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绿山水与帝王贵族的环境审美观
从绘画史的角度看，青绿山水与水墨山水在绘画技法和风格上有很大的差异，但若从环境美学的角度来看，则它们的根本差异在于它们代表了两种不同阶层的环境审美观（包括两个不同阶层对环境的审美想象和价值取向）。其中，青绿山水代表的主要是帝王贵族的环境审美观。在唐代，最能代表这种环境审美观的是“二李”的青绿山水画。
首先，画家李思训、李昭道的身份是世袭贵族。据《新唐书》记载，李思训（651—716年）的祖父是唐长平王李叔良，李叔良是唐高祖李渊的堂弟。因此，从血缘上讲，李思训属于皇室宗亲。此外，他还是宰相李林甫的伯父。他本人也因出身显赫担任过很多官职，唐高宗时任江都令，武则天时弃官潜隐，唐中宗复位后任宗正卿，封陇西郡公，历益州长史，唐玄宗开元初授右武卫大将军（一说左武卫大将军），转迁左羽林大将军，封彭国公。开元六年（718年）追赠秦州都督，人称“大李将军”。李思训的儿子李昭道继承了其父亲贵族的身份，官至太子中舍人，人称“小李将军”。“二李”的皇室身份和生活环境使得他们在从事绘画创作时天然地就具有贵族的审美眼光和趣味。
其次，从李思训和李昭道的传世作品中，也可以了解和感受到皇家贵族对环境的要求。
李思训的山水画作品，据历代著录有《春山图》《群峰茂林图》《明皇御苑出游图》《江帆楼阁图》《御苑采莲图》等。其中，《明皇御苑出游图》可能重点在刻画唐玄宗及其随从的游憩活动，但据流传至今的《御苑采莲图》等可以想象，其画中不排除有对当时长安城皇宫御苑各种自然景物的描绘。
图6-1
唐·李思训 《江帆楼阁图》
101.9厘米×54.7厘米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李思训的传世作品中比较有代表性的是《江帆楼阁图》，该图表现的是游春的情景（游春，在当时长安和洛阳的皇室贵族和士大夫中，是一种最盛行的游憩活动）。从构图上看，画面沿对角线划分为山和水两大部分：左下部为山石树木，右上角为空阔的水面。山上青松掩映下有数间红漆黑瓦的楼阁，建筑的红色与周围环境中的石青、石绿对比鲜明，给人以雍容华贵之感。右下方江边小路上有一队人正在行走，正中是一个身着深色衣服的骑马人，应为贵族，前后几个挑担、牵马之人应为其随从。上方岸边有两名体态优雅的女子正在踏青游玩。画中的树木，枝叶茂盛，种类各异，颜色丰富，除松树外，还有槐树、椿树、桃树、芭蕉等其他许多树种。画面的右上角为水面和天空，水面上零星点缀着几艘客船，江天空阔，烟水浩渺，显得意境深远。
图6-2 唐·李思训 《御苑采莲图》（局部）(https://www.daowen.com)
23.9厘米×77.2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御苑采莲图》则直接描绘的是一个大型皇家园林的景致。崇山峻岭之间，宫殿楼阁林立，气派雄伟，富丽堂皇。从建筑类别上看，这座御苑几乎涵盖了皇家园林中所有的建筑样式，亭、台、楼、阁、馆、榭、廊、桥等一应俱全，星罗棋布。从色彩上看，屋脊等处多覆以石青、石绿色，门窗施以形成对比的朱红色，墙面则以白色居多。从布局上看，这些建筑因势而建，有的在山冈上，有的在河边，错落有致，相互联系，遵循着中国园林建筑的布局原则，形成一个聚散有序的完整群落。周围的树木葱郁茂盛，种类繁多，其中不乏名贵树种。山峦起伏，河道迂回，犹如人间仙境。画中人物众多，皆为宫廷贵族或侍女，穿梭往来于其间。
李昭道继承了其父金碧辉煌的山水画风，他的传世作品是《明皇幸蜀图》。该图以唐明皇（唐玄宗）于安史之乱时避难四川的故事为题材。画面首先映入观者眼帘的是突兀的高山，直入云端，画面的右下方，在崇山峻岭之间，有一队骑旅断断续续地自右侧山间穿出，向远方的栈道行进。队伍前面有一身穿红衣、骑着三花黑马的人正准备过桥，据苏轼考证此人应为唐明皇李隆基。从图中可以看出，画家功力深厚，把马见小桥徘徊不进的情景描绘得惟妙惟肖。后面还有穿着胡装、戴着帏帽的嫔妃，中间还有几位侍驭者解马放鞍稍作休息。画中虽然没有宫殿，但是仍然能够体味出皇家贵族的生活气氛。画面中出现的山石可以用险、怪来形容，山峰险峻，怪石突兀，峭壁如削，崎岖的道路和悬在半空的栈道令人顿生胆战心惊的感觉。而画面中奔涌的云，则在险绝的山峰之间穿行、升腾，将画面中的山峰分割成几个部分，这既进一步凸显出山峰的险峻、高大，又渲染出云雾缭绕、遮遮掩掩的视觉效果，给人无限遐想。
