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园的环境设计思想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三、 文人园的环境设计思想

园林是有钱有闲者的事业。建造园林,必须拥有土地资源,并且具备一定经济条件。一般来说,园林越大,耗费的资源和财力也就越多。唐代皇家园林的规模多在一平方公里以上,许多权贵豪宅和大型皇家寺观均占有相当的土地面积。而一般文人通常没有这样的条件。再加上社会的变化和文人政治地位的不稳固等原因,所以文人园林在设计思想、建设风格和审美旨趣上,总的来说都与贵族园林、皇家园林有很大区别。

唐代文人园的总体倾向是崇尚清静、自然、朴素、野逸,更重视宜居、安居和乐居的理念,强调清静、闲适、优雅的意境,重视画的景象和诗的意趣,强调以园为寄(类似于文人画的以画为寄)。在唐代文人看来,园林不是用来炫耀的,而是用来安顿身心的。

我们在这里所说的“文人园林”,既是对园主身份的界定,更是对园林表现出来的精神旨趣或价值取向的界定。唐代文人园林的精神旨趣或价值取向,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 以小为贵,小中见大。“小”是文人园林一个非常直观的特点,它与皇家园林、官府园林、宗教园林和贵族园林的“大”形成鲜明的对照。“小”在这里指的是园林的空间尺度或物理尺度小,包括占地面积小、建筑体量小、人工景物(如水池、假山等)规模小等。

尚“小”在唐以前的文人园林中是有传统的。最早提到“小园”的是南北朝时期的诗人庾信,他在《小园赋》中说:

夫一枝之上,巢父得安巢之所;一壶之中,壶公有容身之地。况乎管宁藜床,虽穿而可座;嵇康锻灶,既暖而堪眠。岂必连闼洞房,南阳樊重之第;绿墀青锁,西汉王根之宅。余有数亩敝庐,寂寞人外,聊以拟伏腊,聊以避风霜。虽复晏婴近市,不求朝夕之利;潘岳面城,且适闲居之乐。况乃黄鹤戒露,非有意于轮轩;爰居避风,本无情于钟鼓。陆机则兄弟同居,韩康则舅甥不别,蜗角蚊睫,又足相容者也。

……

一寸二寸之鱼,三竿两竿之竹。云气荫于丛蓍,金精养于秋菊。枣酸梨酢,桃榹李薁。落叶半床,狂花满屋。名为野人之家,是谓愚公之谷。试偃息于茂林,乃久羡于抽簪。虽有门而长闭,实无水而恒沉。三春负锄相识,五月披裘见寻。问葛洪之药性,访京房之卜林。草无忘忧之意,花无长乐之心。鸟何事而逐酒,鱼何情而听琴。 (129)

文人园林尚“小”,有客观的原因,也有主观的原因。从客观上说,主要是经济问题,即没有可用于建造园林的充足的物质条件,包括私有的土地和资金。从主观上说,则主要与文人偏重精神享受和心理满足的人生态度有关。如庾信《小园赋》所说,园虽然小一点,但不妨碍居住、生活(容身),而且能够躲避自然的风霜和世俗的累赘,以闲适的心态更充分地感受到劳作和休息(炼药、占卜、饮酒、弹琴等)的生活乐趣。

这种以小为贵的思想在唐代文人中得到了响应。钱起《尺波赋》中说:“谓小为贵也。” (130) 独孤及《琅琊溪述》也说:“知足造适,境不在大。” (131) 到中唐时,由于社会的变乱和民生的凋敝,这种思想在文人圈子中逐渐成为一种主流。最能代表这种思想主张的人物是白居易,他在《自题小园》中说:

不斗门馆华,不斗林园大。但斗为主人,一坐十余载。回看甲乙第,列在都城内。素垣夹朱门,蔼蔼遥相对。主人安在哉,富贵去不回。池乃为鱼凿,林乃为禽栽。何如小园主,拄杖闲即来。亲宾有时会,琴酒连夜开。以此聊自足,不羡大池台。 (132)

又,其《重戏答》中说:

小水低亭自可亲,大池高馆不关身。林园莫妒裴家好,憎故怜新岂是人? (133)

白居易认为,园大不见得好,也不值得羡慕。园林的价值,取决于园林主人是否能在实际生活中和心理感受上现实地拥有它。园大者多为富贵之家,富贵之家由于穷奢极欲而往往不能长久,所以反不如知足常乐的小园主人,能够既在生活中又在精神上现实地占有一座园林,并充分地享受到园居生活的快乐。

