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交相赞”——环境美的生成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一、 “天人交相赞”——环境美的生成

柳宗元对环境的美学思考是从“天人交相赞”这个命题开始的。他不仅在很多地方提到“天人相交”的概念,如“知天人之已交,识阴阳之不测” (27) “知上下之际,见天人之交” (28) ,还直接说过“统合上下,交赞天人” (29) 的话。当然,这里的“天”“人”“交赞”等都只是一种抽象的说法,并不直接地具有美学的意义。但在柳宗元的一些诗歌和散文当中,这些概念却因为涉及对具体事物及其美的形式的描绘,而被赋予了明确的美学内涵。如他在《潭州杨中丞作东池戴氏堂记》中说:

弘农公刺潭三年,因东泉为池,环之九里。丘陵林麓距其涯,坘岛渚洲交其中。其岸之突而出者,水萦之若玦焉。池之胜于是为最。……谯国戴氏曰简,为堂而居之。堂成而胜益奇,望之若连舻縻舰,与波上下。就之颠倒万物,辽廓眇忽。树之松柏杉槠,被之菱芡芙蕖,郁然而阴,粲然而荣。凡观望浮游之美,专于戴氏矣。……地虽胜,得人焉而居之,则山若增而高,水若辟而广,堂不待饰而已奂矣。戴氏以泉池为宅居,以云物为朋徒,摅幽发粹,日与之娱,则行宜益高,文宜益峻,道宜益懋,交相赞者也。 (30)

这段描述可以看作柳宗元“天人交相赞”思想在环境美学中的一个最直接、最具体的表达。文章的大意是说:弘农人杨中丞在潭州(今湖南长沙)任刺史时,根据东泉山水相接、洲岛交错的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将它改造为池(园林)。谯国(今安徽亳州)人戴简在池边的一个最好的半岛位置建堂而居。人工构筑的堂与自然生成的环境相得益彰,使得东泉的景观更加奇妙。远远望去,堂在池上仿佛舻舰相连,与波沉浮;走近一看,更是水天空阔,景象纷呈,扑朔迷离,让人目不暇接;岸上绿树成荫,水中莲菱满池,彼此交相辉映,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整个池上的美景都仿佛成为戴氏堂的背景和点缀了。但最关键的不是因为自然环境本身有多么美妙,而是因为有懂得美或具有审美眼光的人来这里居住。因为有这样的人来居住,山水的美景也就凸显出来了,堂屋也不用装饰就已经变得美轮美奂了。在柳宗元看来,人住在水池边上,可以经常与周遭的景物为友、与天上的流云做伴,身心均处在与外部环境的不断互动之中,所以不但环境会因此变得更美、更有价值,居住者的行为也会因此变得更有格调,写出来的文章更加清峻,对道的领悟更加深刻。柳宗元认为,这就是人与环境之间的“交相赞”(相互激发、显现和生成)。“赞”,即赞美,在这里也可引申为激发、影响等。从环境美学的角度来说,“交相赞”就是人与环境之间的相互影响、肯定、协调与共生共荣。这种关系具体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人不是环境的旁观者,而是环境的参与者。环境的审美价值有赖于人来发现或实现。人作为环境的参与者,不仅要以一种自由、开放的心胸去欣赏环境的美,还要用实际的行为参与环境的美化和建构,并最终创造出一种自然趣味与人文关怀高度契合的景域。“地虽胜,得人而居焉”“为堂而居,堂成而胜益奇”,这些都表达了柳宗元对构建美的环境的深刻领悟。其中“得人而居”的说法,最清楚地表达了柳宗元注重人的主体性、强调“天人交相赞”的思想,同时,它的提出,也有其特定的历史背景和内涵。就当时的情况来说,主张“得人而居”也可以说是对唐代滥建园林和“有园无主”现象的一种批判。这种现象在描写唐代园林的诗歌中可以找到大量例证,如武元衡《闻王仲周所居牡丹花发因戏赠》中说:“花开花落无人见,借问何人是主人?” (31) 朱庆餘《登玄都阁》中说:“豪家旧宅无人住,空见朱门锁牡丹。” (32) 韦庄《寄园林主人》中说:“主人常不在,春物为谁开。” (33) 在武元衡、朱庆餘、韦庄等人看来,园林审美价值的实现并不在于对园林本身的经营,而在于要有人的居住和参与。“有园无主”的现象实际上使园林的营造变得毫无意义,其环境只是一种摆设,而不是真正的、理想的居住场所。这样的环境在本质上是荒凉、颓废的,因为它没有人的“生气”灌注其中,亦即没有人的“参赞”。

