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山水与文人隐士的环境审美观
与青绿山水对应的是水墨山水。唐代水墨山水的兴起,从技术层面上说,主要是来源于制墨工艺的发展和画家们对墨法的研究与创新。在唐以前,中国画论中没有出现过对墨法的讨论,但在唐代画论中,墨的运用开始成为一个被反复讨论的问题。但从观念层面上说,水墨山水也可以说是建立在新的审美观念的基础之上,它的兴起,集中体现了文人隐士的审美意识。
唐代水墨山水画的代表画家王维、荆浩等人都是典型的文人,且都有隐逸经历。王维(701?—761年),字摩诘,先世为太原祁县(今属山西)人,其父迁居于蒲州(治今山西永济西南蒲州镇),受母亲影响,信仰佛教,也兼通道教和道家。王维不仅是画家,也是诗人,据说他十几岁时已经是有名的诗人了,由于才华横溢,21岁就考中了进士。《全唐诗》中收录有他的诗歌400多首,无论是边塞诗、山水诗还是田园诗都有脍炙人口的名篇佳句。不过他的仕途生涯不是特别顺利,虽然晚年也曾做过中书舍人、尚书右丞等官职,但是他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过着半官半隐的生活。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是住在蓝田的辋川别墅和终南山的终南别业,过着远离尘俗、悠闲自在、吃斋念佛的生活。荆浩(约850—?年),字浩然,号洪谷子,沁水(今属山西)人。据史书记载,他“业儒,博通经史,善属文” (24) ,可见,荆浩也是一个博通经史的文人,擅长写文章,士大夫出身。他曾经做过小官,无奈生活在唐末五代后梁时期,政局多变,社会动荡,于是隐居太行山洪谷。从王维和荆浩的人生经历可以看出,他们与“二李”的身份是很不一样的,他们是当时不得志的文人士大夫的代表,也是归隐山林的文人的代表。
由于王维在文人中具有较高的威望,后来有不少假托其名的山水画作品,因此王维作品的真伪鉴别成了一个大问题。尽管有些作品不一定出自王维本人之手,但是这些作品从风格上说是类王维的,从中仍然能够看出王维所倡导的水墨山水审美观。传为王维所作的《江干雪霁图》是以水墨晕染的形式表现雪景山水,该图为横幅卷轴,画面从右至左绵延着高低起伏的山峦。山的形状与《明皇幸蜀图》中巍峨险峻的悬崖峭壁不同,山较矮,坡度也较缓,明显朝着横向发展。山上的树木很少,主要描绘枝干,树叶很少,属于冬季里的寒林景象。画家重点刻画了近处居于画面中部的一个小山坡,山石纹路条理清楚,阴阳向背关系明确。上面生长着几株古树,高矮错落有致,主干遒劲有力,树枝用笔写出,层次分明,遒劲挺拔,其中有两株矮树勾画了树叶,使画面生动活泼。右下角河岸边有几间低矮的茅草房,屋前有两人(类似归隐的文人)正在交谈。不远处地势略高的地方有一个茅亭,茅亭前河道狭窄处有一个普通的石板桥。画面中下角岸边停着一艘渔船,有渔夫正支网捕鱼。河对岸山脚下也点缀茅屋数间。近处和远处山坡之间是平静的水面,水面不是像“二李”那样用细笔勾出波纹,而是直接用墨晕染。画面上部为天空,也是用淡墨晕染,雪山留白,浩渺的天空中有几行野雁,排着整齐的“人”字形队伍正往远方飞去,左边水岸汀渚上有几只水鸟正在歇息。整个画面很有意境,呈现出一种静谧的诗意。
图6-4 唐·王维 《江干雪霁图》(局部)
31.3厘米×207.3厘米 现藏于日本
另一件传为王维所作的水墨山水作品是《雪溪图》,该图依然描绘的是雪景山水,画面不大,可分为远景、中景、近景三段。中景是平静的河面,水平如镜,河面上有一艘篷船,船夫正撑篙而行。画面上没有出现明显的山脉,只有右下角几块大石头暗示此处是在山脚下,左下角有一座木拱桥将观众的视线引入画面中。近景的水岸边有一间茅屋和茅亭,里面有两三个文人正在谈诗论道。远景也是同样的溪岸,岸边有茅屋数间。与《江干雪霁图》一样,《雪溪图》也是将水面和天空用墨晕染,衬托出被白雪覆盖的河岸坡地。画面中树木凋零,萧瑟荒寒,人烟稀少,整个画面给人以一种诗一般的寂静之感。
图6-5 唐·王维 《雪溪图》