到晚唐时,社会日渐衰微,文人追求和爱好的东西也变得越来越小巧,并将这些小巧的东西放到诗中反复地加以表现。其中,即包括对园林和园林中各种小的事物或景物的描绘。如郑谷《七祖院小山》中描写的一座小巧玲珑的假山:“小巧功成雨藓斑,轩车日日扣松关。峨嵋咫尺无人去,却向僧窗看假山。” (134) 又如方干《于秀才小池》中描写的一个妙趣横生的小池:“一泓潋滟复澄明,半日功夫劚小庭。占地未过四五尺,浸天唯入两三星。鹢舟草际浮霜叶,渔火沙边驻小萤。才见规模识方寸,知君立意象沧溟。” (135)

如上所述,唐代文人园林的“小”,在形式上是指园林的占地面积小和其中的景物(如建筑、假山、水池等)体量、规模小。但它在主观感受或造园意趣上并不小。非但不小,在唐代文人看来,它还是“大”甚至无穷大。这种主观感受和造园要求,正是唐代文人所称“壶中境界”的基本要义,在造园手法上通称为“小中见大”或“以小见大”。

唐代文人园林中的这种“小中见大”,即园虽小而韵味无穷的效果,主要得力于两种造园手法——“幽深”和“借景”。“幽深”是通过丰富园林内部的构成元素(主要是自然元素)和空间层次,让人产生幽静、深远的感觉,或者说是用连续曲折、富于开阖变化的一系列空间,使人们产生无穷无尽、应接不暇的感觉;“借景”是指能从尺度较小的园林中看到尺度很大甚至无穷大的自然环境。从借景方面来说,“小中见大”,就是让自然连贯的园林空间结构与自然环境产生某种连贯性,将自然环境纳入园林空间或者将园林空间延伸到自然环境中去,借用大自然的宏伟尺度和丰富变化将园林空间(在视觉和心理感受上)无限地拓展开去。

其中,借景是文人园林最常用的造园手法。在唐代文人园林中,借景有不同的方式,特别是在别业园中,主要是远借,也就是为四周的远景创造一个比较好的观赏角度,如设计门窗的朝向,控制围墙的高度,设置观景的亭子、回廊和平台等,以此来扩大和丰富对园林空间的审美感受。还有其他借景方式,如镜借。唐代文人园林中经常有一种构筑物即小池,也具有借景的功能。如初唐许敬宗家的小池,唐太宗李世民在《小池赋并序》中说:

许敬宗家有小池,作赋赐之。

若夫素秋开律,碧沼凝光,引泾渭之余润,萦咫尺之方塘。竹分丛而合响,草异色而同芳。徘徊踯躅,淹留自足。叠风纹兮连复连,折回流兮曲复曲。映垂兰而转翠,翻轻苔而动绿,牵狭镜兮数寻,泛芥舟而已沉。涌菱花于岸腹,擘莲影于波心。灭微涓而顿浅,足一滴而还深。于时景落池滨,雾暗疏筠,舒卷澄霞彩,高低碎月轮。露宿鸟之全翮,隐游鱼之半麟。岸随年而或故,流与日而终新。虽有惭于溟渤,亦足莹乎心神。 (136)

在李世民的描述中,许敬宗家的小池面积不大,但水面周围的景物和水面倒映的景物非常多,而且其水从外引入,也可让人产生辽远无尽的感觉。这种感觉或造园方法,正如清人黄图珌所说:“凿土为池,引源头活水,不觉溶漾纡回,一清到底。其天光云影,禽舞花飞,以及炎寒之升降、景物之盈虚,莫不熙熙然咸会于一镜之中,以供清鉴也。” (137) 小池是唐代文人园林中最常见的造景元素,也是最能反映其“壶中境界”的一种构筑物。

2. 以简为贵,以俭为饰。从有关记载来看,唐代文人园林中亦不乏奢侈崇丽者,如崔宽“有别墅在皇城之南,池馆台榭,当时第一” (138) ;元载在“城中开南北二甲第,室宇宏丽,冠绝当时。又于近郊起亭榭,所至之处,帷帐什器,皆如宿设,储不改供” (139) 。但在唐代文人中,比较普遍的想法是反对以“丽”作为造园标准,如张九龄《林亭咏》中说:“穿筑非求丽,幽闲欲寄情。偶怀因壤石,真意在蓬瀛。苔益山文古,池添竹气清。从兹果萧散,无事亦无营。” (140) 在张九龄看来,造园并不是为了取悦感官,而是为了表达幽闲、萧散的情怀,因此即便没有富丽堂皇的构筑物,那苍古的石头和清新的水竹,也同样可以让人得到身处蓬莱仙境一样的精神享受。

