王屋别业、岑参的王屋青萝居;灞水有刘长卿的灞上别业、王昌龄的灞上闲居;沣水有韦应物的沣上幽居;汝水有祖咏的汝坟别业;淇水有高适的淇上别业;汉水有孟浩然的涧南园;浙江苕溪有皎然的苕溪草堂;江苏震泽有陆龟蒙的震泽别业;等等。

唐代文人之所以如此热衷于建造园林,首要的动机是休闲。对于担任一定官职的文人来说,园林首先是工作之外休养身心或舒缓其身心紧张的休闲场所。唐代实行的官员休沐制度,也在客观上为文人建造或观赏园林提供了时间上的便利。如诗人储光羲《同张侍御鼎和京兆萧兵曹华岁晚南园》云:

公府传休沐,私庭效陆沉。方知从大隐,非复在幽林。阙下忠贞志,人间孝友心。既将冠盖雅,仍与薜萝深。寒变中园柳,春归上苑禽。池涵青草色,山带白云阴。潘岳闲居赋,钟期流水琴。一经当自足,何用遗黄金。 (102)

除了一般的休闲,唐代文人建造园林的动机也包括退休或养老的考虑。这可以晚唐诗人司空图在中条山王官谷的园林为例。这座园林,实际上是一个带有私人田产的山间庄园。宋人钱易《南部新书》卷辛说:“司空图侍郎旧隐三峰[即华山莲花、毛女、松桧三座山峰,此处代指华山——引注],天祐末移居中条山王官谷,周回十余里,泉石之美,冠于一山。北岩之上有瀑泉流注谷中,灌溉良田数十顷。至今子孙犹存,为司空之庄耳。” (103) 另据司空图《山居记》记载,王官谷周围有五峰,谷中有溪有瀑,草木丰茂,是难得的“涤烦清赏之境”。其园为先人所居,后为佛寺,毁于“会昌法难”,他于光启三年(887年)在佛寺的原址上修建了三诏堂(取东汉隐士“三诏不起”的典故,有不愿同流合污的意思)和九龠室(九龠即九籥,本义指道家藏经书的器具,此处借指藏书室),堂室之内图绘唐朝开国以来志行高洁的文人形象以“耸激”,又修建了各有“所警”的证因亭、拟纶亭、修史亭、濯缨亭、览昭(照)亭、莹心亭等六个亭子。其中,证因亭建在园的西北隅,中刻大悲观音像;拟纶亭建在证因亭的右侧;修史亭建在拟纶亭的左侧;濯缨亭建在园的西南隅;览昭(照)亭建在园的“上方”即地势最高的地方;莹心亭建在靠近瀑布的地方。 (104) 大约在该园建成后不久,司空图就因躲避黄巢之乱而流寓他乡,十多年后才回去。这时园墙已损坏,濯缨亭为乱军所焚,不复存在,他重新修葺,更名为休休亭,并作《休休亭记》表达不复出仕、彻底归隐的想法,说:“休休也,美也,既休而具美在焉。……量其材,一宜休也;揣其分,二宜休也;且耄而聩,三宜休也。而又少而惰,长而率,老而迂,是三者,皆非救时之用,又宜休也。” (105) 司空图所说之“休”,固然有退隐的意思,但也包括退休、养老的考虑在内。

唐代文人热衷于建造园林的更深层动机是隐逸。隐逸是中国文人的传统,它是一种生活状态,也是一种精神状态,有“大隐”“中隐”“小隐”之分。对于现实、感性和有浓厚生活热情的唐代文人来说,他们最向往的是介于庙堂与江湖、入世与出世之间的“中隐”或“吏隐”。最能表达和体现这种生活和精神要求的,就是既建筑于尘世之中又与尘世生活相对隔离开来的园林。特别是中晚唐,以李德裕、裴度、白居易、杜牧、司空图等为代表的许多文人都醉心于园林的构建,以此作为远离政治旋涡的避风港。

