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田园苦”为主题的田园诗及其意义
在唐代田园诗中，除了上述以“闲”和“乐”为主调的田园诗，实际上还有一种以“田园苦”为主调的田园诗。它虽然不占主流，但也同样反映了唐代诗人或文人对真实存在的田园的看法（包括对真实存在的田园或乡村环境和生活的批判），也间接地表现了唐代诗人或文人对理想的田园环境和生活的期待。
这种田园诗的出现，主要不是来源于诗人的想象，而是来源于诗人的实际感受。特别是安史之乱之后，唐代的政治日益混乱，经济渐趋萧条，整个社会处在一种极不稳定的状态。藩镇叛乱、宦官擅权和权臣党争，这些扰乱社会秩序的因素，不仅影响到城市的繁荣，导致城市居住、生活环境的恶化，也波及并危害到乡村经济的发展、乡村生活的安定，导致乡村居住、生活环境的恶化。因此，自安史之乱以后，那种歌颂田园生活舒适、悠闲和快乐的诗变得少了，反映田园生活艰苦的诗则多起来了。
这一类以“田园苦”为主题的田园诗，也可以说是对当时田园或乡村环境和生活的一种批判。它所揭示的田园之苦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是恶劣的环境。如张籍的《江村行》：
南塘水深芦笋齐，下田种稻不作畦。耕场磷磷在水底，短衣半染芦中泥。田头刈莎结为屋，归来系牛还独宿。水淹手足尽有疮，山虻绕身飞飏飏。桑林椹黑蚕再眠，妇姑采桑不向田。江南热旱天气毒，雨中移秧颜色鲜。一年耕种长苦辛，田熟家家将赛神。 (68)
这首诗既描写了恶劣的乡村劳动环境、居住环境和自然环境，也描写了乡民无所依归的内心世界和愚昧落后的生活习俗。这样的生活环境，与那些以“田园乐”为主题的诗所描绘的“桃花源”或仙境般的生活环境，是大不一样的。
又如杜甫的《无家别》：
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贱子因阵败，归来寻旧蹊。久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但对狐与狸，竖毛怒我啼。四邻何所有，一二老寡妻。宿鸟恋本枝，安辞且穷栖。方春独荷锄，日暮还灌畦。县吏知我至，召令习鼓鞞。虽从本州役，内顾无所携。近行止一身，远去终转迷。家乡既荡尽，远近理亦齐。永痛长病母，五年委沟溪。生我不得力，终身两酸嘶。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 (69)
这首诗描写的是安史之乱发生后，整个社会环境极度恶化，乡村一片荒凉、破败、悲惨的景象，一个老兵因战败回到故里，结果发现家破人亡，无家可归。与张籍《江村行》中的“山虻绕身飞飏飏”“江南热旱天气毒”之类自然条件的恶劣不同，杜甫这首诗所描写的荒凉、破败、悲惨的乡村景象，完全是人为造成的。
第二，是艰苦的劳作。如：
蒲叶日已长，杏花日已滋。老农要看此，贵不违天时。迎晨起饭牛，双驾耕东菑。蚯蚓土中出，田乌随我飞。群合乱啄噪，嗷嗷如道饥。我心多恻隐，顾此两伤悲。拨食与田乌，日暮空筐归。亲戚更相诮，我心终不移。（储光羲《田家即事》） (70)
雨足高田白，披蓑半夜耕。人牛力俱尽，东方殊未明。（崔道融《田上》） (71)
这两首诗描写的是真实的乡村生活，辛苦劳作，起早贪黑，没日没夜。这样的生活本身是没有任何诗意可言的。
第三，是社会的不公与生活的贫穷。在以“田园苦”为主题的唐代田园诗中，以揭露社会不公和感叹生活贫穷的诗为最多。而且这一类诗，又多半是出现在安史之乱期间和以后。安史之乱对唐帝国的政治、经济和社会生活环境均造成了极大的破坏，《旧唐书》所载郭子仪奏章中说：“宫室焚烧，十不存一，百曹荒废，曾无尺椽，中间畿内，不满千户。井邑榛荆，豺狼所嗥，既乏军储，又鲜人力。东至郑、汴，达于徐方，北自覃怀，经于相土，人烟断绝，千里萧条。” (72) 安史之乱导致唐帝国人口锐减，北方大量土地荒废，人口向南逃亡，造成人烟断绝、千里萧条的景象。由唐玄宗开创的“开元盛世”一时间灰飞烟灭。虽然经过八年的战争，安史之乱终于平定了，但由此引发的各种社会矛盾一直未能消除，整个大唐帝国也一直处在变乱不止、岌岌可危的状态之中，即司马光所说：“由是祸乱继起，兵革不息，民坠涂炭，无所控诉，凡二百余年。” (73) 就在安史之乱平定后不久，大唐帝国的土地上又接二连三地出现了藩镇叛乱的事件，如代宗朝的袁晁之乱、方清之乱、张度之乱、杨昭之乱，德宗朝的朱泚之乱、田悦之乱、朱滔之乱、李希烈之乱等。