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俗环境的仙境化

模仿或再现传说中的仙境，或通过水池、溪流、岛屿、假山、楼台、桥梁、奇花、异草、古树、名木、怪石等营造出仙境的意象，这种方法在唐代帝王、贵族和一些文人的居住环境中也有非常明显的体现。

中国古代帝王宫苑对天界或仙界的模仿可以追溯到殷商时代。殷商时代的宫殿苑囿一般建筑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其环境构成中已经包括了山林、池沼这些最基本的造园素材。到秦代，由于秦始皇本人痴迷于神仙世界，当时的宫苑建筑表现出更加明显的模仿神仙境界的特征。其中一个突出的表现是模仿天界的星象或星空布局，如《史记·秦始皇本纪》中说：秦始皇“作信宫渭南。已更命信宫为极庙，象天极”；又“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巅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 (92) 《三辅黄图》也记载：秦始皇“筑咸阳宫，因北陵营殿，端门四达，以则紫宫，象帝居。渭水贯都，以象天汉。横桥南渡，以法牵牛” (93) 。这种通过建筑并结合周边自然山川河流等来模仿星象或星空布局的做法，目的就是给人一种仿佛置身于天人之间的空间想象。除此之外，秦代的宫苑建筑还通过引水造池、筑土成山的方式来再现神仙海岛的传说，如《初学记》引《三秦记》记载：“秦始皇作长池［即兰池——引注］，张渭水东西二百里，南北二十里，筑土为蓬莱山，刻石为鲸，长二百丈。” (94) 这种“一池三山”的模式，成为此后中国园林特别是皇家园林的一种特定模式，如汉代汉武帝时期的皇家宫苑——建章宫太液池的修筑手法，就采用的是这种模仿神仙海岛的方式。据《三辅黄图》记载，建章宫太液池位于长安城西、建章宫北、未央宫西南，“中起三山，以象瀛洲、蓬莱、方丈，刻金石为鱼龙、奇禽、异兽之属” (95) 。

唐代皇家园林中的核心景区布局，主要继承的就是秦汉以来的神仙海岛模式，它的目的也是营造一种高于尘世而又不离尘世、虽在人间而又仿佛置身仙界的环境意象。如唐代长安城的大明宫太液池、兴庆宫龙池、骊山蓬莱宫，洛阳城的西苑北海、洛阳宫九州池，都是这种神仙海岛式的布局。

除了在园林中直接模仿传说中的仙境，有些唐代帝王甚至直接在宫廷中营造一些道教建筑设施，把整个皇宫都变成类似天庭的样子。如唐武宗好道教，在大明宫中筑望仙台，也是一种对仙境的比附。裴庭裕《东观奏记》卷上说：“武宗好长生久视之术，于大明宫筑望仙台，势侵天汉。” (96)

受帝王爱好的影响，唐代的贵族园林也有不少是以模仿神仙境界或神仙海岛为特点的。如安乐公主的园林，沈佺期《侍宴安乐公主新宅应制》诗云：“皇家贵主好神仙，别业初开云汉边。山出尽如鸣凤岭，池成不让饮龙川。妆楼翠幌教春住，舞阁金铺借日悬。敬从乘舆来此地，称觞献寿乐钧天。” (97) 又如玉真公主山池院，司空曙《题玉真观公主山池院》诗云：“香殿留遗影，春朝玉户开。羽衣重素几，珠网俨轻埃。石自蓬山得，泉经太液来。柳丝遮绿浪，花粉落青苔。镜掩鸾空在，霞消凤不回。唯余古桃树，传是上仙栽。” (98) 这两首诗虽然没有直接点明其园林的具体构造，但大体上可以肯定是以模仿神仙境界为特点的。又如安乐公主在长安城西开凿的定昆池，《朝野佥载》卷三说：“安乐公主改为悖逆庶人。夺百姓庄园，造定昆池四十九里，直抵南山，拟昆明池。累石为山，以象华岳，引水为涧，以象天津。飞阁步檐，斜桥磴道，衣以锦绣，画以丹青，饰以金银，莹以珠宝。又为九曲盃池，作石莲花台，泉于台中流出，穷天下之壮丽。悖逆之败，配入司农，每日士女游观，车马填噎。” (99) 这个记载就明确说明了定昆池的布局是直接模仿仙界（天界）景象的。再如太平公主的园林（南庄），宋之问《太平公主山池赋》中的描写是：(https://www.daowen.com)

公主……厌绮罗与丝竹，爱瑶池及赤城。构仙山兮既毕，侔造化之神术：其为状也，攒怪石而岑崟；其为异也，含清气而萧瑟。列海岸而争耸，分水亭而对出。其东则峰崖刻划，洞穴萦回，乍若风飘雨洒兮移郁岛，又似波沉浪息兮见蓬莱。图万重于积石，匿千岭于天台，荆门揭起兮壁峻，少室丛生兮剑开。削成秀绝，莲华之覆高掌；独立窈窕，神女之戏阳台。尔其樵溪钓浦，茅堂菌阁，秘仙洞之瑶膏，隐山家之场藿。烟岑水涯，缭绕逶迤，翠莲瑶草，的烁纷披，映江浔而烂烂，浮海上而累累。迺之罘与衡霍，岂吾人之所为？向背重复，参差反覆，翳荟蒙茏，含青吐红，阳崖夺锦，阴壑生风，奇树抱石，新花灌丛。向若天长地久兮苔藓合，古往今来兮林涧空，始燕秦而开径，访灵药乎其中。其西则翠屏崭岩，山路诘曲，高阁翔云，丹岩吐绿。惚兮恍，涉弱水兮至昆仑；杳兮冥，乘龙梁兮向巴蜀。壮岷嶓兮连属，郁氛氲兮断续，岩虚兮谷峻，藏清兮蓄韵。含珠兮蕴玉，众彩兮明润，芳园暮兮白日沉，爽气浮兮黛壑深。风泉活活兮鸣石，葛藟青青兮蔓岑，罗八方之奇兽，聚六合之珍禽。别有复道三袭，平台四注，跨渚兮交林，蒸云兮起雾。鸳鸯水兮凤凰楼，文虹桥兮彩鹢舟，山池成兮帝子游，试一望兮消人忧。 (100)

据此，则太平公主的园林中囊括了当时所能想象到的各种仙界景物，如瑶池、赤城、蓬莱、昆仑、弱水、仙洞、怪石、珍禽、奇兽以及各种各样的仙草、灵药、花卉等。整个景物的布置和环境的设计，基本上来源于仙境的构想。甚至“樵溪钓浦，茅堂菌阁”之类，也很可能与《列仙传》《神仙传》之类书中所描写的仙人居所有某种关联。

在唐代，由于道教信仰的普及，拟象仙境成为一种普遍的人居环境理想。除了帝王贵族，当时的一些文人也试图在自己的宅园中再现仙界的景象。如据苏颋《奉和圣制幸礼部尚书窦希玠宅应制》中说的“自有天文降，无劳访海槎” (101) ，綦毋潜《题沈东美员外山池》中说的“仙郎偏好道，凿沼象瀛洲” (102) ，可知当时文人园林也有模拟仙境的倾向，而沈东美员外的山池院，则是直接来源于帝王宫苑中的一池三山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