这种看法,在安史之乱之后得到了大多数文人的认同。安史之乱之后的唐代文人园林,总体上是以简为贵的。这可以生活在安史之乱前后的散文家独孤及的观点作为代表,他在《卢郎中浔阳竹亭记》中说:

古者半夏生,木槿荣,君子居高明,处台榭。后代作者,或用山林水泽鱼鸟草木以博其趣。而佳景有大小,道机有广狭,必以寓目放神,为性情筌蹄,则不俟沧洲而闲,不出户庭而适。前尚书右司郎中卢公,地甚贵,心甚远,欲卑其制而高其兴,故因数仞之丘,伐竹为亭,其高出于林表,可用远望。工不过凿户牖,费不过剪茅茨,以俭为饰,以静为师,辰之良,景之美,必作于是。凭南轩以瞰原隰,冲然不知锦帐粉闱之贵于此亭也。亭前有香草怪石,杉松罗生,密篠翠竿,腊月碧鲜,风动雨下,声比箫籁。亭外有山围湓城,峰名香炉,归云轮囷,片片可数。天香天鼓,若在耳鼻。是其所以夸逋客而傲汉貂也。……于是竹亭构而天机畅。尝试论亭之趣:夫物不感则性不动,故景对而心驰也;欲不足则患不至,故意惬而神完也;耳目之用系于物,得丧之源牵于事,哀乐之柄成乎心。心和于内,事物应于外,则登临殊途,其适一也。何必嬉东山,禊兰亭,爽志荡目,然后称赏。 (141)

在这篇文章中,独孤及记述了他在浔阳湓城(今属江西九江市)看到的卢郎中的一个亭子,实际上是一个小型的园林。这个园林可以看作唐代文人园林的一个典型。它利用自然的地势、环境和材料结构而成,占地不大,耗费不多,建筑简单(一亭一轩),但景观元素极其多样。登上此亭,可以观景,可以听声,可以闻香,可以静心,可以畅神,感受和体验也非常丰富。而且,独孤及还在这篇文章中提出了一个重要的看法:“以俭为饰,以静为师”。俭,指的是耗费少,表现在形式上就是简单或者简洁;静,指的是环境安静,更主要指内心的安静,即文章中所说的“心和于内”。这种看法所反映的正是文人以舒心、静意、得性、畅神、悟道等为宗旨的造园动机和理想。

以简为贵,是对上古文人尤其隐士“尚简”传统的继承。历史上的隐士居处(隐士居),基本上都非常简单,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简陋和原始的,如《高士传》中记载的巢父“以树为巢,而寝其上,故时人号之曰巢父”,老莱子“莞葭为墙,蓬蒿为室”,台佟“凿穴而居”, (142) 等等。

以简为贵,在思想上也可以说与中国固有的儒道两家思想有关。儒家的“安贫乐道”(孔子、颜回)和道家的“返璞归真”(老子、庄子),其主旨都通向“简”。尤其是道家,由于崇尚自然而更加反对过多的人工造作。在道教盛行的唐代,崇尚自然的道家思想对文人有着更为深刻的影响,因而其在造园上多以“简”为尚。

尚“简”,同时也包括尚“俭”。如权德舆《许氏吴兴溪亭记》中说:

溪亭者何?在吴兴东部,主人许氏所由作也。亭制约而雅,溪流安以清,是二者相为用。……夸目奓心者,或大其闬闳,文其节棁,俭士耻之。绝世离俗者,或梯构岩巘,纽结萝薜,世教鄙之。曷若此亭,与人寰不相远,而胜境自至。 (143)

唐代文人园林尚俭的价值取向,始于初唐时期的魏徵、许敬宗等人,在后来的发展中,也可以说是文人们的一贯论调。如杜甫《营屋》中说:

度堂匪华丽,养拙异考槃。草茅虽薙葺,衰疾方少宽。洗然顺所适,此足代加餐。寂无斤斧响,庶遂憩息欢。 (144)

与“简”相关的概念,除了“俭”,还有“野”和“陋”。在唐代,有很多文人的园林或居所是以“野”或“陋”自诩的,如王维的《偶然作六首》之二:

得意苟为乐,野田安足鄙。且当放怀去,行行没余齿。 (145)

又如刘禹锡的散文名篇《陋室铭》: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146)

由上述这些诗文作品可以看出,唐代文人园林的追求“简”“俭”“野”“陋”,其实是以自然环境的优美和内心生活的充实为前提的。故其造园意趣实在不是形式上的“简”“俭”“野”“陋”所能概括的。此处的“简”“俭”“野”“陋”,在内涵上反映出来的其实是文人们向往的丰富、充实、高雅且完满自足的精神世界。