隐逸是唐代文人造园的基本动机和文人园林的思想主题,这可以从许多描写园林的唐人诗歌和文章中看出来。如李峤的《和同府李祭酒休沐田居》:

列位簪缨序,隐居林野躅。徇物爽全直,栖真昧均俗。若人兼吏隐,率性夷荣辱。地藉朱邸基,家在青山足。暂弭西园盖,言事东皋粟。筑室俯涧滨,开扉面岩曲。庭幽引夕雾,檐迥通晨旭。迎秋谷黍黄,含露园葵绿。胜情狎兰杜,雅韵锵金玉。伊我怀丘园,愿心从所欲。 (106)

另,吴融《赠方干处士歌》也说:“不识朝,不识市,旷逍遥,闲徙倚。一杯酒,无万事,一叶舟,无千里。衣裳白云,坐卧流水。霜落风高忽相忆,惠然见过留一夕。一夕听吟十数篇,水榭林萝为岑寂。拂旦舍我亦不辞,携筇径去随所适。随所适,无处觅。云半片,鹤一只。”在这首诗中,吴融对著名诗人、隐士方干简单而充实的生活作了不遗余力的赞美,而其赞美的主题就是逍遥自适的生活情态。

这一类高唱隐逸之乐的诗歌或文章,在唐代可以说是俯拾即是。如王勃的《秋日宴季处士宅序》说:

若夫争名于朝廷者,则冠盖相趋;遁迹于邱园者,则林泉见托。虽语默非一,物我不同,而逍遥皆得性之场,动息匪自然之地。故有季处士者,远辞濠上,来游境中,披白云以开筵,俯青溪而命酌。昔时西北,则我地之琳琅;今日东南,乃他乡之竹箭。又此夜乘槎之客,犹对仙家;坐菊之宾,尚临清赏。既而依稀旧识,欢吴郑之班荆;乐莫新交,申孔程之倾盖;向时朱夏,俄涉素秋。金风生而景物清,白露下而光阴晚。庭前柳叶,才听蝉鸣;野外芦花,行看鸥上;数人之内,几度琴樽?百年之中,少时风月。兰亭有昔时之会,竹林无今日之欢。丈夫不纵志于生平,何屈节于名利?人之情矣,岂曰不然? (107) (https://www.daowen.com)

在这篇文章中,王勃对文人建造园林的动机交代得很清楚,那就是遁迹丘园,以缓解世俗或仕途的压力,消除名利带来的烦恼和苦闷,借此获得精神上的自由和人格上的完满自足。

又如元结在《述居》一文中说:

天宝庚寅,元子得商余之山。山东有谷,曰余中谷。东有山曰少余山。谷中有田,可耕艺者三数夫(一夫百亩),有泉停浸,可畦稻者数十亩。泉东南合肥溪,溪源在少余山下。溪流出谷,与潈水合汇于滍。将成所居。故人李才闻而来会……乃相与占山泉,辟榛莽,依山腹,近泉源,始为亭庑,始作堂宇,因而习静,适自休闲。夫人生于世,如行长道,所行有极,而道无穷,奔走不停,夫然何适?予当乘时和,望年丰,耕艺山田,兼备药石,与兄弟承欢于膝下,与朋友和乐于琴酒,寥然顺命,不为物累,亦自得之。 (108)

元结生活在安史之乱前后,此时正是唐帝国盛极而衰的开始。这篇文章写于他32岁时。在这篇文章中,他先是描述其父辈生活过的商余山(今属河南平顶山市鲁山县)的美景,继而感叹人生的短暂,最后表达“耕艺山田”即隐居山野以度余生的想法。