可以说，从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到公元907年唐朝灭亡的150多年中，大大小小的战乱就从未真正停止过。特别是公元878年爆发的黄巢起义，席卷近半个大唐帝国，直接把摇摇欲坠的大唐帝国送上了彻底覆灭的不归路。在中国历史上，战乱的起因总是针对利益集团或统治集团，而被无辜拖累的却是普通百姓。在唐代，早在唐玄宗当政时期，豪强对土地的兼并和均田制的破坏，就致使乡村环境遭到严重破坏，大量以耕作为生的农民不得不离开故土，成为无家可归的流民。而帝王、贵族及社会上层阶级的奢靡和浪费，以及随之发生的各种战乱，则不断加剧社会各阶层之间的贫富差距，层出不穷的苛捐杂税让很多农民变得一贫如洗。这些现象，在唐代诗人的笔下，都有相当生动和全面的表现，如：
老农家贫在山住，耕种山田三四亩。苗疏税多不得食，输入官仓化为土。岁暮锄犁傍空室，呼儿登山收橡实。西江贾客珠百斛，船中养犬长食肉。（张籍《野老歌》） (74)
田家几日闲，耕种从此起。丁壮俱在野，场圃亦就理。……仓廪无宿储，徭役犹未已。方惭不耕者，禄食出闾里。（韦应物《观田家》） (75)
麦收上场绢在轴，的知输得官家足。不望入口复上身，且免向城卖黄犊。回家衣食无厚薄，不见县门身即乐。（王建《田家行》） (76)
牛咤咤，田确确。旱块敲牛蹄趵趵，种得官仓珠颗谷。六十年来兵簇簇，月月食粮车辘辘。一日官军收海服，驱牛驾车食牛肉。归来收得牛两角，重铸锄犁作斤劚。姑舂妇担去输官，输官不足归卖屋。愿官早胜仇早覆，农死有儿牛有犊。誓不遣官军粮不足。（元稹《田家词》） (77)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聂夷中《咏田家》） (78)
这些田园诗表达的主题基本上是一样的，就是沉重的赋税、无休止的剥削和战争所导致的巨大的贫富差距，以及因贫富差距的加剧而导致的农民生活的困苦和乡村社会生活环境的极度恶化。
这一类诗中的“田园”或“田家”与文人心中想象的美好田园是完全不一样的。但它们也在一定程度上说明，田园或乡村环境的审美价值不仅表现在优美的自然环境上，也应该表现在和谐的社会生活环境上。没有民生的保障，没有对底层民众生命和生存权利的尊重，乡村环境就不可能得到真正的改善，也不可能具有真正的审美意义。同时，所谓美的、富有诗情画意的“田园”，也就永远只能是少数有闲阶级的空想。
(1) 〔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上），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影印版，第358页。
(2) 〔宋〕朱熹注，王华宝整理：《诗集传》，南京：凤凰出版社2007年版，第76页。
(3) 袁行霈：《陶渊明集笺注》，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53页。
(4) 《全唐诗》（二），第478页。
(5) 〔宋〕罗大经撰，王瑞来点校：《鹤林玉露》，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25页。
(6) 《全唐诗》（四），第1305页。
(7) 〔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下），第2671页。
(8) 〔清〕郭庆藩撰，王孝鱼点校：《庄子集释》（下），第966页。
(9) 〔汉〕仲长统：《乐志论》，见〔宋〕范晔、〔晋〕司马彪撰，陈焕良、李传书标点《后汉书》（上），第705页。
(10) 〔清〕陈立撰，吴则虞点校：《白虎通疏证》（上），北京：中华书局1994年版，第51页。
(11) 袁行霈：《陶渊明集笺注》，第317页。
(12) 〔唐〕卢照邻著，李云逸校注：《卢照邻集校注》，第50页。
(13) 〔清〕董诰等编：《全唐文》（二），第1845页。
(14) 冯友兰：《中国哲学简史》，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19页。
(15) 闻一多：《唐诗杂论》，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29页。
(16) 〔梁〕萧统编，海荣、秦克标校：《文选》，第160页。
(17) 〔南朝梁〕钟嵘著，陈延杰注：《诗品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29页。
