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之美的构成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一、 田园之美的构成

在唐代田园诗中,多数作品对田园都持肯定的态度和评价。其对田园所具有的审美价值的评判,涉及自然、生活和精神(情感)三个方面。

首先是自然之美。中国古人对自然之美的发现与欣赏,是同农耕生产有关的。农耕生产的发展,使中国古人在思想意识上首先形成了对天地、星辰、山川、动植物等自然物的依赖、崇拜,继而形成了关于这些自然物的想象和赞美。这种在农耕生产基础上产生的关于自然界的直接经验以及由此衍生出来的种种想象和赞美,是中国美学一直以来以“自然”为美并以自然物为有价值的存在物的思想的源头。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古代美学实质上是一种建立在农业和农的思想意识基础上的美学。

关于自然美的艺术表达在中国古代的山水诗画中均可以找到大量事例。田园诗虽然主旨在于表现身心俱安、身心俱适的家园感,但其中也不乏对自然之美的描写。而且,从田园诗史的角度来看,唐代田园诗在对于自然景物的描写方面,比之前的陶渊明等人更胜一筹,或者说在观感上更细腻、更形象、更生动。比如:

顾步三春晚,田园四望通。游丝横惹树,戏蝶乱依丛。竹懒偏宜水,花狂不待风。(卢照邻《春晚山庄率题二首》之一) (31)

筑室俯涧滨,开扉面岩曲。庭幽引夕雾,檐迥通晨旭。迎秋谷黍黄,含露园葵绿。(李峤《和同府李祭酒休沐田居》) (32)

晚晴摇水态,迟景荡山光。浦净渔舟远,花飞樵路香。(韦述《春日山庄》) (33)

田舍清江曲,柴门古道旁。草深迷市井,地僻懒衣裳。榉柳枝枝弱,枇杷树树香。鸬鹚西日照,晒翅满鱼梁。(杜甫《田舍》) (34)

残云虹未落,返景霞初吐。时鸟鸣村墟,新泉绕林圃。(钱起《田园雨后赠邻人》) (35)

苍茫日初宴,遥野云初收。残雨北山里,夕阳东渡头。舟依渔溓合,水入田家流。(于良史《田家秋日送友》) (36)

家占溪南千个竹,地临湖上一群山。(熊孺登《青溪村居二首》) (37)

从这些诗句看来,在唐代田园诗中,既有对自然大环境的描写,又有对许多细小景物或自然现象的描写。比如上引韦述的“晚晴摇水态,迟景荡山光”,钱起的“残云虹未落,返景霞初吐”,于良史的“苍茫日初宴,遥野云初收”,熊孺登的“家占溪南千个竹,地临湖上一群山”等句,都给人以气象宏大的感觉;而卢照邻的“游丝横惹树,戏蝶乱依丛”,李峤的“迎秋谷黍黄,含露园葵绿”,杜甫的“鸬鹚西日照,晒翅满鱼梁”,则可以说是具体而微,给人以身临其境的体验。

总的来说,在唐代田园诗人的笔下,自然之美,一是表现在由天空、原野、群山和水面所构成的无尽的空间和变化上,二是表现在由树上吐丝的春蚕、花中飞舞的蝴蝶、葵花上滴流的露珠和站在鱼梁上晒翅的鸬鹚所呈现的盎然的生机和趣味上。而广大辽阔、丰富多样、生动有趣,又充满脱离尘寰的安宁与静谧,就是自然界最引人入胜的地方,也正构成唐代文人心目中田园之美的基础和底色。

其次是生活之美。田园作为一种理想的人居环境,不仅有自然的空间和景物,还有耕种、收获、采桑、捕鱼、放牧、养殖、采药、砍柴、挑水、织布等劳动景象和静坐、行走、游憩、嬉戏、闲聊、做饭、煮茶、饮酒、读书、吟诗、抚琴等生活景象,以及竹篱、茅舍、禾田、麦地、菜园、果园、鸡鸣、犬吠、鱼跃、牛奔、羊走之类乡村特有的视听环境或生活场景。是这些更具有生命色彩的东西,与丰富多样的自然景物交织在一起,才共同构成了一幅既安静又热闹、既忙碌又悠闲的令人陶醉的田园画面。

在唐代田园诗中,对于田园生活的描写也是随处可见,如:

小池聊养鹤,闲田且牧猪。……倚床看妇织,登垄课儿锄。(王绩《田家三首》之一) (38)

邻里无烟火,儿童共幽闲。桔槔悬空圃,鸡犬满桑间。时来农事隙,采药游名山。(储光羲《田家杂兴八首》之四) (39)

糗糒常共饭,儿孙每更抱。(储光羲《田家杂兴八首》之六) (40)

