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谁是主人翁?”——轻外物,重内心
白居易在讽谕诗和园林诗中,还经常提到一种“有园无主”的现象,这种现象同上面说的凶宅一样,都是当时城市环境衰败、恶化的一种表现。比如他曾在《雪后过集贤裴令公旧宅》《过裴令公宅二绝句》《奉和裴令公新成午桥庄绿野堂记事》等诗中多次提到“裴令公”即宰相裴度在洛阳的两处宅园——集贤里宅和午桥山庄。这两处宅园在当时非常有名,曾是许多文人集会宴饮的场所,但在裴度去世后,就破落了。白居易在诗中说:“梁王捐馆后,枚叟过门时:有泪人还泣,无情雪不知。台亭留尽在,宾客散何之?唯有萧条雁,时来下故池。” (61) 梁王,即西汉梁孝王刘武,他曾建筑了一座面积巨大的园林,叫作“梁园”。“捐馆”,是说刘武死后园林归属他人。枚叟即西汉文学家枚乘,曾为刘武门客,著有《梁王菟园赋》。由于刘武喜欢结交文人,他的梁园曾经是西汉著名的文人集会饮宴之所,后来也成为历代文人不断凭吊、歌咏的一处历史遗迹。白居易在诗中用“梁王捐馆”指代裴度之死,用“枚叟”指代自己,诗中描写的是裴度死后,其宅园的荒废景象。同样,白居易的好友、诗人元稹在洛阳履信里的履信池馆也遇到类似的命运。元稹去世后,池馆已是物是人非:“鸡犬丧家分散后,林园失主寂寥时。落花不语空辞树,流水无情自入池。风荡宴船初破漏,雨淋歌阁欲倾欹。前庭后院伤心事,唯是春风秋月知。” (62) 元稹的履信池馆也曾热闹一时,但一旦失去主人,便变得非常萧条、“寂寥”。
唐代园林中的有园无主现象可以“分成两类:实实在在的有园无主和审美意义上的无主” (63) 。裴度和元稹死后的园林就属于第一类。但在白居易看来,更为主要也更为普遍的是第二类,即“审美意义上的无主”。
白居易在诗作中曾多次提到后一类“无主”现象,如:“使君何在在江东,池柳初黄杏欲红。有兴即来闲便宿,不知谁是主人翁?” (64) 窦使君即窦庠,其园林在洛阳。由于窦庠远在江东任职,其家中园林形同虚设,等于“无主”。白居易经常到其中游玩,反而觉得自己更像是园林的主人。在这首诗中,白居易提出了一个问题: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园林主人?这里所说的“主人”,是园林的审美欣赏者,而非园林的实际占有者。在其他一些诗作中,白居易也提出过类似的问题或看法,如《题王侍御池亭》:“朱门深锁春池满,岸落蔷薇水浸莎。毕竟林塘谁是主?主人来少客来多。” (65) 《题李十一东亭》:“相思夕上松台立,蛩思蝉声满耳秋。惆怅东亭风月好,主人今夜在鄜州。” (66) (https://www.daowen.com)
总的来说,有园无主现象的出现,有两个原因:一是人生有限和人生无常,园林不可能永保。如《伤宅》中说的“如何奉一身,直欲保千年” (67) 或《杏为梁》中说的“素泥朱板光未灭,今岁官收别赐人。开府之堂将军宅,造未成时头已白” (68) 。二是园林主人热衷于功名利禄,为俗事、俗物所累,根本没有心情和时间去欣赏园林的美景。白居易说:“试问池台主,多为将相官;终身不曾到,唯展宅图看。” (69) 他认为,那些达官贵人虽然耗费巨资、苦心经营修建了豪华的园林,但一心扑在功名利禄上,可能一辈子都不曾看上一眼,只能把园林设计图纸拿出来看看,权当一种炫耀或心理满足。因此,他们完全违背了修筑园林的初衷,表面上好像拥有一座园林,实际上却等于什么也没有。
在对有园无主现象的批判中,白居易提出了一个与其人生哲学相关的看法,即轻外物、重内心。他说:“中怀苟有主,外物安能萦?” (70) 又说:“逆旅重居逆旅中,心是主人身是客。” (71) 白居易认为,人的生命有限,而且人生无常,即充满了各种无法预知的偶然性。从生命有限和人生无常的角度上看,一切对外物的追逐都没有意义。人生的幸福和快乐只能来自内心而非外物。因此,真正的园林主人其实是安宁、闲适的心灵。或者说,只有内心安定、闲适、不受外物束缚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园林主人,才能做到对园林的真正拥有。从环境美学的角度来说,这个看法似乎也可以说是,人居环境的建设必须考虑人的精神需求,而不能一味地追求奢华,只有从精神上产生对美好环境的拥有感,才能发挥环境的审美作用。如果人居环境建设只是为着别的外在的目的,那么再好、再美的环境都形同虚设,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