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对仙境的描绘
到唐代,由于对求仙的怀疑和对“仙”的重新解读,仙境的世俗化也更加明显。唐代人对仙境有不同的称呼,如“仙都”“仙居”“靖庐”“宫府”“洞天福地”“道人家”等,都可以指仙境。就唐代道教中人对仙境的描述来看,最有代表性的是司马承祯和杜光庭的描述。司马承祯有《天地宫府图》,把“洞天”与“福地”区分开来,列举出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另一著名道士杜光庭则在此基础上编撰《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将道教的洞天、福地整理成一个更加庞大的系统。按杜氏构建的系统,仙界的范围包括以下三类。
1. 天上的神山:包括位于太上老君所居的大罗山之下、元始天尊所居的玉清山之上的玄都玉京山,环拱于玉京山前后左右的元京山、峨眉山、广霞山、紫空山、五间山、三秀山、金华山、寒童灵山、秀华山、三宝山、飞霞山和位于道德天尊所居的“太清之中”的浮绝空山。这13座仙山均位于道教所说的“三清境”即上清(大罗)、玉清和太清之中,“皆真气所化,上有宫阙,大圣所游之处,下应人身十三宫府” (45) ,实际为天仙居住的天上神山。
2. 海中和地下的神山、洲、岛:包括位于东海的东岳庚桑山、位于南海的南岳长离山、位于西海的西岳丽农山、位于北海的北岳广野山、位于九海的中岳昆仑山。这五座神山均处在大海之中,称为“五岳”,前四者分别为青帝、赤帝、白帝和黑帝所居,中岳昆仑山为天地心,似乎也为众仙聚会之所。此外还有一些仙山(仙岛),如方壶山(在北海之中)、扶桑山(在东海之中,为日出之地)、蓬莱山(在东海之中)、连石山(在东南地海之中)、沃焦山(在东海之中)、方丈山(在大海之中)、钟山(在北海之中)、员峤山(在大海之中)、岱舆山(在巨海之中)、丰都山(在九垒之下,或云在癸地,为鬼神的居所)。 (46) 还有十洲,名玄洲(在北海)、瀛洲(在东海,也名青丘)、穆洲(在东海)、祖洲(在东海,盛产不死草)、元洲(在大海)、长洲(在巨海)、流洲(在西海)、凤麟洲(在西海,盛产续弦胶)、聚窟洲(在西海,盛产返魂香)、炎洲(在南海)、生洲(在西海)、沧海岛(在大海)。以上神山、洲、岛均为“神仙所居,五帝所理,非世人之所到” (47) 。
3. 地上的山岳、河流、大海和修道居所。包括:
(1) 为天王、仙官、玉女所居的“中国五岳”,即东岳泰山、南岳衡山、中岳嵩山、西岳华山和北岳恒山。这五岳周围又有群山拱卫,即泰山周围有罗浮山、括苍山、蒙山、东山,衡山周围有霍山、潜山、天台山、苟曲山,嵩山周围有少室山、武当山、太和山、陆浑山,华山周围有地肺山、女几山、西城山、青城山、峨眉山、嶓冢戎山、西玄具山,恒山周围有河逢山、抱犊山、玄陇山、崆峒山、洛阳山。
(2) 为“上真高仙”所居的“十大洞天”,即王屋洞(山)、委羽洞(山)、西城洞(山)、西玄洞(山)、青城洞(山)、赤城洞(山)、罗浮洞(山)、句曲洞(山)、林屋洞(山)、括苍洞(山)等十座名山。
(3) 为江河神灵所居的“五镇海渎”,即东镇沂山、南镇会稽山、中镇霍山、西镇吴山、北镇医巫闾山等“五镇”,东海、南海、西海、北海等“四海”,江渎、淮渎、河渎、济渎、汉渎等“五渎”。
(4) 为道人隐居、修道之所的“三十六靖庐”,即绵竹庐、紫盖庐、泸水庐、丹陵庐、守玄庐、灵净庐、送仙庐、契静庐、凌虚庐、凤凰庐、子真庐、玄性庐、契玄庐、启元庐、出谷庐、君平庐、斗山庐、光天庐、腾空庐、昭德庐、寻玄庐、得一庐、启灵庐、宗华庐、朝真庐、黄堂庐、迎真庐、招隐庐、紫虚庐、启圣庐、凤台庐、东华庐、祈仙庐、元阳庐、东蒙庐、贞阳庐等36处道观或住宅。