3. 以远为贵,以闲为乐。“远”是唐代文人园林追求的基本境界。它在园林中有两层含义,一是空间上的,一是心理上的,且后者更为唐代文人所推崇。

空间上的“远”,指选址偏僻、人迹罕至、远离城市,以门墙为隔,自成一个独立的小世界,如祖咏在《苏氏别业》中所描写的:

别业居幽处,到来生隐心。南山当户牖,沣水映园林。屋覆经冬雪,庭昏未夕阴。寥寥人境外,闲坐听春禽。 (147)

心理上的“远”,是指远离世俗,远离一切利害算计,无俗世交接应酬之累,如杨炯《李舍人山亭诗序》所说:

永嘉有高阳公山亭者,今为李舍人别墅也。廊宇重复,楼台左右,烟霞栖梁栋之间,竹树在汀洲之外。……大隐朝市,本无车马之喧;不出户庭,坐得云霄之致。 (148)

或如元稹《靖安穷居》所云:

喧静不由居远近,大都车马就权门。野人住处无名利,草满空阶树满园。 (149)

杨炯文中的“大隐朝市,本无车马之喧;不出户庭,坐得云霄之致”,以及元稹诗中的“喧静不由居远近”,所要表达的意思是一样的,即物理意义上的远近在园林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心理意义上的远近。而心理意义上的远近,是与能否超脱“名利”或功利有关的。在他们看来,只有远名利、内心清静且常怀隐居山林的想法,才能做到真正的“远”。这个“远”,是一种超然物外的人生态度和精神境界。而从园林营造的角度来说,则只有能够唤起这种“远”的感觉的园林,才是最好的园林。

这种心理意义上的“远”,实际上也就是自庄子和陶渊明以来中国古代文人所倡导和追求的“闲”或“闲适”。在唐代文人的园林诗中,“闲”或“闲适”是一个主要的,并且与其隐逸思想密切相关的主题。如:

终南有茅屋,前对终南山。终年无客长闭关,终日无心长自闲。不妨饮酒复垂钓,君但能来相往还。(王维《答张五弟》) (150)

人幽想灵山,意惬怜远水。习静务为适,所居还复尔。汲流涨华池,开酌宴君子。苔径试窥践,石屏可攀倚。入门见中峰,携手如万里。横琴了无事,垂钓应有以。高馆何沉沉,飒然凉风起。(高适《宴韦司户山亭院》) (151)

以上两诗的主调只有一个,就是“闲”,不仅是时间和空间意义上的“闲”,更是心理意义上的“闲”。因“闲”而“静”、而“适”,便是文人对园林和园居生活的最基本的审美体验。

4. 以自然为贵,注重对自然环境的身心体验。在中国,园林是一个与自然环境契合的空间体系,而不是一个与自然环境隔绝的观察对象,对园林审美价值的判断,既来源于对各种人工构筑物的欣赏,也来源于对四时变化、风雨明晦、花开花谢等自然现象的感知和体验。其设计和营造,更注重整体环境和氛围的烘托、内外空间的融通以及对各种自然条件的充分利用。

唐代文人园林中的房屋、桥梁、山石等实体部分或人工建造的东西往往都比较简单和低调。比如白居易在洛阳履道里的宅园,据他本人在《池上篇并序》中的描述是:“地方十七亩,居室三之一,水五之一,竹九之一,而岛树桥道间之。” (152) 在整个园林布局中,生活建筑空间只占其中的三分之一,其他三分之二都作为休息、游憩空间。它在整体感觉上是自然的成分较多,而人工的成分较少。

白居易的履道里宅园是在城内,在用地和空间上都有较多限制。而当时的一些城外别墅,其自然条件就要优越得多,同时园林与自然的关联程度也越高,比如王维的辋川别业。据有关记载,辋川别业的规模相当大,简直可以说是一个风景区。唐人冯贽《云仙杂记》引《洛都要记》的话说:“王维居辋川,宅宇既广,山林亦远,而性好净洁,地不容浮尘。日有十数扫饰者,使两童专掌缚帚而有时不给。” (153) 辋川别业位于今陕西蓝田南约20公里处,原属于初唐宋之问,王维购得之后又刻意经营,成为一个可居、可游、可耕、可牧、可渔、可樵的综合性园林。他在《辋川集并序》中说:“余别业在辋川山谷,其游止有孟城坳、华子冈、文杏馆、斤竹岭、鹿柴、木兰柴、茱萸泮、宫槐陌、临湖亭、南垞、欹湖、柳浪、栾家濑、金屑泉、白石滩、北垞、竹里馆、辛夷坞、漆园、椒园等,与裴迪闲暇,各赋绝句云尔。” (154) 据《辋川集》的描述,辋川别业有20个景点,其中孟城坳(也叫孟城口)是辋川别业的入口,入口处尚有古孟城遗迹和年代久远的古木衰柳。别业中的主要建筑物有三处,即文杏馆、临湖亭和竹里馆,其他景点则都是自然景观或半自然的人工景观(如漆园、椒园)。别业内的山水植物丰富多样,有山脉、山岗、山谷、湖泊、溪流、清泉、茱萸、槐、竹、椒、漆、辛夷、杂树、荷花、菖蒲等不同品类。整个别业中,人工痕迹极少,仅有小径以及亭、馆数处。它在总体上是以自然景观取胜,整体形象朴实天然。

