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文人的田园观
在唐代文人的心目中,田园实际上是一种最理想也最实际的生活环境。它既不像道教仙境或佛教净土那样虚无缥缈,又不像城市那样过于实际,而又同时兼有两者的某些长处。它甚至也比城市中的园林要好,因为城市中的园林既不能完全避开世俗生活的纷扰,也没有朝廷俸禄以外的经济来源。田园则不同,它远离闹市,同时又有自给自足的生活保障。在唐代文人的想象中,田园或乡村生活虽然有不好的方面,比如偏僻闭塞、生活贫困、劳作辛苦等,却有比城市好的自然环境,有不受或少受外界干扰的宁静,有不受工具性的时间观念约束的慢悠悠的生活状态,有聚族而居的生活方式、单纯的人际交往和温馨的人情关系。
唐代诗人有关农家、田舍、田家之类的描写,大多充满了理想化的色彩。他们所歌咏的田园,是一个没有是非之争、没有利益纠葛、没有尔虞我诈、没有虚情假意的地方。它常常被比拟为仙境、桃花源或羲皇上人所居之地,如卢照邻的《山林休日田家》所云:
归休乘暇日,馌稼返秋场。径草疏王彗,岩枝落帝桑。耕田虞讼寝,凿井汉机忘。戎葵朝委露,齐枣夜含霜。南涧泉初冽,东篱菊正芳。还思北窗下,高卧偃羲皇。 (22)
在唐代诗人的笔下,田园大都具有以下特征:
首先,田园是一个远离城市的自然环境。在唐代文人的眼里,田园与城市的最大不同是它拥有城市所不具有的自然条件。卢照邻《三月曲水得樽字》一诗有云:
风烟彭泽里,山水仲长园。繇[古通“由”——引注]来弃铜墨,本自重琴樽。高情邈不嗣,雅道今复存。有美光时彦,养德坐山樊。门开芳杜径,室距桃花源。公子黄金勒,仙人紫气轩。长怀去城市,高咏狎兰荪。连沙飞白鹭,孤屿啸玄猿。日影岩前落,云花江上翻。兴阑车马散,林塘夕鸟喧。 (23)
这不是一首田园诗,但涉及对田园环境和田园生活主题的描写。诗中提到的彭泽里和仲长园,系指东晋陶渊明和汉末仲长统所描写的田园生活,“繇来弃铜墨,本自重琴樽”则表现出诗人对官场生涯的鄙弃和对诗酒人生的向往。这样的人生,在诗人看来并不存在于城市,而只存在于田园,所以他说“长怀去城市”,也就是离开城市。为什么要离开城市?他没有明说,只说城市之外,拥有可以“养德”即保持个人人格独立和精神自由的广阔的自然空间和环境。在这里,城市与田园成为两种彼此相对甚至可以说是相互对立的价值载体或存在,而其对立的物质基础就是二者的自然条件不一样。
其次,田园是一个最接近自然的生活环境。田园具有优越的自然条件,但它不能等同于自然本身,更不是荒无人烟的苦寒之地。它是“人化的自然”,是自然与生活的折中、平衡、和谐。这里有自然,更有生活,如高适《寄宿田家》所描写的:
田家老翁住东陂,说道平生隐在兹。鬓白未曾记日月,山青每到识春时。门前种柳深成巷,野谷流泉添入池。牛壮日耕十亩地,人闲常扫一茅茨。客来满酌清尊酒,感兴平吟才子诗。岩际窟中藏鼹鼠,潭边竹里隐鸬鹚。村墟日落行人少,醉后无心怯路歧。今夜只应还寄宿,明朝拂曙与君辞。 (24) (https://www.daowen.com)
在这里,自然与生活相互交融,既有“门前种柳深成巷,野谷流泉添入池”和“岩际窟中藏鼹鼠,潭边竹里隐鸬鹚”这样优美且充满生机的自然景色,又有“牛壮日耕十亩地,人闲常扫一茅茨。客来满酌清尊酒,感兴平吟才子诗”这样既忙碌又闲适且高雅的生活情调。耕作、打扫、饮酒、赋诗,这些活动与周遭的自然环境,包括动物和植物,形成了一个和谐又美好的生活画面,一个有序又并不紧迫的生活流程。
最后也最为重要的一点是,田园是(或者说应该是)安顿身心的精神家园。如前所说,田园诗多半是古代文人无家可归的心理写照,而在无家可归的情况下,相比于幻游仙境、遁入佛门或混迹于闹市,陶渊明的“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25) 的理想,似乎更切合在入世与出世、仕进与退隐、魏阙与江湖、现实与理想之间游离徘徊的文人的想法。如王绩《田家三首》(一作王勃诗)之一所云:“阮籍生涯懒,嵇康意气疏。相逢一醉饱,独坐数行书。小池聊养鹤,闲田且牧猪。草生元亮径,花暗子云居。倚床看妇织,登垄课儿锄。回头寻仙事,并是一空虚。” (26) 在王绩看来,仙境本空虚,倒不如生活在田园、一家子其乐融融来得实际,来得幸福。这样的生活理想,可以说是既实际又超然,既超然又实际。而文人们之所以向往田园或田园生活,其根本就在于它能安顿疲惫的身心,使人达到身心俱适的理想状态。他们认为,在田园或田园生活之中,或者在极端的空幻与极端的功利之间,可以找到身心的平衡点或安顿身心的所在,即:自给自足的田园经济可以活身,远离纷争的环境可以舒心,并最终达到保全自我的目的。从唐代的大部分田园诗来看,这是一个恒常的主题。如:
小园足生事,寻胜日倾壶。莳蔬利于鬻,才青摘已无。四邻依野竹,日夕采其枯。田家心适时,春色遍桑榆。(杨颜《田家》) (27)
弊庐隔尘喧,惟先养恬素。卜邻近三径,植果盈千树。粤余任推迁,三十犹未遇。书剑时将晚,丘园日已暮。晨兴自多怀,昼坐常寡悟。冲天羡鸿鹄,争食羞鸡鹜。望断金马门,劳歌采樵路。乡曲无知己,朝端乏亲故。谁能为扬雄,一荐甘泉赋。(孟浩然《田园作》) (28)
众人耻贫贱,相与尚膏腴。我情既浩荡,所乐在畋渔。山泽时晦暝,归家暂闲居。满园植葵藿,绕屋树桑榆。禽雀知我闲,翔集依我庐。所愿在优游,州县莫相呼。日与南山老,兀然倾一壶。(储光羲《田家杂兴八首》之二) (29)
闲卧藜床对落晖,翛然便觉世情非。漠漠稻花资旅食,青青荷叶制儒衣。山僧相访期中饭,渔父同游或夜归。待学尚平婚嫁毕,渚烟溪月共忘机。(权德舆《田家即事》) (30)
这四首诗既描写了田园经济带来的生活满足,也表现了此种生活带来的精神愉悦。这生活虽然并不富足,但比诸靠不劳而获和巧取豪夺得来的“膏腴”更让人心安理得。而且,相对而言,精神的畅快更为重要。所谓“心适”,所谓“养恬素”,所谓“乐”“闲”,所谓“优游”“忘机”,都是一种精神的自足。唐代文人看重的也正是这一点。可以说,所谓“田园美”“田园乐”,最根本的一点,就是它能给人以一种身心俱安和身心俱适的“家园”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