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本无乡,心安是归处”——白居易的家园意识
美学意义上的“环境”是一种与人的居住和生活相关联的存在物,而美的环境的最高理想或境界,则是家园感的体现。
家、家园、家乡、故土、故园、故乡等,都是中国古代文化中非常突出的情感意象。在唐代,特别是在安史之乱之后,受到战乱、征戍、谪迁等的影响,文人有关家或家园的意识也变得非常强烈。这在唐代留存下来的大量送别诗、别离诗、行旅诗中都有非常明显的体现,如:
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贱子因阵败,归来寻旧蹊。人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人生无家别,何以为烝黎。(杜甫《无家别》) (35)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欲为圣朝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韩愈《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36)
杜甫诗中写的是战乱导致的无家可归,韩愈诗中写的是贬谪导致的有家难回,但两者所表达的对家园的眷念是一样的。
同样,白居易的诗文中,也经常提到“家”的概念。白居易在青少年时期曾因战乱而四处漂泊,中年时期又因直言获罪而屡遭贬谪,这种居无定所和前途未卜的人生经历,使得他对家有着特别深切的感受。但是白居易对家的理解并不限于一个家庭或一所房子那么简单,也不仅仅限于通常说的“家乡”或“故乡”。
白居易所理解的家,虽然也包含具体的家园(如赖以居住和生活于其中的宅园)的意思,但就其实质而言主要指的是一种以内心的安宁为主要特征的精神家园或精神归宿,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心安即是家”或“心安是归处”,如:“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 (37) ;“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 (38) ;“身心安处为吾土,岂限长安与洛阳?水竹花前谋活计,琴诗酒里到家乡。……不用将金买庄宅,城东无主是春光” (39) 。
白居易这种追求“心安”并视“心安”为家的看法,一方面与他的生活经历和人生观念有关,另一方面则与他所崇尚的庄子和禅宗的生活理想有关。
在白居易的生活经历中,有三件事情直接影响到他对人生的看法:一是早年的异乡漂泊,二是中年的仕途曲折,三是青少年时期落下的身体疾患。白居易在58岁定居洛阳之前,个人生活基本上处在一个充满变数和动荡不安的状态。他还经常提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好,因为“家贫多故”和早年过于刻苦的学习使得身体受到严重的损伤,并留下了终身难以痊愈的眼疾。如在《与元九书》中,他说:“十五六,始知有进士,苦节读书,二十岁以来,昼课赋,夜课书,间学课诗,不遑寝息矣。以至于口舌成疮,手肘成胝,既壮而肤革不丰盈,未老而齿发早衰白,瞥瞥然如飞蝇垂珠在眸子中也,动以万数。” (40)
生活的不安和身体的病痛,加上社会的动荡和官场的黑暗,这些都让白居易对人生充满了悲观的想法。生命短暂、人生如寄、世事皆苦、穷达难料和富贵如浮云之类人生主题,在他的诗作中有大量表现,如:
人生讵几何?在世犹如寄;虽有七十期,十人无一二。(《感时》) (41)
人生百岁期,七十有几人?浮荣及虚位,皆是身之宾。(《初除户曹,喜而言志》 (42) (https://www.daowen.com)
人生无几何,如寄天地间。心有千载忧,身无一日闲。(《秋山》) (43)
岁时春日少,世界苦人多。(《晚春登大云寺南楼赠常禅师》) (44)
人生大块间,如鸿毛在风:或飘青云上,或落泥涂中。(《闻庾七左降因咏所怀》) (45)
在白居易看来,人的一生非常短暂,而且充满苦难。要解决这个问题,获得现世的幸福和快乐,既不能寄希望于修道成仙,也不能寄希望于荣华富贵。因为修道成仙非常渺茫,荣华富贵不能长久,这两条路都走不通,也没有让身心得到安顿的终极意义。唯一的办法是“心安”,最好能够做到“身心俱安”。“安”在白居易的诗文作品中,也叫“舒”“适”“闲”“泰然”“自若”等。如他说:“散贱无忧患,心安体亦舒。……朝营暮算计,昼夜不安居” (46) ;“老来虑渐息,年来病初愈;忽喜身与心,泰然两无苦” (47) ;“世役不我牵,身心常自若” (48) 。
从思想源头上看,白居易的这些看法主要来源于庄子和禅宗。具体到他对以“心安”为主要特点的园居生活的构想,也受到了陶渊明的影响。白居易多次说,他早年喜欢老庄,特别是庄子。他的一些有关人生和“家”“乡”的说法,也明显带有庄子思想的痕迹,如:
身虽世界住,心与虚无游(《永崇里观居》) (49)
不学坐忘心,寂寞安可过?(《冬夜》) (50)
身心无一系,浩浩如虚舟。(《咏意》) (51)
去国辞家谪异方,中心自怪少忧伤。为寻庄子知归处,认得无何是本乡。(《读庄子》) (52)
上述诗句中的“游”“坐忘”“虚舟”“无何(无何有之乡)”等,均出自《庄子》一书。这些概念与禅宗的思想也是相通的。禅宗主张自性是佛,不假外求,如《坛经》认为:“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在家能行,如东方人心善;在寺不修,如西方人心恶。但心清净,即是自性西方。” (53) 禅宗的核心思想是以心性修养即“禅”作为通向佛教真理和境界的唯一法门,落实到人生或日常生活的层面上看,就是以获得内心的觉悟和安宁作为达到人生幸福的根本手段。这种思想,正是白居易“心安即是家”或“心安是归处”的最主要思想来源。同时,这种思想,与他所追求的“中隐”在本质上是一致的。这两者,即“中隐”和白居易对家或家园的理解,为他进一步解决在现实世界中如何建构人的生活环境或家园的问题,提供了最基本的理论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