(5) 为得道成仙者所居的“三十六洞天”,包括霍童山霍林洞天、太山蓬玄洞天、衡山朱陵洞天、华山总真洞天、常山总玄洞天、嵩山司真洞天、峨眉山虚灵太妙洞天、庐山洞虚咏真洞天、四明山丹山赤水洞天、会稽山极玄阳明洞天、太白山玄德洞天、西山天宝极玄洞天、大围山好生上元洞天、潜山天柱司玄洞天、武夷山升真化玄洞天、鬼谷山贵玄思真洞天、华盖山容城太玉洞天、玉笥山太秀法乐洞天、盖竹山长耀宝光洞天、都峤山太上宝玄洞天、白石山秀乐长生洞天、勾漏山玉阙宝圭洞天、九嶷山湘真太虚洞天、洞阳山洞阳隐观洞天、幕阜山玄真太元洞天、大酉山大酉华妙洞天、金庭山金庭崇妙洞天、麻姑山丹霞洞天、仙都山祈仙洞天、青田山青天大鹤洞天、天柱山大涤玄盖洞天、钟山朱湖太生洞天、良常山良常方会洞天、桃源山白马玄光洞天、金华山金华洞元洞天、紫盖山紫玄洞盟洞天等36处筑有道教宫观的名山胜地。
(6) 为修道者修道、升仙之所或高人逸士所居的“七十二福地”。福地主要为山,也有平地,包括地肺山紫阳观、石磕源、东仙源、南田、玉瑠山、青屿山、崆峒山、郁木坑、武当山、君山、桂源、灵墟、沃洲、天姥岑、若耶溪、巫山、清远山、安山、马岭、鹅羊山、洞真坛、玉清坛、洞灵源、陶山、烂柯山、龙虎山、勒溪、灵应山、白水源、金精山、合皂山、始丰山、逍遥山、连溪山、东白源、缽池、论山、毛公坛、包山、九华山、桐柏山、平都山、绿萝山、章观山、抱犊山、大面山、虎溪、元展山、马迹山、德山、鸡笼山、王峰、商谷、阳羡山、长白山、中条山、霍山、云山、四明山、缑氏山、临邛山、白鹤山、少室山、翠微山、大隐山、白鹿山、大若岩、
山、西白山、天印山、金城山、三皇井、沃壤等。
(7) 还有得道者“白日飞升”的“灵化二十四”(在彭州、汉州、眉州等地)。 (48)
司马承祯和杜光庭列举的仙界有一些属于虚构,但大部分是实有的,而且全都是风景绝佳的所在。
在道教学者的描述之外,唐代人所写的各种步虚词、游仙诗、山水诗、园林诗、田园诗及志怪小说中,也有大量关于仙境的描绘。从这些描绘当中,我们可以更加清楚地看出,唐人想象中仙境的范围,几乎扩展到了人世间所有美好的处所,其世俗化的倾向也更加明显。(https://www.daowen.com)
从美学角度说,仙境在本质上就是美境。从各种涉及仙境的唐代文学作品中可以看出,仙境的审美意义在唐人的想象中更加突出。李白、王维、李商隐等人都有描写仙境的诗篇,如李白自称“十五游神仙,仙游未曾歇。吹笙坐松风,泛瑟窥海月。西山玉童子,使我炼金骨。欲逐黄鹤飞,相呼向蓬阙” (49) 。他所描写的仙境是这样的:“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50) 也是这样的:“明星玉女备洒扫,麻姑搔背指爪轻。我皇手把天地户,丹丘谈天与天语。九重出入生光辉,东求蓬莱复西归。玉浆倘惠故人饮,骑二茅龙上天飞。” (51)
就唐人文学作品中有关仙境的描绘来说,仙境美的表现或仙境的构成涉及多个方面:
一是有精美的人工营造。仙境是神仙的住所,它与人间一样,有许多建筑和设施,如传说中的昆仑山“五城十二楼”。《史记·封禅书》记载:“方士有言:‘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以候神人于执期,命曰迎年。’上许作之如方,命曰明年。” (52) 东晋葛洪《抱朴子·祛惑》则说:“昆仑山上一面辄有四百四十门,门广四里,内有五城十二楼。” (53) 从司马迁到葛洪,“五城十二楼”变得越来越具体。唐代也仍有类似的说法,如王昌龄《放歌行》中有句云:“南渡洛阳津,西望十二楼。明堂坐天子,月朔朝诸侯。” (54) 或李白《经乱离后赠江夏韦太守良宰》中所说的:“天上白玉京,五城十二楼。” (55) 道教有关仙境建筑和设施的描述,大抵是以人间最豪华的建筑和设施为蓝本,加上想象的加工和润饰,使之变得更加富丽堂皇。唐代诗人韦庄甚至认为,仙境看起来就像是人间的富贵之家,如他的《陪金陵府相中堂夜宴》中所云:“满耳笙歌满眼花,满楼珠翠胜吴娃。因知海上神仙窟,只似人间富贵家。绣户夜攒红烛市,舞衣晴曳碧天霞。却愁宴罢青娥散,扬子江头月半斜。” (56) 在这里,人间的荣华富贵便是仙境。反过来说,仙境的美好就在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二是有丰富的自然景象。如卢照邻《怀仙引》:“若有人兮山之曲,驾青虬兮乘白鹿,往从之游愿心足。披涧户,访岩轩,石濑潺湲横石径,松萝幂苈掩松门。下空濛而无鸟,上巉岩而有猿。怀飞阁,度飞梁。休余马于幽谷,挂余冠于夕阳。曲复曲兮烟庄邃,行复行兮天路长。修途杳其未半,飞雨忽以茫茫。山坱轧,磴连褰。攀旧壁而无据,溯泥溪而不前。向无情之白日,窃有恨于皇天。回行遵故道,通川遍流潦。回首望群峰,白云正溶溶。珠为阙兮玉为楼,青云盖兮紫霜裘。天长地久时相忆,千龄万代一来游。” (57) 他所描写的仙境更像是一个美丽的自然风景区。又如张籍《寻仙》:“溪头一径入青崖,处处仙居隔杏花。更见峰西幽客说,云中犹有两三家。” (58) 张籍描写的仙境,则像是环境清幽的隐士居处。
三是有充满活力的生态环境。道教以长生为目的,其修道所致乃是一种生生之境。道教中人将山林看作修道的首选之地,就是因为山林植被丰富、动物活跃,是一个充满生命活力的场所。南朝道士陶弘景曾在《寻山志》中对山林中动植物的生命给予热情的赞美:“室迷夏草,迳惑春苔”,“夕鸟依檐,暮兽争来”,“草霍霍以指露,鹿飒飒而来群”,“竹泫泫以垂露,柳依依而迎蝉”,“鸥双双而赴水,鹭轩轩而归田”。 (59) 这种充满生命意味的自然环境或生态环境是道教所追求的长生久视的前提。道教中人修道,非常重视“择地”或“居处”,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要找到一个生态良好的地方。生态良好的地方所具有的一切——包括清新的空气、洁净的水源、丰富的植被和悦耳的声音、悦目的色彩等,一方面有益于人的身心健康,另一方面也有助于修道者摒弃世俗的干扰,求得内心的安定。
四是有和谐的人际关系。唐人想象中的仙境,有一些属于想象中的理想社会或生活情景。其中之一是“桃花源”。魏晋时期,受道家思想影响的陶渊明曾构想出一个与老子的“小国寡民”社会类似的桃花源,这个桃花源也可以视为道教所追求的一种仙境。陶渊明《桃花源记》中描写的那群藏身于桃花源、“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人,其实也可以看成是仙人。他们所生活的村庄“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这个村庄或社会的最大好处是环境优美,生活便利,衣食无忧,而且没有官府骚扰,人们往来种作,彼此不发生矛盾,因此能够“怡然自乐”。 (60) 魏晋以后,陶渊明的“桃花源”成为众多文人心目中最理想的仙境原型。在唐代,陶渊明的地位至高无上,其在唐代诗歌中的地位,堪比王羲之在唐代书法中的地位,他的“桃花源”也成为唐代田园诗的基本意象和唐代文人心目中的仙界景象。很多唐代诗人都写到过桃花源,而且一概比诸仙境,如王维的《桃源行》:
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去津。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不见人。山口潜行始隈隩,山开旷望旋平陆。遥看一处攒云树,近入千家散花竹。樵客初传汉姓名,居人未改秦衣服。居人共住武陵源,还从物外起田园。月明松下房栊静,日出云中鸡犬喧。惊闻俗客争来集,竞引还家问都邑。平明闾巷扫花开,薄暮渔樵乘水入。初因避地去人间,及至成仙遂不还。峡里谁知有人事,世中遥望空云山。不疑灵境难闻见,尘心未尽思乡县。出洞无论隔山水,辞家终拟长游衍。自谓经过旧不迷,安知峰壑今来变。当时只记入山深,青溪几度到云林。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61)
王维所写的桃花源,表面上好像是田园,其实却是仙境——一个景色优美、超然物外、没有纷争和烦恼的世界。
初唐时期,诗人王绩写过一篇奇文《醉乡记》,说:
醉之乡,去中国不知其几千里也。其土旷然无涯,无丘陵阪险;其气和平一揆,无晦明寒暑;其俗大同,无邑居聚落;其人甚精,无爱憎喜怒,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其寝于于,其行徐徐,与鸟兽鱼鳖杂处,不知有舟车械器之用。昔者黄帝氏尝获游其都,归而杳然丧其天下,以为结绳之政已薄矣。降及尧舜,作为千钟百壶之献,因姑射神人以假道,盖至其边鄙,终身太平。禹汤立法,礼繁乐杂,数十代与醉乡隔。其臣羲和,弃甲子而逃,冀臻其乡,失路而道夭,故天下遂不宁。至乎末孙桀纣,怒而升其糟丘,阶级千仞,南向而望,卒不见醉乡。武王得志于世,乃命公旦立酒人氏之职,典司五齐,拓土七千里,仅与醉乡达焉,故四十年刑措不用。下逮幽厉,迄乎秦汉,中国丧乱,遂与醉乡绝。而臣下之爱道者,亦往往窃至焉。阮嗣宗、陶渊明等数十人并游于醉乡,没身不返,死葬其壤中,国以为酒仙云。嗟呼,醉乡氏之俗,岂古华胥氏之国乎?何其淳寂也如是!予得游焉,故为之记。 (62)
王绩是陶渊明的崇拜者,他的很多诗都模仿陶渊明的风格。他写《醉乡记》同他一生嗜酒如命有关,但就其内容而言,则实质上是对《桃花源记》的模仿。他的“醉乡”可以说是另一个版本的“桃花源”,是他心目中的仙境,也是他心目中的理想社会。
五是有精神的绝对自由和快乐。道教人士向世人描述的仙境是一片乐土,是一种快乐无比的境界。被唐人尊奉为《南华真经》的《庄子》中就有许多关于快乐的言论。《庄子》中的《至乐》篇就是专门讨论快乐的,其中说:“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誙誙然如将不得已,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不乐也。果有乐无有哉?吾以无为诚乐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 (63) 庄子这种“至乐无乐”的快乐观对道教有非常深远的影响。道教并不看重世俗的快乐,而看重精神的快乐。这种精神的快乐来源于顺应自然的生活,或者说来源于自由的生活。唐人所说之“神仙”,一个突出的特点就是不受世俗诱惑、不为功利所累,而其所说之“仙境”,则是超然物外、远离喧嚣,二者的价值取向总的来说都是指向精神的绝对自由和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