唐代文人园林注重自然,这不仅体现在减少园林之内的人工造作并增加自然景观元素上,还体现在对园林之外自然景观的“借用”以及园林内外空间环境的“沟通”上。而这种“借用”和“沟通”,又主要取决于接近自然的园林选址和合乎自然、因地制宜的园林布局。对此,唐代许多园林诗有非常具体的描绘。如:

远岫见如近,千里一窗里。坐来石上云,乍谓壶中起。(钱起《窗里山》) (155)

屋在瀑泉西,茅檐下有溪。闭门留野鹿,分食养山鸡。桂熟长收子,兰生不作畦。初开洞中路,深处转松梯。(王建《山居》) (156)

居士近依僧,青山结茅屋。疏松映岚晚,春池含苔绿。繁华冒阳岭,新禽响幽谷。长啸攀乔林,慕兹高世躅。(韦应物《题郑弘宪侍御遗爱草堂》) (157)

这些诗注重描写的都是园林(别业)之外的自然景象,其中,园内园外实际上连成一片,很难分开。园林在此也不是一个孤立的人工建筑物,而是一个由多种元素构成的、充满了生活趣味和情调的、自然而淳朴的环境。由于有多种元素的参与,故对它的审美感受,也不仅仅限于视觉上的观看,而包括了整个身心的投入和多种感官的参与。

总的来说,唐代的文人园林,比诸唐代其他类型的园林和唐以前的园林,更注重的是园林及其自然环境的精神功能,而不是它的实际生活功能。陈子昂《薛大夫山亭宴序》中说:

尔其华堂别业,秀木清泉,去朝廷而不遥,与江湖而自远。名流不杂,既入芙蓉之池;君子有邻,还得芝兰之室。披翠微而列坐,左对青山;俯盘石而开襟,右临澄水。斟绿酒,弄清弦。索皓月而按歌,追凉风而解带,谈高趣逸,体静心闲。神眇眇而临云,思飘飘而遇物。 (158)

这篇文章就不仅描述了文人园林生活环境所具有的简朴而自然的特点,而且充分表达了文人园居生活中“谈高趣逸,体静心闲”的精神意趣。

(1) 《全唐诗》(七),第2260页。

(2) 〔宋〕程大昌撰,黄永年点校:《雍录》,第132—133页。

(3) 〔五代〕王仁裕撰,曾贻芬点校:《开元天宝遗事》,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版,第44、49、53页。

(4) 〔五代〕王仁裕撰,曾贻芬点校:《开元天宝遗事》,第27页。

(5) 〔唐〕陈子昂撰,徐鹏校点:《陈子昂集(修订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276—277页。

(6) 〔宋〕张舜民:《画墁录》,见〔宋〕欧阳修等撰,韩谷等校点《归田录(外五种)》,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70页。

(7) 〔宋〕司马光编著:《资治通鉴》(三),第2621页。

(8) 〔五代〕刘昫等撰,陈焕良、文华点校:《旧唐书》(一),第130页。

(9) 〔五代〕刘昫等撰,陈焕良、文华点校:《旧唐书》(一),第219页。

(10) 《全唐诗》(四),第1333—1334页。

(11) 〔唐〕封演撰,李成甲校点:《封氏闻见记》,第11页。

(12) 〔五代〕刘昫等撰,陈焕良、文华点校:《旧唐书》(四),第3190页。

(13) 〔宋〕欧阳修、宋祁撰,陈焕良、文华点校:《新唐书》(四),第3503页。

(14) 〔五代〕刘昫等撰,陈焕良、文华点校:《旧唐书》(三),第1864页。

(15) 〔五代〕刘昫等撰,陈焕良、文华点校:《旧唐书》(二),第862页。

(16) 〔宋〕钱易撰,尚成校点:《南部新书》,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55页。

