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暇以息,如在林壑”——环境作为隐居适志之所
如本书第二章所说,唐代文人常用“壶中天地”来形容园林或人居环境设计的艺术境界。在柳宗元的诗文中,虽然没有出现“壶中天地”一词,但其“如在林壑”一词,实际上也表达了同样的审美旨趣。
柳宗元认为人居环境设计旨在营造一种远离世俗、合乎自然的超然境界。人处在这样的境界中,就与鸟居林壑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他说:“列观以游目,偶亭以展声,弥望极顾,莫究其往。泉池之旧,增浚益植,以暇以息,如在林壑。” (77) 这种“如在林壑”的园林意境,特别强调自然景物带来的快乐在环境设计中的意义,如《世说新语·言语》记载的那样,东晋简文帝去华林园游玩,对左右说:“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也,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 (78) 这种说法表明,山水禽鱼之乐不仅是构建环境之美的重要元素,也是寄寓内心隐逸情怀的重要载体。柳宗元也说:“鱼乐广闲,鸟慕静深。别孕巢穴,沉浮啸萃,不畜而富。” (79) “广闲”是鱼向往的生存环境,“静深”是鸟向往的生存环境,“广闲”与“静深”,更是人向往的生存环境。因此,真正的“林壑之乐”应当是“广闲”之乐与“静深”之乐的结合。柳宗元曾多次提到这种山水鱼鸟之乐:“偶兹遁山水,得以观鱼鸟” (80) ;“鹿鸣验食野,鱼乐知观濠” (81) ;“山水鸟鱼之乐,淡然自若也” (82) 。“濠梁观鱼乐”原出《庄子·秋水》,是庄子对惠施“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回答,体现的是庄子对自然之美的直观体验。柳宗元说的“淡然自若”,其实就是庄子说的“出游从容”,体现的是一种自由自在、不受约束的自然本性。
柳宗元曾表示自己的志向并不在于富贵,而在于寄情山水、归耕田亩的田园乐趣。他说:“志适不期贵,道存岂偷生。……四支反田亩,释志东皋耕。” (83) “东皋”本义指东边的水边高地,常用来表示隐士的居住之所。在柳宗元的笔下,隐士常被称为“山林客”“山水客”“渔翁”等。他说:“所赖山水客,扁舟枉长梢。挹流敌清觞,掇野代嘉肴。适道有高言,取乐非弦匏。逍遥屏幽昧,澹薄辞喧呶。” (84) 从这首诗可以看出,柳宗元笔下的“山水客”与孔子说的仁者、智者是不一样的,这是具有隐逸思想的道家人物:驾一叶扁舟,浮游于江河之上,江水清凉胜于美酒,野菜可口堪称佳肴。柳宗元认为与这样的山水客同游交谈,根本不需要弹琴鼓瑟之类的娱乐活动,便可体会天地之道的美妙,远离世俗的热闹与喧嚣。这些都体现了他对昏昧喧闹的世俗的摒弃与对逍遥淡泊的境界的追求。与“山水客”相比,“渔翁”的形象更能凸显出他追求闲适的隐逸情怀。“渔翁”作为隐士,代表着一种随波逐流、自然无为的处世方式,也代表着一种无欲无求的朴素生活和闲适情趣。这两方面在柳宗元的《渔翁》中都得到了体现。此诗云:“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85) 在这首诗中,柳宗元描绘了渔翁一天的朴素生活和闲适情趣:夜宿西岩,晓汲清湘,昼纵长棹,与青山绿水做伴,看流云无心相逐……这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好、简单、自然而悠闲。(https://www.daowen.com)
柳宗元曾多次写到渔翁。但必须指出的是,他笔下的渔翁形象是不一样的。比如《江雪》中刻画的渔翁形象就与《渔翁》中刻画的渔翁形象有很大的差别。在《江雪》中,柳宗元说:“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86) 这里的渔翁形象包含了巨大的张力:他独钓寒江,似乎是一个孤独的老者在与冰天雪地促膝长谈;同时,他又具有一种坚定、勇敢、桀骜不群的勇者气概,似乎在剑拔弩张地对抗风雪的侵蚀。由此,可以看出柳宗元的“隐”具有明显的个人独特性。在中国古代,“隐”实际上是一种有道之士不得仕或不仕的表现。但是,“隐”又意味着个体的精神自由或解放。对本来具有济世情怀、热衷于政治的柳宗元来说,“隐”并不是一种积极选择,而是一种不得已的被动选择。他曾说:“谪弃殊隐沦,登陟非远郊。所怀缓伊郁,讵欲肩夷巢?” (87) 可见,柳宗元并不希望与夷(伯夷)、巢(巢父)一样,做一个遁迹山林的真隐士。他认为儒道两家是殊途同归的,其根本目的都在于“佐世”。他说:“余观老子,亦孔氏之异流也,不得以相抗……然皆有以佐世。” (88)
因此,一方面,柳宗元身处江湖之远,追求自由闲适的山水之乐;另一方面,他又心居庙堂之高,从未忘记实现他理想中的佐世之道。这才是柳宗元“如在林壑”的环境美学思想所折射出来的特殊的隐逸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