36.6厘米×30厘米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荆浩继承了王维水墨山水的主张,对水墨的性能进行了进一步的发挥,形成了一种有笔有墨的山水画。他在《笔法记》中说:“项容山人……用墨独得玄门,用笔全无其骨……吴道子笔胜于象……亦恨无墨。” (25) 荆浩的山水画将用笔与水墨相结合,对水分的运用和墨色的浓淡、深浅变化更加讲究。此外,荆浩的构图也很有创新,他之前的山水画,几乎都是构图尺寸小巧精致的作品,而他则开大山大水的全景式构图之先河,其作品画面呈现出气势磅礴、雄伟壮阔的气势。他的代表作品《匡庐图》描绘的是庐山及附近的景色,山体四面峻厚,构图以“高远”和“平远”相结合,画面气势宏大。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垂直片状结构的主峰,山石轮廓尖锐硬朗,主峰的下部隐没在云气之中,周围的群峰若隐若现,将主峰簇拥其中,主峰与其他山峰有着明确的宾主关系。画面中部两悬崖之间有飞瀑倾泻而下,沿着山间的小路往上走,会看到一个小木桥横架在山崖之间。山中的树木矮小且形态多样,树枝瘦劲有力,曲中见直,树木浓密得当,高矮错落有致,并未完全将山体覆盖。前景几株松树描绘得细腻写实,松干的肌理和尖细的松针刻画生动。在树林茂密的地方有几间茅舍,隐约可见茅舍内摆设有书法屏风,有童仆携琴而入。旁边是渡口,渡口旁是宽阔的水面,水面上有一艘小船,船夫正撑船靠岸,远处有一座长长的板桥,桥上有一人骑着马休闲地欣赏美景。整个画面笼罩在一片寂静悠闲的氛围之中。
图6-6
唐末五代·荆浩 《匡庐图》
185.8厘米×106.8厘米(https://www.daowen.co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图6-7
唐末五代·荆浩
《雪景山水图》
138.3厘米×75.5厘米
美国纳尔逊博物馆藏
另一件传为荆浩所作的作品《雪景山水图》也是以雄壮巍峨的山峦为画面主体,不同的是画面除用墨皴擦之外,还用白粉提白的方式描绘出白雪皑皑的景象。画中山峦起伏,连绵不绝,主峰浑厚高耸,山形屈曲苍古,山中寒林遒劲挺拔,枝干萧疏。画面近景两山之间有一木质拱桥,前面小路上有一队行旅正行走山间。山脚下是平静的水面,远处水面上隐约停泊着一叶小舟。画面左边远处的山路上,也点缀着一些路人和小桥。
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作为文人和隐士的王维和荆浩,有着与“二李”这样的皇室贵族画家不一样的审美情趣。其独特的文人审美观,在他们的画论著作中有非常充分的体现。王维和荆浩都不仅擅长画山水画,而且擅长写文章,因此,我们也可以结合他们的画论《山水诀》和《笔法记》来分析其环境美学思想:
一、以王维为首的文人画家用水墨变化来代替大青绿着色的金碧山水,这反映了他们对朴素自然之美的追求。王维在《山水诀》中解释过,这样画是因为水墨“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可见,在中国古代文人看来,一方面,环境审美不是简单地满足视觉上的愉悦,而是要体会大自然的本性以及自然界孕育变化的玄机;另一方面,大自然中蕴含的“道”是以事物自然本真的状态显现出来的,它不需要过多的人工雕琢,而是要以一种质朴的形式出现。因此,艺术家也好,普通的欣赏者也好,在欣赏自然美的时候,关键在于理解事物天然的本性,欣赏其朴素天真之美。这也是荆浩在《笔法记》中对艺术家的要求,他说:“写云林山水,须明物象之源。” (26) 这里的“物象之源”也就是自然界万物的本性。唐代文人画家的这一审美态度深刻地影响了后来的许多文人画家,比如画家董源、米芾等人推崇的“平淡天真”的山水就是这种审美思想的延伸。
二、对于山水景观审美而言,“气韵”是至关重要的。“气韵”在王维的作品中表现为诗一般的意境,苏轼评价王维的画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王维的山水画总是能够让人流连忘返的原因,就是它超越了普通山水的形式审美,给人以无限的遐想。王维山水画所反映出的意境被荆浩进一步明确为山水的“气韵”。他在《笔法记》中提出了山水审美的“六要”,即“气、韵、思、景、笔、墨”。“六要”是《笔法记》的核心内容,是对谢赫“六法” (27) 在山水画领域中的进一步发挥。值得注意的是,“气韵”在“六要”中居于首要地位,荆浩在评论山水画作品时也是用“气韵俱盛”作为山水画的最高标准,认为王维的画“笔墨宛丽,气韵高清”,张璪的画“气韵俱盛,笔墨积微”,对他们的作品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而且在荆浩看来,不仅山水画要讲究“气韵”,欣赏自然环境也是这样,他说:“松之生也,枉而不曲,遇如密如疏,匪青匪翠,从微自直,萌心不低,势既独高,枝低复偃,倒挂未坠于地下,分层似叠于林间,如君子之德风也。有画如飞龙蟠虬,狂生枝叶者,非松之气韵也。” (28) 在这里,荆浩把松树的“气韵”与君子的“德风”相比,说气韵俱盛的松树应该像品德高尚的君子那样,自然端直,志在凌云,气势独立高昂,遇到困难不低头,而那些像飞龙般虬曲盘旋、枝叶胡乱生长的松树就没有气韵了。