图6-3 唐·李昭道 《明皇幸蜀图》
55.9厘米×81厘米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从“二李”的作品中，我们可以感受到浓郁的富贵气，这种富贵气一方面来自精致的描绘和鲜艳的色彩。元代画论家汤垕在《古今画鉴·唐画》中说，李思训“画著色山水，用金碧辉映为一家法。其子昭道变父之势，妙又过之” (22) ，可知李思训的作品是以著色鲜艳见长的。另一方面则来自环境的安排和布局。从绘画的角度上看，“二李”的山水画法借鉴了唐代人物画的勾填技法，画中的每棵树、每块石头都是精心勾勒的，然后再填以青绿颜色。画中既没有文人画所强调的皴法和墨色的变化，也没有文人画那种逸笔草草的灵气，而是严谨细致地处理每一个细节。这种工整的画法使得画面呈现出庄重典雅的气质。除此之外，如果把画面的艺术技法因素抛开，单从环境美学的角度来看，“二李”对景物的选择和布局也是可圈可点的，从中可以看出中国古代贵族对自然环境的审美理想。这种理想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来看：
一是山水和建筑的布局。山和水是中国山水画不可或缺的因素，也是中国古代人居环境最重要的组成部分。理想的居住环境一定要有山有水，皇家贵族也不例外，而且作为人居建筑的宫殿楼阁，不是建在开阔的平原上，也不是直接建在水边，而是在水边的山中依山而建，从而使人能够最大限度地亲近自然山水。至于建筑在山中的位置，从“二李”的作品中可以看出，他们没有选择将楼阁建在山顶，也没有建在山脚下，而是建在山中的空地上。从视觉上来说，这样就可以使建筑物既能够被看到，又需要被部分遮挡，也就是说，它既不能过于隐蔽，又不能一览无余。这种布局方式显然既贯彻了儒家的中庸之道，又体现了道家提倡的人与自然和谐统一的理想。另外，还必须注意的是，建筑无论有多么宏伟壮丽，都始终只能是自然山水的一部分。在人居环境中，建筑是内敛的，通常居于从属地位，它不能凌驾于环境之上，而应该与环境融为一体。
二是山水形态的取舍。自然界中的山和水形态各异，有巍峨挺拔的高山，也有平易近人的丘陵；有广阔浩渺的江面，也有曲折蜿蜒的小溪。从“二李”的青绿山水作品可以看出，贵族在选择山和水的时候是有所侧重的，即要能体现出皇家贵族富贵典雅的气质。因此，在贵族的眼中，董源、米芾等人追求的“平淡天真”的江南真山显然不够大气，他们所追求的，是高大、巍峨、雄伟、险峻之类气势磅礴的审美品味。水的选择也是这样，广阔浩渺的大江大水显然成为首选。
三是植物点景和生活场景的安排。在树的选择上，“二李”的青绿山水作品有几个特点：一是树种丰富多样，其中松树是比较受欢迎的树种，柏树、桃树、槐树、椿树等也是可供选择的树种，他们尤其喜欢布置一些名贵树种，以彰显其富贵；二是以带叶绿色植物为主，树木普遍枝叶丰茂，很少出现枯树、老树、死树；三是树的外形经过了精心修剪，松树遒劲有力，呈现出一种雅致的韵味。点景人物也相对较多，主要是官宦贵族及其仆人，人物活动多是热热闹闹的游春赏乐，画面中没有荒寒孤寂的气氛。
四是色彩的搭配。青绿山水中的色彩搭配沿袭了先秦以来的“五色”观念。“五色”即赤、黄、青、黑、白五种颜色，它与音乐中的五音、味觉中的五味一样，与中国的阴阳五行学说相关。《周礼·考工记》中就有类似的记载：“画绘之事，杂五色：东方谓之青，南方谓之赤，西方谓之白，北方谓之黑，天谓之玄，地谓之黄。青与白相次也，赤与黑相次也，玄与黄相次也……” (23) 在古人眼中，色彩并不是简单地给人以视觉上的刺激，而是有其象征含义的，它与五行、方位、礼仪制度紧密相关。赤、黄、青、黑、白为正五色，由正色调配而成的为间色，正色为尊，间色为卑。官位等级及祭祀礼仪都要选择相应的色彩。“二李”由于其服务于帝王贵族，因此其青绿山水也以正五色为主，即通常先用墨色勾勒画中景物的轮廓，山石以赭黄色打底，再用石青、石绿罩染出树木，并用大红色画出楼阁宫殿的门窗护栏，使之与周围的绿色形成鲜明强烈的对比。这样的色彩搭配，使整个画面中的环境呈现出一种华贵、富丽、辉煌、典雅的皇家气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