(17) 〔唐〕杜宝撰,辛德勇辑校:《大业杂记辑校》,第14页。

(18) 〔清〕徐松辑,高敏点校:《河南志》,第219页。另据韦述记载,唐代的神都苑即隋代的西苑,“周回一百二十六里”,比隋代的周回200里要小。见〔唐〕韦述撰,辛德勇辑校《两京新记辑校》,第77页。

(19) 〔唐〕元稹撰,冀勤点校:《元稹集》(上),第278页。

(20) 顾学颉校点:《白居易集》(四),第1538页。

(21) 宋人程大昌说:“华清宫在骊山,最为奢盛,百司皆有邸第,玄宗常以十月往幸,岁竟乃归,与汉甘泉略同,则又离宫之大者也。”见〔宋〕程大昌撰,黄永年点校《雍录》,第53页。

(22) 转引自〔元〕骆天骧撰,黄永年点校《类编长安志》,第274页。

(23) 〔唐〕郑处诲撰,田廷柱点校:《明皇杂录》,北京:中华书局1994年版,第28页。

(24) 〔宋〕钱易撰,尚成校点:《南部新书》,第51页。

(25) 〔唐〕王维著,曹中孚标点:《王维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33页。

(26) 〔清〕董诰等编:《全唐文》(八),第7863页。

(27) 〔唐〕白居易:《郡中西园》,见顾学颉校点《白居易集》(二),第455页。

(28) 〔唐〕杜牧著,陈允吉校点:《樊川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47页。

(29) 〔宋〕王谠撰,周勋初校证:《唐语林校证》(下),北京:中华书局1987年版,第487页。

(30) 〔宋〕宋敏求撰,尚成校点:《春明退朝录》,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27页。

(31) 《全唐诗》(八),第2652页。

(32) 〔唐〕刘禹锡撰,卞孝萱校订:《刘禹锡集》(下),北京:中华书局1990年版,第331页。

(33) 〔清〕顾炎武著,黄汝成集释,栾保群、吕宗力校点:《日知录集释》(上),第281页。

(34) 《全唐诗》(十五),第5715页。

(35) 《全唐诗》(二),第603页。

(36) 《全唐诗》(三),第692页。

(37) 〔元〕骆天骧撰,黄永年点校:《类编长安志》,第125页。

(38) 陶敏主编:《全唐五代笔记》(二),第1718—1719页。

(39) 陶敏主编:《全唐五代笔记》(二),第1720—1721页。

(40) 《全唐诗》(一),第47页。

(41) 《长安志》注,转引自杨鸿年《隋唐两京里坊谱》,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131页。按:县主为亲王女儿的称谓。

(42) 参见《全唐诗》(二),第452—467页。

(43) 〔宋〕欧阳修、宋祁撰,陈焕良、文华点校:《新唐书》(三),第2233页。

(44) 〔唐〕张鷟撰,赵守俨点校:《朝野佥载》,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70页。

(45) 〔五代〕刘昫等撰,陈焕良、文华点校:《旧唐书》(三),第2026页。

(46) 〔五代〕王仁裕撰,曾贻芬点校:《开元天宝遗事》,第58页。按:沉香亭在兴庆宫御苑内。

(47) 〔五代〕刘昫等撰,陈焕良、文华点校:《旧唐书》(三),第2021页。

(48) 〔唐〕郑处诲撰,田廷柱点校:《明皇杂录》,第27页。

(49) 〔唐〕姚汝能撰,曾贻芬点校:《安禄山事迹》,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版,第80页。

(50) 《类编长安志》引《谭宾录》语,见〔元〕骆天骧撰,黄永年点校《类编长安志》,第106页。(https://www.daowen.com)

(51) 〔宋〕欧阳修、宋祁撰,陈焕良、文华点校:《新唐书》(三),第2232页。

(52) 《全唐诗》(三),第804页。

(53) 〔唐〕韩愈著,钱仲联、马茂元校点:《韩愈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75页。

(54) 〔元〕骆天骧撰,黄永年点校:《类编长安志》,第257页。

(55) 《全唐诗》(四),第1158页。

(56) 〔清〕董诰等编:《全唐文》(三),第2437页。

(57) 〔唐〕韦庄:《韦曲》,转引自〔元〕骆天骧撰,黄永年点校《类编长安志》,第258页。

(58) 唐代园林,尤其是皇家园林,有的也种植蔬果或者饲养动物(如鱼、鹰、鹤、鹦鹉、麋鹿,甚至马、狮、虎、象等)。但多半是用于观赏,只有少量供食用。

(59) 〔明〕文震亨撰,陈剑点校:《长物志》,杭州: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1年版,第23页。

