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凶非宅凶”——反奢靡,崇简约
中唐以后,受安史之乱、藩镇割据和不断爆发的战争的影响,唐代社会形势日益动荡。同时,由于奢靡之风的延续、社会经济的衰退和城市人口的减少,城市中出现了大量荒废、破败的建筑和园林,使原本热闹繁华的城市呈现出一派荒凉、萧条的景象。这些荒废、破败的建筑和园林,因为长期无人居住,被称为“坏屋”或“凶宅”。
坏屋或凶宅在中晚唐诗歌中经常被提到,如诗人王建在《坏屋》中说:“官家有坏屋,居者愿离得。苟或幸其迁,回循任倾侧。” (55) 这种坏屋不仅破败,而且没有人愿意居住,所以也叫凶宅。凶宅即在当时的人看来不吉利或不宜居住的住宅。对这种现象的产生,白居易给出了他自己的解释。他在《凶宅》一诗中说:
长安多大宅,列在街西东。往往朱门内,房廊相对空。枭鸣松桂枝,狐藏兰菊丛;苍苔黄叶地,日暮多旋风。前主为将相,得罪窜巴庸;后主为公卿,寝疾殁其中。连延四五主,殃祸继相钟。自从十年来,不利主人翁。风雨坏檐隙,蛇鼠穿墙墉。人疑不敢买,日毁土木功。嗟嗟俗人心,甚矣其愚蒙!但恐灾将至,不思祸所从。我今题此诗,欲悟迷者胸。凡为大官人,年禄多高崇。权重持难久,位高势易穷。骄者物之盈,老者数之终。四者如寇盗,日夜来相攻。假使居吉土,孰能保其躬?因小以明大,借家可喻邦。周秦宅殽函,其宅非不同;一兴八百年,一死望夷宫。寄语家与国,人凶非宅凶! (56)
在这首诗的前半段,白居易首先对“凶宅”和它的历史进行了详尽的描述。根据他的描述可知,这座枭、狐、蛇、鼠出没的破败不堪的“大宅”,原本是一座规模庞大、建筑奢华、热闹非凡的大宅院。这里的主人曾几经变换,且都为身居将相公卿之位的“大官人”。这些人虽一时显达,但最后都不得善终。因为屋主人的不得善终,加上种种破败的景象,所以这里被一些愚昧的人误认为是一座“凶宅”。在诗的后半段,白居易提出了一个解释,认为“凶宅”之“凶”跟住宅本身没有任何关系,它的“凶”是“人凶”而非“宅凶”。“人凶”,就是屋主人因为贪得无厌、骄横跋扈而自取其祸。白居易认为,一座宅院的兴废,同一个国家的兴废是一样的,都是出于人祸而非天灾。或者说,宅院的兴亡,其实也是国家兴亡的一种象征。
在《伤宅》一诗中,白居易更进一步分析了“凶宅”之“凶”的真正原因,他说:
谁家起甲第,朱门大道边:丰屋中栉比,高墙外回环;累累六七堂,栋宇相连延。一堂费百万,郁郁起青烟。……主人此中坐,十载为大官。厨有臭败肉,库有贯朽钱。 (57)
他指出“凶宅”之“凶”的根源其实是当权者的奢侈和浪费,是社会上巨大的贫富差距,是像杜甫说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58) 那样的极端的不平等,或者说是当权者贪得无厌、挥霍无度最后家破人亡的结果。
在一系列讽谕诗当中,白居易不仅对“凶宅”这一现象进行了批判,也对帝王宫殿、贵族府第和宗教建筑中普遍存在的奢靡之风进行了批判。比如他在《骊宫高》一诗中说:(https://www.daowen.com)
高高骊山上有宫,朱楼紫殿三四重。迟迟兮春日,玉甃暖兮温泉溢。袅袅兮秋风,山蝉鸣兮宫树红。翠华不来岁月久,墙有衣兮瓦有松。吾君在位已五载,何不一幸乎其中?西去都门几多地?吾君不游有深意。一人出兮不容易,六宫从兮百司备。八十一车千万骑,朝有宴饫暮有赐:中人之产数百家,未足充君一日费。吾君修己人不知,不自逸兮不自嬉。吾君爱人人不识,不伤财兮不伤力。骊宫高兮高入云,君之来兮为一身;君之不来兮为万人。 (59)
这首诗创作于元和年间,表面上看是称赞唐宪宗爱惜人力物力,当政五年都没有去过骊山离宫——华清宫一次,但实际上也是批评唐代骊山宫殿的奢侈浪费和皇帝出游的劳民伤财。
此外,在《两朱阁》一诗中,白居易还对当时的宗教建筑展开了批判,他说:
两朱阁,南北相对起。借问何人家?贞元双帝子。帝子吹箫双得仙,五云飘摇飞上天;第宅亭台不将去,化为佛寺在人间。妆阁妓楼何寂静,柳似舞腰池似镜。花落黄昏悄悄时,不闻歌吹闻钟罄。寺门敕榜金字书,尼院佛庭宽有余。青苔明月多闲地,比屋疲人无处居。忆昨平阳宅初置,吞并平人几家地?仙去双双作梵宫,渐恐人间尽为寺! (60)
诗中的“两朱阁”本为德宗皇帝两位公主的府第,公主死后舍为佛寺。从诗中的描述可以看出,这两座府第或佛寺是通过兼并周围的民宅土地建起来的,建筑规模和面积很大,里面有亭台楼阁和水池等园林景观。白居易在这首诗中,既对当时贵族肆意掠夺百姓土地兴建府第的现象进行了批判,也间接地批判了当时宗教建筑如佛寺过于铺张浪费的倾向。
白居易的上述批判,基本上是站在国家兴亡的政治角度,总的来说是反对奢靡、提倡简约,但从“权重持难久,位高势易穷。骄者物之盈,老者数之终”“仙去双双作梵宫,渐恐人间尽为寺”这些话来看,也包括对人生有限、人生无常之类生命意义的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