“参赞”是外部事物的价值得以实现和完成的必要条件。中国自先秦以来就有“参赞天地”的思想,如《中庸》中说:“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焉。” (34) “参”的本义是指人与天、地三者是彼此平衡和平等的“三才(材)”,同时也指人与天、地之间的相互协调和契合。“参赞”,指的是人可以依据天地的法则去创造,参与到天地化育万物的过程中去,从而共同成就一个美好的世界。从柳宗元的一些诗文来看,他本人就一直秉承着“参赞”的思想来处理人与环境的关系。他在《永州龙兴寺西轩记》一文中记述,他在永州龙兴寺的寓所本来是临时腾出来的,位置偏僻隐蔽,而且窗户向北,光线昏暗,视野狭隘,缺乏生气,不利于长期居住。但他发现“寺之居,于是州为高。西序之西,属当大江之流;江之外,山谷林麓甚众” (35) ,寓所的外部环境非常优美。于是,他在西墙另开了一扇面对大江和山谷的窗户,克服了居住环境本身的局限。在这里,柳宗元充分利用了中国古代建筑的木架结构特点,即整个框架不受墙壁的影响,门窗的开设不会危及房屋的安全。这种结构特点为房屋门窗的改造提供了很多可能。不仅如此,柳宗元还在窗户外边增修了一个轩。据明代计成的说法,“轩式类车,取轩轩欲举之意,宜置高敞,以助胜则称” (36) 。“助胜”,就是有助于欣赏周边的风景。因此,柳宗元在西墙开窗,又在窗外建轩,都是为了能够把寺庙西边的江流、山谷、林麓等自然风光纳入居住者的视觉范围,即:“以临群木之杪,无不瞩焉。不徙席,不运几,而得大观。” (37) 这种简单的环境改造,正充分地体现了柳宗元作为环境参与者所具有的俯仰天地、观瞻万物的审美情怀。(https://www.daowen.com)

第二,人与环境之间的作用是相互的,即当人作用于环境(包括美化、建构和欣赏环境)时,环境也会反过来对人产生影响。美的环境不仅能使人感到舒适愉悦,而且能作为寄托人生理想的精神家园,使人的性情、思想、品行、文章等得到陶冶和升华。因此,人自身价值的实现与环境价值的实现是相辅相成的。这就是柳宗元所说“行宜益高,文宜益峻,道宜益懋,交相赞者也”的意思。在柳宗元看来,人的道德修养和文章水平的提高,不能离开人与环境的“交相赞”,或者说不能离开人与天地自然和谐共荣的生存环境。

柳宗元的这种思想,实际上是对中国自古以来注重人与自然相统一的思想的一种发挥。其重点是强调自然对人的感发作用。首先,中国向来就有“钟灵毓秀”“人杰地灵”之类的说法,即认为山水秀美与人才俊杰是相互影响、相互依存的。柳宗元提出的“天人交相赞”的理论,也可说是对这类说法的一种更为学理化的诠释。其次,儒家思想家向来认为自然山水含有德性并具有“比德”的功能,如孔子的“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柳宗元作为一个儒家学者,也直接继承了儒家注重“比德”的山水审美精神。他说:“于以合山水之乐,成君子之心,宜也。” (38) 这里的“山水之乐”即孔子所说的“仁智之乐”,“君子之心”即他所说的“辅时及物”的济世情怀。再其次,美的自然山水有“畅神”的作用,即有使人的精神解除束缚和获得审美愉悦的作用,这种作用是艺术创造的必要前提和条件。这是古代的一贯说法,也是柳宗元的基本看法。他说:“凡为文,以神志为主。” (39) “神志”,指的是一种超越物质欲望和世俗生活的精神状态。它的养成,是基于对各种日常欲望和干扰的涤除。而自然山水,恰恰就具有这种洗涤心灵的作用。柳宗元说戴氏以池为居,“文宜益峻”,就是认为自然山水的峻洁,可以通过改变人的精神气质而对人的文章产生同质的影响。最后,美的自然山水还有助人“悟道”的作用,即柳文中所说的“道宜益懋”。在中国古代思想家看来,自然山水本身是道的显现,人在全身心沉浸于自然山水的美的形象时,便可借此领悟自然之道。如南朝山水画家宗炳在《画山水序》中所说:“圣人含道映物,贤者澄怀味象。……夫圣人以神法道而贤者通,山水以形媚道而仁者乐,不亦几乎!” (40) 当然,柳宗元的“道”主要是一种“辅时及物”的尧舜孔孟之道,即他所倡导的“文以明道”的“道”。但在认为自然山水可以通于道这一点上,他的看法又是与宗炳等诸多古代思想家一样的。总之,由柳宗元的论述,特别是关于戴氏堂的论述可知,“天人交相赞”在环境审美中的具体表现和作用就在于:一方面,人的行动参与可以最大限度地开显环境之美;另一方面,环境之美也可以以其具体感性的形式净化人的心灵,并进而提升其道德文章的境界。

第三,在《潭州杨中丞作东池戴氏堂记》一文中,柳宗元实际上还考察了人与环境的相互参与和双向建设问题,揭示了人与环境“交融互成”的审美关系。在这样一种关系下,审美活动不再是单方面的人鉴赏环境,而是人与环境的相互鉴赏。这种相互鉴赏即是和谐共生。因此,柳宗元的“交相赞”,也可理解为美学意义上的“天人合一”。这样的“天人合一”,既不是单一的、静态的、消极的人合于天,更不是一个充满了冲突、争斗和苦难的对立状态,而是一种人为与自然处于平衡、相互适应、相互协调、双向发展、交融互成的动态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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