三、文人山水画家对于山有着更为深刻的认识。这体现在如下三个方面:其一是山的形态种类更丰富。青绿山水画家为了彰显皇家气派通常喜欢高大挺拔的名山大川,而文人画家则明显具有道家所强调的“万物齐一”的自然平等观。他们对自然界中的山水进行了深入而细致的观察,体会出不同形态的山能带给人们不同的审美感受。托名王维的《山水论》中说:“平夷顶尖者巅,峭峻相连者岭,有穴者岫,峭壁者崖,悬石者岩,形圆者峦,路通者川,两山夹道名为壑也,两山夹水名为涧也,似岭而高者名为陵也,极目而平者名为坂也。” (29) 荆浩的《笔法记》中也有类似描述,对高低起伏、形态各异的山体进行了细致的区分。从他们对山的形态、种类的细分中可以看出,唐代山水画家对于环境的理解更为精微和深刻。其二,就一幅画或一处景观来说,不同形态、种类的山可以组合在一起出现,但必须有主次之分。《山水论》中说:“定宾主之朝揖,列群峰之威仪。” (30) 王维将画面中主峰与客山的关系比喻为君臣关系,这种主次关系从荆浩和王维的山水画作品中也可以看出,即通常在安排画面布局时会把主峰安排在画面显眼的位置,周围群山环绕,同时,主峰比其他山高,所谓“主峰最宜高耸,客山须是奔趋” (31) ,就是这个道理。其三,山与树的关系必须处理得恰到好处。唐代文人山水画家是这样理解山与树的关系的:“山籍树而为衣,树借山而为骨。树不可繁,要见山之秀丽,山不可乱,须显树之精神。” (32) 也就是说,要将山与树理解为骨与衣的关系,山上的树应画得疏密得当,树不能太繁密,这样会把山的棱角形状遮挡,画山变成了画树,失去了山的英姿;同样,山的处理也要讲究远近宾主关系,不能画得凌乱,要衬托出树的气韵。
四、文人山水画家在景物的选择和布局上也与贵族画家有很大不同。如前所述,青绿山水画家大多喜欢表现贵族们居住的楼阁馆榭,而文人画家则喜欢点缀茅屋、茅亭或普通农家院落。位置布局上,前者喜欢藏在山中,后者通常放在水岸边,即所谓“回抱处僧舍可安,水陆边人家可置”。画中的树木也比较普通,一般以柳树、槐树居多,稀有珍贵树种也比青绿山水要少得多。传为王维所著的《山水诀》中说:“平地楼台,偏宜高柳映人家;名山寺观,雅称奇杉衬楼阁。” (33) 说的就是景观树与建筑的对应关系。画中的点景人物则宜少不宜多,《山水诀》说:“渡口只宜寂寂,人行须是疏疏。” (34) 水墨山水画经常表现荒寒空寂的山水境界,因此只需寥寥数人,或渔樵,或行旅,或文人雅士;反之,青绿山水画多表现贵族游春场景,往往人物众多。此外,水墨山水画由于墨法的运用,非常注意表现山水中的云烟。《山水诀》中说:“远景烟笼,深岩云锁。” (35) 这充分说明了烟云对于表现景之远和岩之深的重要性。虽然云气通常用留空白的方式表现,但其在中国水墨山水中占有重要地位,景物是实,它是虚,在道家哲学中虚比实更加重要。它一方面有利于画家在经营构图时多视点间的切换,另一方面也有利于营造虚无缥缈的气氛。
五、景观应有明确的主题。“或曰烟笼雾锁,或曰楚岫云归,或曰秋天晓雾(霁),或曰古冢断碑,或曰洞庭春色,或曰路荒人迷。” (36) 《山水论》中列举的这些画题,同样也可应用于环境景观的审美。好的主题景观往往能够突出重点,引发人们的联想,营造出诗一般的意境。同时,在考虑景观主题时也不能忽视季节变化对环境的影响。《山水论》中说:“春景则雾锁烟笼,长烟引素,水如蓝染,山色渐青。夏景则古木蔽天,绿水无波,穿云瀑布,近水幽亭。秋景则天如水色,簇簇幽林,雁鸿秋水,芦岛沙汀。冬景则借地为雪,樵者负薪,渔舟倚岸,水浅沙平。” (37) 与之前的画家相比,唐代的山水画家显然已经注意到了景物的时间因素,王维和荆浩还都创作了表现冬季荒寒之美的《雪景山水图》。从这一点来说,青绿山水和水墨山水这两种山水画样式对“四时”也表现出了不同的喜好:贵族们喜欢春夏之景,而文人们则偏爱秋冬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