(18) 〔唐〕王维著，曹中孚标点：《王维全集》，第29页。
(19) 〔唐〕王维著，曹中孚标点：《王维全集》，第11页。
(20) 〔唐〕王维著，曹中孚标点：《王维全集》，第13页。
(21) 〔唐〕王维著，曹中孚标点：《王维全集》，第47页。
(22) 《全唐诗》（二），第527—528页。
(23) 〔唐〕卢照邻著，李云逸校注：《卢照邻集校注》，第50页。
(24) 《全唐诗》（六），第2220页。
(25) 〔东晋〕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一）》，见袁行霈《陶渊明集笺注》，第53页。
(26) 《全唐诗》（二），第478页。
(27) 《全唐诗》（四），第1470页。
(28) 《全唐诗》（五），第1627页。
(29) 《全唐诗》（四），第1386页。(https://www.daowen.com)
(30) 《全唐诗》（十），第3609页。
(31) 《全唐诗》（二），第524页。
(32) 《全唐诗》（三），第686页。
(33) 《全唐诗》（四），第1118页。
(34) 《全唐诗》（七），第2433页。
(35) 《全唐诗》（七），第2612页。
(36) 《全唐诗》（九），第3119页。
(37) 《全唐诗》（十四），第5421页。
(38) 《全唐诗》（二），第478页。
(39) 《全唐诗》（四），第1386页。
(40) 《全唐诗》（四），第1386页。
(41) 《全唐诗》（四），第1386页。
(42) 〔宋〕严羽著，郭绍虞校释：《沧浪诗话校释》，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1年版，第198页。
(43) 卢作孚：《中国的建设问题与人的训练》，转引自梁漱溟《中国文化要义》，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18页。
(44) 《全唐诗》（四），第1248页。
(45) 《全唐诗》（九），第3431页。
(46) 《全唐诗》（七），第2433页。
(47) 《全唐诗》（十八），第7065页。
(48) 《全唐诗》（四），第1386页。
(49) 《全唐诗》（四），第1330页。
(50) 〔唐〕元稹撰，冀勤点校：《元稹集》（上），第1页。
(51) 《全唐诗》（九），第3377页。
(52) 《全唐诗》（十三），第4731页。
(53) 《全唐诗》（六），第2088页。
(54) 〔清〕郭庆藩撰，王孝鱼点校：《庄子集释》（上），第51页。
(55) 〔梁〕萧统编，海荣、秦克标校：《文选》，第108页。
(56) 袁行霈：《陶渊明集笺注》，第1、2、50、53、64、68、81、93、137、162、181、202页。
(57) 〔东晋〕陶渊明：《闲情赋》，见袁行霈《陶渊明集笺注》，第309页。
(58) 〔唐〕王维著，曹中孚标点：《王维全集》，第22页。
(59) 《全唐诗》（四），第1386页。
(60) 《全唐诗》（四），第1318页。
(61) 〔唐〕王维著，曹中孚标点：《王维全集》，第29页。
(62) 《全唐诗》（二），第527页。
(63) 《全唐诗》（十一），第3962页。
(64) 《全唐诗》（七），第2499页。
(65) 〔唐〕卢照邻著，李云逸校注：《卢照邻集校注》，第110页。
(66) 〔唐〕王维著，曹中孚标点：《王维全集》，第78页。
(67) 〔唐〕元稹撰，冀勤点校：《元稹集》（上），第163页。
(68) 《全唐诗》（十二），第4291页。
(69) 《全唐诗》（七），第2284页。
(70) 《全唐诗》（四），第1384页。
(71) 《全唐诗》（二十一），第8203页。
(72) 〔五代〕刘昫等撰，陈焕良、文华点校：《旧唐书》（三），第2163—2164页。
(73) 〔宋〕司马光编著：《资治通鉴》（三），第2713页。
(74) 〔唐〕张籍撰，徐礼节、余恕诚校注：《张籍集系年校注》（上），第22页。
(75) 《全唐诗》（六），第1975页。
(76) 《全唐诗》（九），第3382页。
(77) 〔唐〕元稹撰，冀勤点校：《元稹集》（上），第260页。
(78) 《全唐诗》（十九），第7296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