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山水画中的环境美学思想
山水画是平面的艺术,不能说是立体的环境存在。但中国山水画所描绘的,从来就不是与人无关的纯粹自然景象,而是与人的生活和精神密切相关的理想空间。因此,作为一种想象中的人居环境,它事实上也体现了中国古人关于环境美的理想。
“山水”,包括与之类似的“山川”“山泽”“山海”“江山”“湖山”“河山”“山河”“岳渎”“林泉”“林泽”等,是语义独特的汉语词汇。在汉语世界中,“山水”一开始就被赋予了文化和精神内涵。在巫术、祭祀和神话等宗教活动或传说中,山水被认为是一种神性的存在或通神的灵媒。如《尚书·舜典》中说:“望于山川,徧于群神。” (1) 《墨子·明鬼下》中说:“古之今之为鬼,非他也,有天鬼神,亦有山水鬼神者,亦有人死而为鬼者。” (2) 或《史记·孝武本纪》中说:“上巡南郡,至江陵而东。登礼潜之天柱山,号曰南岳。浮江,自寻阳出枞阳,过彭蠡,祀其名山川。” (3) 在哲学思想中,山水被认为是一种具有人性或道德内涵的德性存在。如由孔子首倡的、先秦两汉儒家的“山水比德”说。而在文学艺术中,山水被认为是一种与人的快乐和自由等情感体验相关的审美存在。如《宋书·谢灵运传》中说,谢灵运“出为永嘉太守。郡有名山水,灵运素所爱好,出守既不得志,遂肆意游遨” (4) 。或南朝陶弘景《答谢中书书》中说:“山川之美,古来共谈。高峰入云,清流见底。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俱备。晓雾将歇,猿鸟乱鸣;夕日欲颓,沉鳞竞跃。实是欲界之仙都。自康乐以来,未复有能与其奇者。” (5) 这些说法——无论是宗教的、哲学的还是文学艺术(美学)的说法,事实上都指向同一个意思,即山水是一种与人有关的、文化的或精神的存在。
同样,山水画作为中国绘画的一个特殊科目,一开始也是作为某种寄托人的精神追求和生活理想的艺术形式出现的。南朝画家宗炳在《画山水序》中说:“圣人含道映物,贤者澄怀味像。至于山水,质有而趣灵,是以轩辕、尧、孔、广成、大隗、许由、孤竹之流,必有崆峒、具茨、藐姑、箕首、大蒙之游焉。又称仁智之乐焉。……余眷恋庐、衡,契阔荆、巫,不知老之将至。愧不能凝气怡身,伤跕石门之流,于是画象布色,构兹云岭。……于是闲居理气,拂觞鸣琴,披图幽对,坐究四荒。不违天励之藂,独应无人之野。峰岫峣嶷,云林森眇,圣贤映于绝代,万趣融其神思。余复何为哉?畅神而已。” (6) 这段话具体说明了山水的精神价值和山水画之所以能够成为一门艺术的根本依据。宗炳认为,山水或山水画呈现的是一个充满生机的、灵动的、可游的空间,在这个空间中,人不仅可以感悟宇宙变化的道理,而且可以继而养成仁爱、睿智的德性和自由无碍的精神。(https://www.daowen.com)
中国山水画萌芽于清谈流行、竞尚玄虚和倡导“自然”的魏晋南北朝时期,在唐代开始走向兴盛和成熟,形成了以李思训、李昭道为代表的青绿山水画派和以王维、张志和、刘商、毕宏、张璪、王墨、项容、荆浩等人为代表的水墨山水画派。从他们所描绘的山水题材上说,前者多表现皇宫禁苑的园林景象、都市郊外的自然风光、达官贵人的避暑胜地或道教传说中的山水仙境,后者则多表现荒郊野外的山水树石或高人逸士的幽栖之所,其中隐含着不同的环境审美观念。但总的来说,唐代山水画所描绘的山水景象,都并非野性的、原始的自然景象,而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充满世俗生活情调的人化了的自然景象。因此,唐代的山水画本身即代表了一种理想的居住、生活方式。而且,随着唐代山水画的兴盛,有关山水绘画的理论也开始走向完备,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传为王维所著的《山水诀》(或名《辋川画诀》《画学秘诀》)、《山水论》和唐末五代画家荆浩的《笔法记》。这三篇著作不仅可以作为画论,也可以作为中国古代环境美学的重要文献。其中的一些命题或看法,如《山水诀》中的“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回抱处僧舍可安,水陆边人家可置”“平地楼台,偏宜高柳映人家;名山寺观,雅称奇杉衬楼阁” (7) ,《笔法记》中的“度物象而取其真”“景者制度时因,搜妙创真”“山水之象,气势相生” (8) 等,都既是画诀,又是景观和环境设计的基本方法和美学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