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之美的感受和体验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二、 田园之美的感受和体验

既然田园是美的所在,那么对田园的基本感受也是美好的。在大部分唐代田园诗中,田园给人的基本感觉就是美。这种美的感觉,不只是视觉,也包括对各种田园景物的听觉感受甚至嗅觉感受和触觉感受,以及对田园生活场景和人际关系的审美心理体验。如岑参的《汉上题韦氏庄》:“结茅闻楚客,卜筑汉江边。日落数归鸟,夜深闻扣舷。水痕侵岸柳,山翠借厨烟。调笑提筐妇,春来蚕几眠。” (53) 这首诗既写出了视觉和听觉的感受,也写出了对人与人之间关系淳朴的情感体验。

但从更高的精神层面或终极的生活理想层面上说,唐代田园诗中反映出来的对田园环境和生活的审美感受,主要是“闲”和“乐”。“闲”和“乐”,也可以说是唐代田园诗中最基本的审美情感基调。而且这种“闲”和“乐”所反映的并不是普通百姓的实际感受,而是诗人或文人追求身心自由和寻求理想生活环境的精神需要。在中国美学中,自庄子起,尤其是陶渊明以后,“闲”就成为一个重要的美学概念,它指的既是一种超然的审美态度,也是一种超然的人生理想和生活感觉。

“闲”字最初出现在《诗经》中,如前引《诗经·魏风·十亩之间》中的“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但其作为一个哲学、美学概念,则可以说是出自《庄子·齐物论》中的“大知闲闲,小知间间” (54) 。这个“闲”,指的是精神豁达、没有是非分别。魏晋时期,《庄子》一书及其思想成为清谈和玄学的主题,“闲”的概念相应受到文人士大夫的重视,并被引入生活和创作。如西晋文学家潘安仁的《闲居赋》中说:“于是览止足之分,庶浮云之志,筑室种树,逍遥自得。池沼足以渔钓,舂税足以代耕。灌园粥蔬,以供朝夕之膳;牧羊酤酪,以俟伏腊之费。” (55) 这里的“闲”是指闲适,一种知足而止、精神充裕的生活理想和态度。在这个时期,对“闲”的概念发挥最多的是陶渊明。在陶渊明的诗文中,“闲”字频繁出现,如“有酒有酒,闲饮东窗……敛翮闲止,好声相和”“童冠其业,闲咏以归”“敛襟独闲谣,缅焉起深情”“户庭无杂尘,虚室有余闲”“弱湍驰文鲂,闲谷矫鸣鸥”“药石有时闲,念我意中人”“或有数图示酒,闲饮自欢然”“农务各自归,闲暇辄相思”“闲居三十载,遂与尘事冥”“郁郁荒山里,猿声闲且哀”“恐此非名计,息驾归闲居”“朱公练九齿,闲居离世纷”等。 (56) 可以说,“闲”是陶渊明诗文创作中的一个基本主题。在陶渊明那里,“闲”是一种审美态度和感受,也是一种没有功利约束和思虑纠缠的生活状态(闲居)和精神境界,正所谓“始则荡以思虑,而终归闲正” (57) 。对这种生活状态和精神境界的描绘主要体现在他的田园诗中。而这一点,也直接影响到唐代的田园诗创作。

唐代田园诗给人的基本感觉首先就是“闲”。这种“闲”在客观上说是一种生活状态,在主观上说则是一种主观感受和心理态度,如:

田舍有老翁,垂白衡门里。有时农事闲,斗酒呼邻里。喧聒茅檐下,或坐或复起。短褐不为薄,园葵固足美。动则长子孙,不曾向城市。五帝与三王,古来称天子。干戈将揖让,毕竟何者是。得意苟为乐,野田安足鄙。且当放怀去,行行没余齿。(王维《偶然作六首》之二) (58)