(60) 〔清〕董诰等编:《全唐文》(七),第7061页。

(61) 〔晋〕葛洪集,成林、程章灿译注:《西京杂记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82页。按:兔园,故址在今商丘市。

(62) 〔北魏〕杨衒之著,周振甫译注:《〈洛阳伽蓝记〉译注》,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76页。

(63) 顾学颉校点:《白居易集》(二),第305页。

(64) 〔唐〕韦述撰,辛德勇辑校:《两京新记辑校》,第57页。

(65) 《全唐诗》(十),第3464页。

(66) 〔唐〕白居易:《太湖石记》,见顾学颉校点《白居易集》(四),第1544页。

(67) 〔宋〕张洎:《贾氏谭录》,守山阁丛书本。

(68) 陶敏主编:《全唐五代笔记》(三),第2509页。

(69) 〔宋〕王谠撰,周勋初校证:《唐语林校证》(下),第618页。

(70) 《李卫公会昌一品集·别集·外集·补遗》(四),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231页。

(71) 〔唐〕白居易:《问江南物》,见顾学颉校点《白居易集》(二),第610页。

(72) 顾学颉校点:《白居易集》(二),第461—462页。

(73) 何清谷:《三辅黄图校释》,北京: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229页。

(74) 杨坚点校:《淮南子》,长沙:岳麓书社1988年版,第82页。

(75) 〔晋〕葛洪集,成林、程章灿译注:《西京杂记全译》,第3、100页。

(76) 〔梁〕萧统编,海荣、秦克标校:《文选》,第107—109页。

(77) 〔梁〕萧统编,海荣、秦克标校:《文选》,第384页。

(78) 〔唐〕李延寿撰,周国林、高华平、谭汉生校点:《南史》,长沙:岳麓书社1998年版,第1112—1113页。

(79) 池即圆形的或岸线曲折的水池,也叫“曲池”。如卢照邻《宴梓州南亭得池字》:“亭阁分危岫,楼台绕曲池。”见《全唐诗》(二),第528页。沼即方形的水池,也叫“方塘”。如李百药《安德山池宴集》:“朝宰论思暇,高宴临方塘。”见《全唐诗》(二),第535页。

(80) 本段与下一段之《曲江池记》引自〔清〕董诰等编《全唐文》(六),第6033—6034页。

(81) 〔唐〕封演:《封氏闻见记》,见陶敏主编《全唐五代笔记》(一),第622页。

(82) 《长安志》注,转引自杨鸿年《隋唐两京里坊谱》,第195页。

(83) 〔元〕骆天骧撰,黄永年点校:《类编长安志》,第84页。

(84) 〔唐〕张鷟撰,赵守俨点校:《朝野佥载》,第70页。

(85) 〔清〕徐松辑,高敏点校:《河南志》,第9页。

(86) 〔清〕董诰等编:《全唐文》(五),第4878页。

(87) 《李卫公会昌一品集·别集·外集·补遗》(四),第232页。

(88) 〔唐〕司空图著,祖保泉、陶礼天笺校:《司空表圣诗文集笺校》,合肥:安徽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218页。

(89) 〔唐〕刘太真:《顾著作宣平里赋诗序》,转引自杨鸿年《隋唐两京里坊谱》,第177页。

(90) 陶敏主编:《全唐五代笔记》(一),第92页。

(91) 〔清〕徐松辑,高敏点校:《河南志》,第19页。

(92) 〔唐〕白居易:《闻崔十八宿予新昌弊宅,时予亦宿崔家依仁新亭,一宵偶同,两兴暗合,因而成咏,聊以写怀》,见顾学颉校点《白居易集》(二),第494页。

(93) 〔唐〕王维著,曹中孚标点:《王维全集》,第73页。

(94) 《全唐诗》(七),第2328页。

(95) 〔清〕严可均辑,陈延嘉等校点:《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 四》,第273页。

(96) 〔南朝宋〕谢灵运著,曹明纲标点:《谢灵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46—49页。