最后,与休闲和隐逸密切相关,同时又与文人身份、修养相匹配的是雅集。对于唐代文人来说,园林是包括修道、习禅、纳凉、疗疾、观鸟、赏花、读书、会友、饮酒、品茗、弈棋、抚琴、吟诗、作赋、泛舟、垂钓等活动在内的生活、休憩场所。他们的园居生活,包括他们从园林中感受到的快乐,不只有孤身独处时的生活和快乐,也有与人共处的生活和快乐。与人共处,在文人而言,最快乐的就是以诗酒唱和、交流情感为主题的雅集(有时也称为“宴集”)。这种雅集源于魏晋时期,著名的如西晋石崇的金谷园雅集和东晋王羲之的兰亭雅集,在历史上都有很大、很深远的影响。在唐代,由于诗歌的发展,加上文人爱酒的风气,在园林中举行雅集更成了一种普遍的风尚,褚遂良、许敬宗、上官仪、张九龄、宋之问、李峤、陈子昂、张说、卢藏用、沈佺期、白居易、元稹、刘禹锡、崔玄亮、李德裕、裴度、令狐楚等著名文人,都曾频繁地参与这种活动。这种风尚,也可以说间接地推动了唐代文人园林的发展。

唐代的一些著名文人园林,实际上既是个人逃离纷争、隐居避祸的空间,也是文人之间诗酒唱和、以文会友的“私人会所”。如中唐宰相裴度的园林。裴度的园林有两处,一是建在洛阳城内的集贤园(或集贤里宅),一是建在洛阳城外的午桥庄(或午桥别业)。集贤园是一个水景园。园中有池,名为平津池;池中有岛,名为百花洲;又有水榭、风亭、楼阁、桥梁、假山、竹树等,环境幽深清雅。这个宅园在宋代也称为“湖园”,宋代李格非在《洛阳名园记·湖园》中说:“洛人云:‘园圃之胜,不能相兼者六,务宏大者少幽邃,人力胜者少苍古,多水泉者艰眺望。兼此六者,惟湖园而已。’” (109) 据李格非的说法,湖园是唐代洛阳在空间规划和景物设计上最好的园林之一。午桥庄建在洛阳定鼎门外二里的甘泉渠午桥附近, (110) 以花木繁盛、气候凉爽见长。它引甘泉渠水分灌园中,人工栽种花木万株,包括裴度亲手种植的上百株文杏。园内最著名的建筑是一座用于歇凉避暑的亭阁,名叫绿野堂,还有裴度亲自修筑的、用于赏花的碎锦坊和可以牧羊的小儿坂,以及在他生前尚未完工的松云岭和软碧池等景观。白居易曾有《奉和裴令公新成午桥庄绿野堂即事》一诗,对该园的整体环境进行了描述:

旧径开桃李,新池凿凤凰。只添丞相阁,不改午桥庄。远处尘埃少,闲中日月长。青山为外屏,绿野是前堂。引水多随势,裁松不趁行。年花玩风景,春事看农桑。花妒谢家妓,兰偷苟令香。游丝飘酒席,瀑布溅琴床。巢许终身隐,萧曹到老忙。千年落公便,进退处中央。 (111)

据《旧唐书》说,裴度建造这两处园林,是由于“中官用事,衣冠道丧。度以年及悬舆,王纲版荡,不复以出处为意。东都立第于集贤里,筑山穿池,竹木丛萃,有风亭水榭,梯桥架阁,岛屿回环,极都城之胜概。又于午桥创别墅,花木万株,中起凉台暑馆,名曰绿野堂。引甘水贯其中,酾引脉分,映带左右。度视事之隙,与诗人白居易、刘禹锡酣宴终日,高歌放言,以诗酒琴书自乐,当时名士,皆从之游” (112) 。又,《新唐书》也记载:“时阉竖擅威,天子拥虚器,搢绅道丧,度不复有经济意,乃治第东都集贤里,沼石林丛,岑缭幽胜。午桥作别墅,具燠馆凉台,号绿野堂,激波其下。度野服萧散,与白居易、刘禹锡为文章、把酒,穷昼夜相欢,不问人间事。”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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