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居夷而忘故土”——环境作为安身乐居之家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四、 “乐居夷而忘故土”——环境作为安身乐居之家

前文提到,柳宗元环境美学思想中最核心的理念是“天人交相赞”。这种理念的实质在于它不仅涉及人如何发现环境之美、感受环境之美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它主张通过人的整体参与去创造一个美的环境,亦即创造一个宜居乐居的家园。柳宗元在相关诗文中提出的“乐居夷而忘故土”“甘终为永州民”等命题,就充分地彰显了环境美学意义下人对家园的依恋感。

当然,柳宗元将贬谪之所建设成一个乐居的家园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个渐进发展的过程。因为“永贞新政”失败,柳宗元被贬到永州,一开始的时候可以说是闷闷不乐,惶惶不可终日。他在《与李翰林建书》中诉说:“永州于楚为最南,状与越相类。仆闷即出游,游复多恐。涉野有蝮虺大蜂,仰空视地,寸步劳倦;近水即畏射工沙虱,含怒窃发,中人形影,动成疮疣。” (102) 宋人邵博曾对此表示困惑:“子厚前所记黄溪、西山、钴鉧潭、袁家渴,果可乐乎?何言之不同也。” (103) 邵博的疑惑是有道理的。柳宗元对环境的态度变化折射出的是他本人的内在情感。从心理学上说,这就是移情或投射。德国美学家利普斯认为,审美快感的特征就是对象受到主体的“生命灌注”,因此,审美欣赏的原因就在“我”自己,“我在我的活动里感到欣喜或幸福”。 (104) 在永州的大部分时候,柳宗元的内心都处在一种不能释怀的状态,其原因在于,亲人与挚友的离世给了他精神上的沉重打击,恶劣的气候环境与生活条件又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严重的戕害。更重要的是,他多次上书朝廷恳求复归而毫无结果,这与他热心于济世的政治激情产生了尖锐的矛盾。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内心深受煎熬,对永州山水很难产生审美的快感。他于元和九年(814年)写的《囚山赋》,正是对这种困境和心境的写照。明代徐有贞说:“地以人而胜,人以时而乐。是故山水虽佳,而居无能赏之,人过之而弗睨,睨之而弗爱,则地固不得以自胜。人能赏矣,而生无可乐之时,饥寒之切身,忧患之萦心,则登山临水,且悴然有凄怆之情,抑乌得以自乐哉?” (105) 因此,虽说柳宗元是一个涵养极深的文人,但在饥寒切身、忧患萦心的时候,他也是很难寄情山水、逍遥自乐的。此外,永州山水也并非尽善尽美。如柳宗元形容的龙兴寺寓所:“所庇之屋甚隐蔽,其户北向,居昧昧也。” (106) 这种种不利因素强烈地激发了柳宗元深切的思乡之情。他在写给丈人的信中就沉重地表达了这种情绪,说:“末以愚蒙剥丧顿悴,无以守宗族复田亩为念,忧悯备极。” (107) 不仅如此,柳宗元还对从弟的江陵故宅流露出深深的羡慕之情,说:“有宅一区,环之以桑,有僮指三百,有田五百亩,树之谷,艺之麻,养有牲,出有车,无求于人。” (108) 在宅院的周围种满桑树,并且还有三百僮仆可以呼唤,有五百亩田地可以耕种,能够通过植树种麻、养殖牲口自给自足,而不必求助于他人,这正是中国古代士大夫们追求的理想生活环境,也是柳宗元梦寐以求的生活环境。然而,当还乡变得不切实际时,重建一个宜居乐居的家园便成了柳宗元贬谪生涯中的一个迫切愿望。

柳宗元在《送从弟谋归江陵序》中说:“吾不智,触罪摈越、楚间六年,筑室茨草,为圃乎湘之西,穿池可以渔,种黍可以酒,甘终为永州民。” (109) 茨草建屋、凿池养鱼、种黍酿酒,这是柳宗元对其生活环境的良性改造,也是柳宗元建构环境之美的重要途径。“甘终为永州民”不仅意味着柳宗元愿意成为一名永州人,更表明柳宗元已经把永州的山水变成了自己的精神家园。他在《钴鉧潭记》中说:“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 (110) 在这里,“夷”指相对于“故土”(即柳宗元的出生地长安)而言的谪居之地。“乐居夷”体现了柳宗元对当下生存环境的一种怡然自乐。

