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地即安居”——环境作为人生觉悟之境

出入佛门、参观寺院是柳宗元谪居永州生涯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原因在于：一方面，佛门中人不慕红尘，安于自然，这与柳宗元当时的心情和他作为一个文人的趣味都是非常契合的。柳宗元说：“且凡为其道者，不爱官，不争能，乐山水而嗜闲安者为多。吾病世之逐逐然唯印组为务以相轧也，则舍是其焉从？吾之好与浮图游以此。” (89) 另一方面，禅门寺院有一种恬淡宁静、赏心悦目的环境氛围，这对参禅悟道、修身养性都具有非常积极且重要的作用。因此，在与释者交游的过程中，柳宗元发展出了一种具有独特禅学意味的环境审美理想，即“偶地即安居”的居住境界。

“偶地即安居”表达的是一种随遇而安、无所挂碍的居住境界。柳宗元在描绘江华长老的居住环境时，提出了这一想法。他说：“室空无侍者，巾屦唯挂壁。一饭不愿余，跏趺便终夕。风窗疏竹响，露井寒松滴。偶地即安居，满庭芳草积。” (90) 居无童仆，食无剩饭，在极简单的生活中参禅悟道，时听疏竹声响，偶见井松滴翠，任庭中芳草滋长……这样一种朴实无华、恬适宁静且趣味盎然的寺院环境，折射出的正是江华长老超脱豁达的心境。“偶”有配合、适应等意，亦假借为“寓”；“偶地”表示人与特定空间的相遇与适应，与“偶时”相对应；“安居”表示人进入建筑之中并安心居住下来。因此，“偶地即安居”指的是人与特定的空间相遇并安居其中。它意味着人与环境建立了一种和谐关系：一方面，人让自然环境的本真特性自行显现出来；另一方面，居住者具有超然物外的豁达情怀。柳宗元认为，人不仅作为居住者依托于大地，还要作为禅悟者超脱大地的束缚，从而进入一种超越时空的宁静空灵之境。佛家所讲的“住”不是“居住”，而是指事物生成后相对稳定的性质；“无住”则表示世界上任何事物都不会凝固于自身的性质不变，而是处在不断的因缘变化之中。因此，人对事物的态度应该是“心无所住”，即心不思量一切物、不执着于一切念。《坛经·定慧品》中说：“于诸法上，念念不住，即无缚也。” (91) 禅宗认为，一切环境都只是人明心见性、顿悟真如的机缘。人与环境的理想关系就是没有束缚，就是“于诸境上，心不染”。因此，人居住于大地之上，既不可迷恋市朝，也不可执着于山野，偶遇即安，适可而止。“偶地即安居”体现的正是这样一种随缘任运、心无羁绊的人居关系。柳宗元的这一思想对后世文人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如苏轼在《定风波·赞柔奴》中写道：“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92) 明代陈继儒则说：“山栖是胜事，稍一萦恋，则亦市朝”，而“胸中只摆脱一恋字，便十分爽净，十分自在”。 (93) 他们都表现出一种随遇而安、心安境适的居住体验。(https://www.daowen.com)

“偶地即安居”的居住体验是建立在“悟”的基础之上的。“悟”就是“觉”，“对于迷而言，即自迷梦中醒觉也” (94) 。禅宗所讲的“悟”不是宗教式的冥想，而是“顿悟”“顿见”或“顿觉”。“顿悟”的美学意义在于，它通过特定境遇中所显现的微妙契机（机缘）瞬间直觉到宇宙生命的本质或真相。柳宗元对此有亲身体会。他说：“夫室，向者之室也；席与几，向者之处也。向也昧而今也显，岂异物耶？因悟夫佛之道，可以转惑见为真智，即群迷为正觉，舍大暗为光明。夫性岂异物耶？” (95) 显然，居室由昏昧转明亮的这一契机，使柳宗元觉悟到了“转惑见为真智”的佛道。“顿悟”是拒绝概念言说与逻辑分析的，正所谓“诸佛妙理，非关文字”。柳宗元说：“遗言冀可冥，缮性何由熟。道人庭宇静，苔色连深竹。日出雾露余，青松如膏沐。澹然离言说，悟悦心自足。” (96) “遗言”“离言”指的就是破除概念系缚与逻辑障碍，正是在此基础上才能达到“悟悦心自足”的目的。然而，禅师们虽然不喜欢直接言说佛理，却喜欢通过大自然的一切生机来领悟佛法妙理。譬如，他们将翠竹视作法身，把黄花比作般若，认为“春来草自青” (97) 是佛法大意。柳宗元在描写寺院环境时，特别喜欢描写翠竹、青松、苍苔、芳草等植物景观，体现的正是他对生命智慧的一种“觉醒”。他所说的“偶地即安居，满庭芳草积”，不仅是对江华长老参禅悟道环境的生动写照，也是他自己对佛法妙理的深刻解悟。这一点，在他的《巽公院五咏·禅堂》中得到了集中的阐述。柳宗元在这首诗中写道：“发地结菁茆，团团抱虚白。山花落幽户，中有忘机客。涉有本非取，照空不待析。万籁俱缘生，窅然喧中寂。心境本同如，鸟飞无遗迹。” (98) 在此，柳宗元不仅用诗意的笔法描绘了宁静幽雅的禅堂环境，更重要的是，他还由此洞察出一种“心境本同如，鸟飞无遗迹”的、圆融无碍的精神境界。“境”，本义指人所处的地方或外在的疆界，然而佛教所说的“境”，则为心之所现所生的精神境域，即“心之所游履攀缘者谓之境” (99) 。佛教认为，人有“六境”，即“色、声、香、味、触、法之六法为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所对之境界” (100) ，因此，“境”在佛教中是指人的主观心理边界。柳宗元认为“心境本同如”，这说明他对佛法智慧有着深刻的认识。“如”的本义是随从，在佛教义理中，“如”常指“法性”或“诸法之实相” (101) 。柳宗元在游赏禅堂的过程中，敏锐地洞察到人所处之环境与人的思想意识在根本上是同一的，即与宇宙的本质真相是融会贯通的。这是柳宗元之所以能提出“偶地即安居”这一环境美学命题的思想基础。可以说，“偶地即安居”既是禅悟的境界，也是居住的境界，更是人与环境和谐共生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