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居环境的构成要素
唐代道教学者的环境观,与其所持有的宇宙观和人生观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其宇宙观和人生观总的来说有两点:一是主张天道自然,二是倡导清静无为。因此,他们所向往的理想人居环境,总体是以富有生命活力的自然环境为主,以能够摆脱世俗生活之累和促进身心安定和谐为主,反对过多的人为干预或人工营造。具体来说,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是有良好的自然生态。道教的主要思想来源是道家。道家的主要观点是重视“自然”,主张万物平等,倡导“葆真”“全生”。这些观点都被唐代的道教学者继承和发挥。如唐代著名道教学者成玄英就曾发挥庄子的思想说:“自然之理,亭毒众形,虽复修短不同,而形体各足称事,咸得逍遥。而惑者方欲截鹤之长续凫之短以为齐,深乖造化,违失本性,所以忧悲。” (103) 成玄英认为宇宙间的事物不但是多样的,而且是平等的,它们本性不同,但都出于自然造化之理。他还将仁爱之心施于天下万物,描绘出一幅人与动物友好相处的景象,说:“人无害物之心,物无畏人之虑。故山禽野兽,可羁系而遨游;鸟鹊巢窠,可攀援而窥望也。” (104) 在他看来,人与动物的相互伤害,原因在人而不在动物,如果人没有伤害动物的欲念或想法,并且能够对动物的生命给予同等的对待和充分的尊重,那么人与动物之间的相互伤害是可以避免的。唐末五代著名道士、道教学者谭峭也持类似看法,他在《化书》中说:“凤不知美,鸱不知恶,陶唐氏不知圣,有苗氏不知暴。”并且认为,天下万物各有其性,也各有其能:“涧松所以能凌霜者,藏正气也;美玉所以能犯火者,蓄至精也。” (105) 成玄英和谭峭的基本看法是要尊重天下万物的自然本性,而不能人为地干预甚至消灭这种本性。道教这种认为天下万物按其本性来说都具有生存、发展权利的平等观念,与现代意义上的生态学思想或生态环境思想是相通的。
重视生命,是中国古代不同思想派别的共同主张。儒、道、佛,都有重“生”的倾向。在道家和道教而言,这生命还不止于人的生命,而同时包括一切事物的生命。道教甚至认为,若不重视其他事物的生命,反过来也会影响到人的生命,如牛肃《纪闻》卷上记太和先生王旻的话:“张果,天仙也,在人间三千年矣。姜抚,地仙也,寿九十三矣。抚好杀生命,以折己寿,是仙家所忌,此人终不能白日飞天矣。” (106)
道教的生命平等观或生态观也影响到对道观环境的构建。在唐代,道观环境的园林化和山林化是一个普遍的倾向。最高统治者也曾多次发布诏令规定对道观生态环境的保护,如唐睿宗在《复建桐柏观敕》中规定:“于天台山中辟封内四十里,为禽兽草木长生之福庭,禁断采捕者。” (107) 唐玄宗在《禁茅山采捕渔猎敕》中说:“山岳上疏分野,下镇方隅,降福祐于人,施云雨之惠。且茅山神秀,华阳洞天,法教之所源,群仙之所宅。……自今已后,茅山中令断采捕及渔猎,四远百姓有吃荤血者,不须令入。如有事式申祈祷,当以香药珍羞,亦不得以牲牢等物。” (108)
二是有特异的景观构成。道教的仙境或其所说的“天地宫府”“洞天福地”,是一个被赋予了特殊精神意义的因而与日常生活相对隔离开来的空间范围或场所。它不仅要有良好的生态,还要有引人入胜的景观(包括建筑景观、动植物景观、气候气象景观),甚至要有特殊的地理位置、地形地势。唐德宗时人姚揆的《仙岩铭》中说:“惟仙之居,既清且虚,一泉一石,可诗可图。” (109) 在姚揆看来,仙居是一个远离世俗社会、风景绝美而且充满诗情画意的所在。(https://www.daowen.com)