春至鸧鹒鸣,薄言向田墅。不能自力作,黾勉娶邻女。既念生子孙,方思广田圃。闲时相顾笑,喜悦好禾黍。夜夜登啸台,南望洞庭渚。百草被霜露,秋山响砧杵。却羡故年时,中情无所取。(储光羲《田家杂兴八首》之一) (59)

东风何时至?已绿湖上山。湖上春已早,田家日不闲。沟塍流水处,耒耜平芜间。薄暮饭牛罢,归来还闭关。(丘为《题农父庐舍》) (60)

这三首诗,面上写的都是田家生活及耕作之外的悠闲,实际上写的却是作者自己悠闲的心态。在田家,这“闲”只是时间上的空闲(身闲),而对于诗人来说,这“闲”却是一种审美态度(心闲)。在诗人的眼中,甚至田家的“不闲”也是“闲”,如丘为说的“田家日不闲”。丘为认为,田家虽然“不闲”,但这不闲之中又有“归来还闭关”的余闲,而且他的劳作和生活,并没有任何人为强加的约束,只不过是顺应冬去春来、日出日落这种自然的节奏罢了。因此,田家的生活,在他看来是自然的、悠闲的,而且是自由的,与外界的纷扰和各种名利的争斗毫不相干。

在“闲”的态度的观照之下,田园中的景物和人物,包括各种生活场面,在唐代诗人的眼中都是“闲”的。因此,唐代田园诗中出现了很多表示“闲”的意象,如樵夫、渔父、牧童、野老、鸟飞、鱼跃、鸡鸣、狗吠、牛归和北窗、东皋、沧州、淇上、羲皇、桃源、仙境等等。这些意象的生成,根本上是出于诗人本身闲适的心态。如王维《皇甫岳云溪杂题五首·鸟鸣涧》:“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61) 这种月夜山间一片空寂而又充满生机的景象,也只有在“闲”人的心中才能涌现出来并呈现为一幅动人的画面。

闲则静,则适,则乐。作为一种主观的、超然的审美态度,闲也可以说是乐的前提。唐代的田园诗,特别是初唐和盛唐的田园诗,多写“乐”。这“乐”是一种感受,也是一种境界。而田园之所以美,关键就在于它能让人“乐”,如卢照邻《山庄休沐》(一作《和夏日山庄》)所说:“田家自有乐,谁肯谢青溪。” (62) 或如王维《偶然作六首》之二所说:“得意苟为乐,野田安足鄙。”(https://www.daowen.com)

唐代田园诗中所歌咏的“乐”多种多样,有田园劳动之乐,如刘禹锡《插田歌》:

冈头花草齐,燕子东西飞。田塍望如线,白水光参差。农妇白纻裙,农夫绿蓑衣。齐唱田中歌,嘤伫如竹枝。但闻怨响音,不辨俚语词。时时一大笑,此必相嘲嗤。…… (63)

也有田园收获之乐,如杜甫《园》:

仲夏流多水,清晨向小园。碧溪摇艇阔,朱果烂枝繁。始为江山静,终防市井喧。畦蔬绕茅屋,自足媚盘餐。 (64)

还有生活闲适之乐,如卢照邻《春晚山庄率题二首》之二:

田家无四邻,独坐一园春。莺啼非选树,鱼戏不惊纶。山水弹琴尽,风花酌酒频。年华已可乐,高兴复留人。 (65)

王维《田园乐七首》之六:

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花落家童未扫,莺啼山客犹眠。 (66)

唐代田园诗中的“乐”虽然包括田园生活的方方面面,但其最根本的不是身体上的或感官上的快乐,而是内心的或精神上的快乐。如元稹《归田》所云:“陶君三十七,挂绶出都门。我亦今年去,商山淅岸村。冬修方丈室,春种桔槔园。千万人间事,从兹不复言。” (67) 元稹诗中对田园生活的肯定和向往,其实不在于田园有多么好的生活条件,而在于田园能减少或免去各种名物的拖累,同时能提供城市所不能给予的自由。这种源于自由的快乐,才是唐代田园诗人真正追求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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