(97) 《全唐诗》(三),第682页。

(98) 〔清〕董诰等编:《全唐文》(七),第6901页。

(99) 陶敏主编:《全唐五代笔记》(三),第2510页。

(100) 〔清〕徐松辑,高敏点校:《河南志》,第16页。

(101) 〔唐〕刘禹锡撰,卞孝萱校订:《刘禹锡集》(下),第335页。

(102) 《全唐诗》(四),第1415—1416页。

(103) 〔宋〕钱易撰,尚成校点:《南部新书》,第70页。

(104) 〔清〕董诰等编:《全唐文》(九),第8490页。

(105) 〔清〕董诰等编:《全唐文》(九),第8489—8490页。

(106) 《全唐诗》(三),第686页。

(107) 〔清〕董诰等编:《全唐文》(二),第1843页。

(108) 〔清〕董诰等编:《全唐文》(四),第3896页。

(109) 傅璇琮等主编:《全宋笔记(第三编 一)》,第171页。

(110) 甘泉渠是连通伊水和洛水的人工水道。午桥,也称为通仙桥。

(111) 顾学颉校点:《白居易集》(二),第736页。

(112) 〔五代〕刘昫等撰,陈焕良、文华点校:《旧唐书》(四),第2792页。

(113) 〔宋〕欧阳修、宋祁撰,陈焕良、文华点校:《新唐书》(四),第3253页。

(114) 《全唐诗》(十四),第5318页。

(115) 〔唐〕刘禹锡撰,卞孝萱校订:《刘禹锡集》(下),第628页。

(116) 《全唐诗》(三),第910页。

(117) 《全唐诗》(三),第787页。

(118) 《全唐诗》(二),第514页。

(119) 《全唐诗》(五),第1558页。

(120) 《全唐诗》(九),第3361页。

(121) 〔宋〕范晔、〔晋〕司马彪撰,陈焕良、李传书标点:《后汉书》(下),长沙:岳麓书社1994年版,第1197页。

(122) 汤一介主编:《道学精华》(下),北京:北京出版社1996年版,第1879—1880页。

(123) 〔清〕严可均辑,陈延嘉等校点:《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 九》,第183页。

(124) 《全唐诗》(七),第2481页。按:蓟子,即蓟子训,汉末名士,相传其身怀异术,为道教仙人铁拐李弟子。

(125) 〔唐〕陈子昂撰,徐鹏校点:《陈子昂集(修订本)》,第4页。

(126) 〔唐〕李白撰,杨镰校点:《李太白集》(二),第196页。

(127) 〔唐〕元稹撰,冀勤点校:《元稹集》(上),第181页。

(128) 《全唐诗》(十八),第7174页。

(129) 〔清〕严可均辑,陈延嘉等校点:《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 九》,第183页。

(130) 〔清〕董诰等编:《全唐文》(四),第3855页。

(131) 〔清〕董诰等编:《全唐文》(四),第3961页。

(132) 顾学颉校点:《白居易集》(三),第818页。

(133) 顾学颉校点:《白居易集》(二),第722页。

(134) 《全唐诗》(二十),第7732页。

(135) 《全唐诗》(十九),第7479页。

(136) 〔清〕董诰等编:《全唐文》(一),第48页。

(137) 〔清〕黄图珌著,袁啸波校注:《看山阁闲笔》,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152页。

(138) 〔五代〕刘昫等撰,陈焕良、文华点校:《旧唐书》(三),第2149页。

(139) 〔五代〕刘昫等撰,陈焕良、文华点校:《旧唐书》(三),第2132页。

(140) 〔唐〕张九龄撰,熊飞校注:《张九龄集校注》(上),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151页。

(141) 〔清〕董诰等编:《全唐文》(四),第3953页。

(142) 〔晋〕皇甫谧原著,〔清〕任渭长、沙英绘,刘晓艺撰文:《高士传》,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40、83、243页。

(143) 〔清〕董诰等编:《全唐文》(五),第5043页。

(144) 《全唐诗》(七),第2328页。

(145) 〔唐〕王维著,曹中孚标点:《王维全集》,第22页。

(146) 〔唐〕刘禹锡撰,卞孝萱校订:《刘禹锡集》(下),第628页。

(147) 《全唐诗》(四),第1333页。

(148) 〔清〕董诰等编:《全唐文》(二),第1926页。

(149) 〔唐〕元稹撰,冀勤点校:《元稹集》(上),第193页。

(150) 〔唐〕王维著,曹中孚标点:《王维全集》,第31页。

(151) 〔唐〕王昌龄、〔唐〕高适、〔唐〕岑参著,曾亚兰编校:《王昌龄集·高适集·岑参集》,长沙:岳麓书社2000年版,第95页。

(152) 顾学颉校点:《白居易集》(四),第1450页。

(153) 陶敏主编:《全唐五代笔记》(四),第3465页。

(154) 〔唐〕王维著,曹中孚标点:《王维全集》,第69页。

(155) 《全唐诗》(八),第2685页。

(156) 《全唐诗》(九),第3391页。

(157) 《全唐诗》(六),第1983页。

(158) 〔唐〕陈子昂撰,徐鹏校点:《陈子昂集(修订本)》,第179—18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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