在唐代道教学者的想象中,神仙居住的地方一般都具有非常奇异的景观,如吴筠《游仙二十四首》中描写的太帝宫:“五云结层阁,八景动飞舆。青霞正可挹,丹椹时一遇。” (110) 又,杜光庭《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序》中说:“乾坤既辟,清浊肇分,融为江河,结为山岳。或上配辰宿,或下藏洞天,皆大圣上真主宰其事。则有灵宫秘府,玉宇金台,或结气所成,凝云虚构;或瑶池翠沼,流注于四隅;或珠树琼林,扶疏于其上。神凤飞虬之所产,天驎泽马之所栖。……乍标华于海上,或回疏于天中,或弱水之所萦,或洪涛之所隔……” (111) 杜光庭认为,神仙居住的洞天福地、岳渎名山是天地之气凝结而成的产物,也是各种奇异景观和灵异之物的汇聚之所。他在《蜀王仙都山醮词》中又说:“真精表瑞,元气分形,积秀累于人寰,凝为仙岳;集幽奇于物外,严设洞天,上属星辰,下福邦国。” (112) 在杜光庭看来,仙都、仙居或仙境,是一个拥有各种奇异景观、游离于世俗生活之外,又上接星辰、下连邦国即介于天人之间的世界。
这样一个世界,在唐代道教学者看来,是修道成仙所必需的环境条件。如杜光庭《题唐福观二首》有云:“盘空蹑翠到山巅,竹殿云楼势逼天。八州物象通檐外,万里烟霞在目前。自是人间轻举地,何须蓬岛访真仙。” (113) 好的或美的环境、景观奇特且远离世俗的环境,是得道成仙的首选之地。其中,最主要的是得天独厚的自然景观。在唐代道教学者的描述当中,自然景观的特出是第一位的,它远比宫殿楼阁之类人工景观重要。如道士吕洞宾说:“乔木阴阴衬落霞,好山都属道人家。” (114) 又如杜光庭《自到仙都山醮词》中说:“兹山作镇,前临楚望,旁控巴城。泉流回环,严设龙蛇之府;群峰拱卫,秀为真圣之都。” (115) 无论是吕洞宾还是杜光庭,都把自然景观作为构成道人居住环境的首要条件。
三是有和谐的社会人际关系。道教虽然有超离世俗的一面,而且其主要注重的也是远离世俗的自然环境,但其对理想的社会生活环境也同样抱有自己的看法。道教作为中国的本土宗教,本来就与关注社会和谐的儒家思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儒道之间的互补关系历来为诸多道家和道教学者所重视,如东晋道教学者葛洪说:“道者,儒之本也;儒者,道之末也。” (116) 在葛洪看来,儒道之间并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它们是可以相互补充的。在唐代,外来的佛教曾一度威胁到道教的生存地位,著名道士吴筠曾撰文抨击佛教,说它“侮君亲,蔑彝宪,髡跣贵,簪裙贱” (117) ,即破坏了儒家所说的人伦秩序。在这里,吴筠是站在儒家的角度而不是道教的角度来批判佛教的。他的思想不仅继承了以往道教人士重视儒家忠孝节义的传统,而且还增加了“至贞至廉”“乐贫甘贱”“希高敦古”之类原本属于儒家的价值观念。 (118) 因此可以说,道教所构想的仙境,作为一种理想社会,本身即包含了对具有儒家思想色彩的和谐的人际关系的向往。在如何构建和谐的人际关系的问题上,道教不仅吸取了儒家的仁政和德治思想,还提出了自己特有的一套化解人际冲突和纷争的办法,如“节欲”“简事”“收心”“坐忘”等。这些办法本来是用于修身成道的,但它们在客观上也起到了缓解人际冲突和纷争的作用。如唐代著名道士司马承祯说:“虽有营求之事,莫生得失之心。即有事无事,心常安泰。与物同求,而不同贪;与物同得,而不同积。不贪故无忧,不积故无失。” (119) 在现实的社会生活中,如果人人都少一点得失之心,做到不贪不积,那么那些尔虞我诈的利益纷争也就自然消解了,和谐的人际关系、安定的社会环境以及个人平和的心境也就自然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