那么,什么是柳宗元所说的“乐”呢?北宋哲学家邵雍曾在《伊川击壤集序》中将“乐”分为“人世之乐”“名教之乐”与“观物之乐”三种。“人世之乐”指满足世俗物欲的快乐;“名教之乐”指遵循政治伦常的礼乐之乐;“观物之乐”指洞察宇宙万物本性所获得的快乐,也是超越了一切名缰利锁的最高级、最纯粹的快乐。 (111) 从某种意义上说,邵雍的“观物之乐”是一种带有形上意义的“天地之乐”,它以洞观宇宙真相为目的。与此不同的是,柳宗元的“乐”虽然根源于其内心对生命本身的清醒认识和对永州山水的审美欣赏,但他并不寻求洞观宇宙的真相。柳宗元在历经了宦海沉浮,体验到世态炎凉之后,心中需要的是一种回归田园、解放自我的怡然自乐。他说:“但当把锄荷锸,决溪泉为圃以给茹,其隟则浚沟池,艺树木,行歌坐钓,望青天白云,以此为适,亦足老死无戚戚者。时时读书,不忘圣人之道,己不能用,有我信者,则以告之。” (112) 又说:“方筑愚溪东南为室,耕野田,圃堂下,以咏至理,吾有足乐也。” (113) 由此可知,柳宗元所说的“乐居夷而忘故土”中的“乐居”,实际上就是“居乐”或“闲居之乐”。他的“闲居之乐”表现为植树造园、行歌坐钓、读书咏理等等。中国古代文人不管是在仕途失意后还是在春风得意时,多多少少都会流露出一种意趣盎然的“闲居之乐”,这是对自我存在的一种觉醒。比如邵雍的“安乐窝”、司马光的“独乐园”和朱长文的“乐圃”,无一不是以“乐”作为其居所的主题。但这三个人所讲的“乐”也不一样:邵雍的“乐”在于王政安平、五谷丰登。 (114) 司马光的“乐”则是基于个体的各尽本分与心安理得。他曾在《独乐园记》中把人的快乐分为“王公大人之乐”“圣贤之乐”与“迂叟 (115) 之乐”:“王公大人之乐”是孟子的“独乐乐,不如与人乐乐;与少乐乐,不如与众乐乐”;“圣贤之乐”是颜渊的“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迂叟之乐”则是“各尽其分而安之”。 (116) 与邵雍和司马光不同,朱长文认为“乐”的来源是人的个体自由与王政的安定和谐相一致。他在《乐圃记》中说:“大丈夫用于世,则尧吾君,舜吾民,其膏泽流乎天下,及乎后裔,与稷、契并其名,与周、召偶其功;苟不用于世,则或渔、或筑、或农、或圃,劳乃形,逸乃心,友沮、溺,肩绮、季,追严、郑,蹑陶、白,穷通虽殊,其乐一也。” (117) 这里说的“其乐一也”的快乐精神,折射出的是中国古代文人士大夫对“用行舍藏”的生存方式的豁达与洒脱。柳宗元将“行歌坐钓,望青天白云”与“时时读书,不忘圣人之道”统一起来,体现的也正是这样一种睿智豁达的处世精神。因此,柳宗元的“乐居夷而忘故土”并不是“乐不思蜀”式的对故乡的遗忘,而是在美学意义上消解了故乡与谪所的空间距离,消解了出世与入世的心理对立,进而重建了人与家园的本真关系。(https://www.daowen.com)

不过,柳宗元虽然提出了“乐居”的概念,他的居所却不以“乐”来命名。他说:“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 (118) 柳宗元将“愚”作为居住(家)的主题,这充分体现了他独特的造园艺术思想。愚溪、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堂、愚亭、愚岛等八景虽不是一个完整的园林架构内的组成部分,但柳宗元以“愚”作为园林主题将它们整合贯通起来,实在是巧妙的“点睛之笔”。“愚”的本义是笨拙、无知,与智巧相对。在中国文化语境中,“愚”有着特定的内涵,它常常意味着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柳宗元在参与“永贞改革”失利、遭贬永州之后,常自认为这是自己“以愚触罪”的结果。然而,柳宗元不愿意改变自己的初衷以适应当时的官场生态,他说:“臣有大拙,智所不化,医所不攻,威不能迁,宽不能容。……抱拙终身,以死谁惕。” (119) 由此可知,柳宗元的“愚”并不是真愚,而是对机巧狡诈的摒弃和厌恶,是不愿与蝇营狗苟的权贵同流合污的清高。

从某种意义上说,“乐居夷而忘故土”这一命题所反映的,是柳宗元“乐居愚而忘智巧”的本性之善。这种没有功利机心的本性之善,在柳宗元的环境美学思想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比如在永州时,柳宗元曾严厉抨击那些滥砍树木的行为,并发出“南山栋梁益稀少,爱材养育谁复论” (120) 的感慨;在元和十年(815年)被召回长安的路上,柳宗元看到人们为了采松脂照明,经常砍伐松树的枝条,而喜爱松树的人则用竹子编成藩篱保护它的生长,这深深感动了柳宗元,于是他写下题为《商山临路有孤松,往来斫以为明,好事者怜之,编竹成援,遂其生植,感而赋诗》的诗篇;在担任柳州刺史时,柳宗元积极改造城市环境,将种树当成“惠化”的重要手段,最终留下了“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 (121) 的美谈。可以说,柳宗元的诸种植树造林、爱护环境的积极作为,正是其努力建设宜居乐居家园的一种生动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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