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游息之道”——环境作为修身理政之具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一、 “高明游息之道”——环境作为修身理政之具

柳宗元本质上是一个儒家思想家,其思想虽然综合了儒道释三家,但总的来说是以儒为主干。他一生执着于“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 (64) 的儒家理想,同时在为学、为文上高举“学以明道”“文以明道”的旗帜。他在《报崔黯秀才论为文书》中说:“圣人之言,期以明道。学者务求诸道而遗其辞。” (65) 又在《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中说:“始吾幼且少,为文章,以辞为工。及长,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苟为炳炳烺烺,务釆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也。” (66) 他所说的“道”,是“以辅时及物为道” (67) ,其核心是儒家的治身(修身)之道与治国之道。

从儒家的思想立场出发,柳宗元认为无论是山水赏会还是园林建筑或人居环境建设,都应当以这种“道”的落实或实现为最终目的。

他认为,美的环境对于君子来说是必需的,而君子之所以喜欢美的环境是因为它可以“观游”,如他所说:“乃作栋宇,以为观游。” (68) 这种观游不是纯粹无目的的玩耍,而是君子借此修身养性以达到“高明”境界,从而更好地实现“理政”事业的手段。柳宗元把这种观游之道即环境审美活动,称为“高明游息之道”,说:

邑之有观游,或者以为非政,是大不然。夫气烦则虑乱,视壅则志滞。君子必有游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清宁平夷,恒若有余,然后理达而事成。……然而未尝以剧自挠,山水鸟鱼之乐,淡然自若也。……高明游息之道,具于是邑,由薛为首。 (69) (https://www.daowen.com)

柳宗元认为,人若气息烦躁,则思维会因此变得紊乱;人的视野闭塞,则志向也会因此变得凝滞。作为一个君子,应当拥有一个可游可居、可以陶冶情操的宜人环境。这样的环境,可以调节人的气息,使人心平气和,心情畅快。而只有具备这样的心情,人才能通达事理,成就事业。

柳宗元提出的“高明游息之道”,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清代宋荦在《重修沧浪亭记》中说:“夫人日处尘坌,困于簿书之徽墨,神烦虑滞,事物杂投于吾前,憧然莫辨,去而休乎清泠之域,寥廓之表,则耳目若益而旷,志气若益而清明,然后事至而能应,物触而不乱。常诵王阳明先生诗曰:‘中丞不解了公事,到处看山复寻寺。’先生岂不了公事者,其看山寻寺,所以逸其神明,使不疲于屡照,故能决大疑,定大事,而从容暇豫如无事然。” (70) 在此,宋荦用王阳明在公务之余劳逸结合、游山寻寺的事例,论证了观游具有辅助“决大疑,定大事”的妙用,这可以说是对柳宗元“高明游息之道”的一个生动具体的阐释。

从现代意义上讲,柳宗元的“观游”强调的是休闲和游憩对人的繁忙工作与疲惫身心所具有的调节作用,即它具有一定的游戏性,这种游戏性对人的精神解放具有直接的促进作用。正如德国美学家席勒所说的那样,人在本性上具有一种“游戏冲动”,它能“消除一切强迫,使人在物质方面[即感性方面——引注]和精神方面[即理性方面——引注]都恢复自由”。 (71) “观游”正是可以唤起并满足人的“游戏冲动”的一个极为重要的途径。柳宗元说:“高山在前,流水在下,可以俯仰,可以宴乐。” (72) 这充分说明了人居环境的游戏性或娱乐性对人所具有的重要意义。然而,这种游戏性并不是一种无原则、无根据和无目的的玩耍,而是儒家修齐治平的政治理想和文人士大夫怡养性情的处世风格在环境审美活动中的一种反映,柳宗元称之为“合山水之乐,成君子之心”。他在《序饮》中说:“买小丘,一日锄理,二日洗涤,遂置酒溪石上。向之为记所谓牛马之饮者,离坐其背。实觞而流之,接取以饮。……以合山水之乐,成君子之心,宜也。” (73) 从买小丘到锄理、洗涤,再到置酒溪石、流觞取饮,柳宗元与朋友陶醉在曲水流觞的山水之乐中,其目的正是“合山水之乐,成君子之心”。“合山水之乐”在儒家思想中具有崇高的地位,它不仅代表着“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理想人格,还代表着一种政治清明、人民安乐的理想社会。《论语·先进》中说:“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74) 这就是被后世文人称为“曾点之乐”或“曾点气象”的人生境界。当然,柳宗元虽然认为观游具有辅助理政的作用,但又认为游赏者不能沉溺于其中,否则会“玩物丧志”,荒于政理,与“辅时及物”的精神背道而驰。所以他又说:“则夫观游者,果为政之具与?……及其弊也,则以玩替政,以荒去理。” (75) 但如何才能把握好观游的边界呢?柳宗元提出了“既乐其人,又乐其身”的准则。他说:“零陵城南,环以群山,延以林麓。其崖谷之委会,则泓然为池,湾然为溪。其上多枫柟竹箭、哀鸣之禽,其下多芡芰蒲蕖、腾波之鱼,韬涵太虚,澹滟里闾,诚游观之佳丽者已。崔公既来,其政宽以肆,其风和以廉,既乐其人,又乐其身。” (76) 柳宗元认为理想的观游不仅要具备丰富的审美景象和鲜明的审美层次,更重要的是它还应当把握“既乐其人,又乐其身”的社会标准。这种标准,既体现了人与自然、社会之间的和谐关系,又体现了儒家修齐治平的政治理想。因此,在柳宗元的环境美学思想中,观游不仅是一种怡养情性、调节生活节奏的重要方式,而且承载着儒家修齐治平的政治理想和辅时及物的精神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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