迢迢两夫妇,朝出暮还宿。稼穑既自种,牛羊还自牧。日旰懒耕锄,登高望川陆。(储光羲《田家杂兴八首》之七) (41) (https://www.daowen.com)

从这些诗句看来,它们注重描写的都不是田园的自然景观,而是田园中人的日常生活,如养鹅、牧猪、织布、锄地、采药等。这种生活有几个显著的特点:一是简单,即在物质上没有过多的奢求;二是自足,即自食其力而非不劳而获;三是温馨,即充满人间情味和生活乐趣(包括天伦之乐);四是悠闲,即生活节奏慢,劳作之外又有充分的闲暇时间。一句话,在远离城市的田园,生活本身成了唯一的目的和享受的对象。在唐代田园诗人看来,这种以自身为目的和享受对象的生活就是最美的和最合乎人性的生活,也是田园成为一个理想人居环境的基本内涵。

最后是人情之美。人情与生活往往难以分开,但也可以说,它是生活中最本质的东西。在唐代田园诗有关生活的描写中,感人至深的其实是人情之美。而且无论是唐代的田园诗,还是历史上任何时代的田园诗,其内涵上的审美价值都不仅仅体现在对田园景物的描写上,而更主要体现在对人情之美的表现上。换句话说,田园之所以能成为一个美好的所在,成为文人心目中理想的居住环境,不只在于田园有让人悦耳悦目、悦心悦神的自然景象,还在于它有简单的人际关系和淳朴的人类情感。人情的美恶,不仅影响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影响到人对居住生活环境优劣美丑的评价。

南宋严羽《沧浪诗话·诗评》中说:“唐人好诗,多是征戍、行旅、迁谪、别离之作,往往能感动激发人意。” (42) 这是就负面的情感而言。就唐代的多数田园诗来说,它们所歌咏的往往是正面的情感。唐代田园诗所表现的情感,从积极的方面来说主要有三种,即亲情(包括家庭和家族成员即亲戚之间的感情)、乡情(包括邻里之情和乡土之情)和友情(广义上包括对客人或他人的友善)。

亲情与血缘关系及建立在农耕生产基础上的居住方式和家庭、家族观念有关。血缘关系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最自然的一种关系,血缘组织是人类社会历史上最古老也最基本的一种社会组织,而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组成的氏族社会,则是人类早期社会的共同结构模式。在中国历史上,血缘关系根深蒂固,它不仅构成了社会的最小单位——家庭,而且曾长期影响整个社会和国家的结构方式。这种以血缘关系为纽带建立起来的社会和国家,不仅在政治观念和伦理观念上,而且在宗教信仰、哲学思想和生活观念上都对中国人的生活和意识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比如宗法观念、家国一体的观念、祖先崇拜的观念、崇“古”的观念、“孝”的观念等等,都同注重血缘关系的社会传统有关。就日常生活来说,其最大的影响就是注重家庭生活和家族事务,注重血缘亲情。近代实业家、教育家卢作孚在《中国的建设问题与人的训练》一文中,对中国人浓厚的家庭观念有非常生动的描述,他说:

家庭生活是中国人第一重的社会生活;亲戚邻里朋友等关系是中国人第二重的社会生活。这两重社会生活,集中了中国人的要求,范围了中国人的活动,规定了其社会的道德条件和政治上的法律制度。……人每责备中国人只知有家庭,不知有社会,实则中国人除了家庭,没有社会。就农业言,一个农业经营是一个家庭。就商业言,外面是商店,里面就是家庭。就工业言,一个家庭里安排了几部织机,便是工厂。就教育言,旧时教散馆是在自己家庭里,教专馆是在人家家庭里。就政治言,一个衙门往往就是一个家庭,一个官吏来了,就是一个家长来了。……人从降生到老死的时候,脱离不了家庭生活,尤其脱离不了家庭的相互依赖。你可以没有职业,然而不可以没有家庭。你的衣食住都供给于家庭当中。你病了,家庭便是医院,家人便是看护。你是家庭培育大的,你老了,只有家庭养你,你死了,只有家庭替你办丧事。家庭亦许倚赖你成功,家庭却亦帮助你成功。你须用尽力量去维持经营你的家庭。你须为它增加财富,你须为它提高地位。不但你的家庭这样仰望于你,社会众人亦是以你的家庭兴败为奖惩。最好是你能兴家,其次是你能管家;最叹息的是不幸而败家。家庭是这样整个包围了你,你万万不能摆脱。 (43)

上引王绩《田家三首》之一中的“倚床看妇织,登垄课儿锄”,储光羲《田家杂兴八首》中的“糗糒常共饭,儿孙每更抱。……迢迢两夫妇,朝出暮还宿”,都表现出对家庭亲情的高度肯定和赞美。这样的亲情,和谐、温馨,感人至深。在唐代田园诗中,这样的描写非常多,如:

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雉雊麦苗秀,蚕眠桑叶稀。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王维《渭川田家》) (44)

雨里鸡鸣一两家,竹溪村路板桥斜。妇姑相唤浴蚕去,闲看中庭栀子花。(王建《雨过山村》) (45)

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多病所须唯药物[一作“但有故人供禄米”——引注],微躯此外更何求。(杜甫《江村》) (46)

白纶巾下发如丝,静倚枫根坐钓矶。中妇桑村挑叶去,小儿沙市买蓑归。雨来莼菜流船滑,春后鲈鱼坠钓肥。西塞山前终日客,隔波相羡尽依依。(皮日休《西塞山泊渔家》) (47)

上引四首诗中,王维的《渭川田家》是唐代田园诗中的精品,其艺术水准可媲美陶渊明的《归园田居》。诗中不但描写了日落牧归、雉鸣麦田、蚕眠桑叶这样独特的乡村景致,也表现了乡村中人与人之间浓郁、温馨、和美、深厚的情感。其中“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四句,前两句表现的是祖孙之间的情感,后两句表现的是邻里之间的情感。“念”“候”“依依”等字,将这些情感刻画得非常真挚,而“倚杖候荆扉”“田夫荷锄至”,则把这种情感对象化、客观化为两个动人的画面。另外三首诗也一样,在刻画乡村景色的同时,更突出地展现了农家淳朴而深厚的家庭亲情。王建《雨过山村》中的“妇姑相唤浴蚕去,闲看中庭栀子花”(浴蚕,即浸洗蚕子,是古代育蚕选种的一种方法),表现的是姑嫂之间相互友爱的情感;杜甫《江村》中的“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表现的是一家三口生活朴素而其乐融融的生活情调;皮日休《西塞山泊渔家》中的“白纶巾下发如丝,静倚枫根坐钓矶。中妇桑村挑叶去,小儿沙市买蓑归”,则表现了垂钓老者与挑叶中妇(二儿媳)、买蓑小儿两代人之间相处融洽的家庭氛围。

在唐代田园诗中,家庭亲情是第一位的。但与此相关的还有乡情和友情。如储光羲《田家杂兴八首》之八云:“种桑百余树,种黍三十亩。衣食既有余,时时会亲友。” (48) 既称“时时会亲友”,自然也就包括亲戚、乡邻、朋友之间的感情。在广义上,乡情既包括邻里之情,也包括对故土或家乡的依恋之情。在中国古代,乡情是一种普遍的社会情感,或者说是一种普遍的情感需求。它与亲情一样,同中国古代农耕文明有着直接的关联。崔颢《长干曲四首》之一有云:“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49) 这虽然不是一首田园诗,但其对一个漂泊在外的妇人渴望“同乡”的描写,也足以表明乡情对于一个身处异乡的人是多么重要和刻骨铭心。元稹《思归乐》中说:“我虽失乡去,我无失乡情。” (50) 乡情代表的既是现实的家园,也是精神的家园。对于文人来说,在失去现实的家园的时候,乡情往往就成为一种内心“思归”的精神家园。此外,朋友之情,在中国古代也是一种基本的感情。中国古代所谓友情,指的首先是朋友之间相知、相依、相惜的感情,有时候也包括对待客人或他人的感情(友善、友好、友爱的情感态度),即友情不仅可以存在于朋友之间,也可以存在于两个互不相识的人之间。而以朋友的态度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这样的情感态度,更能反映出田园中人淳朴或纯真的性格,也更能衬托出田园生活的可爱。如:

人家少能留我屋,客有新浆马有粟。远行僮仆应苦饥,新妇厨中炊欲熟。不嫌田家破门户,蚕房新泥无风土。行人但饮莫畏贫,明府上来何苦辛。丁宁回语屋中妻,有客勿令儿夜啼。双冢直西有县路,我教丁男送君去。(王建《田家留客》) (51)

世役不我牵,身心常自若。晚出看田亩,闲行旁村落。累累绕场稼,啧啧群飞雀。年丰岂独人,禽鸟声亦乐。田翁逢我喜,默起具尊杓。敛手笑相延,社酒有残酌。愧兹勤且敬,藜杖为淹泊。言动任天真,未觉农人恶。停杯问生事,夫种妻儿获。筋力苦疲劳,衣食常单薄。自惭禄仕者,曾不营农作。饥食无所劳,何殊卫人鹤。(白居易《观稼》) (52)

这两首诗所描写的各种细节,既寄寓了作者对田家生活艰苦的深切同情,也表现了乡民淳朴的性格和一个乡下贫寒之家对待陌生访客的热情、友善的态度。

总之,正是这一类纯真而美好的感情,以及由此反映出来的美好的心灵和单纯的人际关系,加上田园中特有的自然风物,才共同构成了田园作为一个理想人居环境所特有的美与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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