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通政治之功效
在儒家乐教的视域中,先王制礼作“乐“的目的不仅是因为“乐者,通伦理者也”,可以实现其教化社会的作用,而且也是要实现“乐”与政通的政治目的。“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其功大者其乐备,其治辩者其礼具。” (9) 君王成就了伟业才作“乐”,社会治理安定了才作“礼”,功业大的君王所制定的“乐”更完备,政治清明的社会所作的“礼”更周全。君王制礼作“乐”以呼天地之命,彰显其统治的合法性与权威性,奖赏诸侯以实现融洽的社会关系。
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 (10)
儒家以“安以乐”“怨以怒”“哀以思”等不同的声音来表达“政和”“政乖”“民困”等不同的社会政治状况,由此可见,声音的道理是和政治息息相关的。同样地,就连中国古代“乐”中所使用的五声音阶宫、商、角、徵、羽这些用以表示调高的名词,其音高的变化都表征着社会政治中人事物的等级。《乐记》记载:
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五者不乱,则无怗滞之音矣……五者皆乱,迭相陵,谓之慢。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 (11)
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比于慢矣。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 (12)
由上可见,“乐”中所使用的五声音阶宫、商、角、徵、羽与社会人事相对应而形成了“君臣说”,其中宫、商、角三者的尊卑之序是“君臣说”的核心,从“乐”的音高来说,宫音最低显雄壮,商音其次显悲壮,角音最高显高畅而清和。这五种声音不发生混乱,就没有弊败不和的“音”了,如果五种声音都发生了混乱,宫音乱象征国君骄横,商音乱则象征官吏堕落,角音乱则象征人民怨恨,徵音乱则象征事役繁重,羽音乱则象征财物匮乏,五音相互排斥,放纵不拘,在这种情况下,国家灭亡也不远了。
“乐”就是这样一种可以通过社会所流行的音乐状态来窥探现实政治的“符号”,那么对于“郑卫之音”和“桑间濮上之音”的形容“慢矣”和“亡国之音”,其实也就是对郑国和卫国等国政治的一种现实批判,说明了“乐”与政治的关系,“乐”中正平和则国家兴盛。事实上,“乐”作为艺术的一种表达形式,其性质和内涵取决于时代因素,反映其赖以生存的经济基础和社会现实。(https://www.daowen.com)
儒家乐教理论一直强调古今之辩,也就是古乐与新乐之争,在争论中古乐又是政治的象征物。儒家乐教视域下的“古乐”“宫廷雅乐”“雅颂之”都是古圣先王所制定并代代相传的包含了道德与政治意蕴的“德音”。而“新乐”通常指“世俗之乐”“靡靡之音”等这种背离了先王之乐的道德与政治内涵,而追求“乐”本体的耳目声色。“王者致治,有四达之道,其二曰乐,所以和民心而化天下也。” (13) 帝王治世有四种通达之道,其二便是“乐”。音乐可以和谐民心而感化天下,世世代代继承传统,故历代都要制乐。
魏文侯问子夏曰:“吾端冕而听古乐,则唯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敢问古乐之如彼,何也?新乐之如此,何也?” (14) 由此可见,不同的君王对待古乐所持有的态度是有差异的,魏文侯每次端冕听古乐(即雅乐,先王之正乐)总担心会瞌睡,听郑卫之音乐,则不知困倦,古乐何以朴素之如彼,使人不贪,至于卧也?新乐何以婉美,使人嗜爱其乐,不知其倦?《孟子·梁惠王》中记载了孟子与齐宣王论“乐”,齐宣王面带愧色地说自己好“乐”,但所好并非“先王之乐”,而是世俗的“乐”。
从南北朝时期,特别是到了唐代,宫廷中对待古乐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一度使古之正乐陷入衰落期。究其原因,其一,当国家强盛之时,君主有远大的理想与抱负时,便不需要用雅乐彰显其德政,如汉武帝等;其二,当国家并非强盛,但音乐艺术水平已远超雅乐时,宫廷中对雅乐便产生排斥,而喜好新乐,如魏晋南北朝时期等。
儒家乐教视域下“乐”的政治功效,主要指“雅乐”的伦理和政治价值。也就是说,“‘乐’的功能是要经艺术而政治,经优美而崇高,而所谓‘崇高’就是实现政治价值、达成良好的政治社会” (15) 。《乐记》中认为“乐”所实现的政治价值是达到良好的社会秩序和融洽的社会氛围:
是故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在族长乡里之中,长幼同听之则莫不和顺;在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 (16)
从引文中可见,“乐”无论在宗庙之中、乡里之中、还是闺门之内演奏都表现出“融和”,这样一种“乐者,天地之和也”以及“和,故百物皆化”的状态,其政治功效表现为对政治社会良好秩序的维持,这也体现了先王制“乐”的政治价值。“审一以定和”“审乐以知政,而治道备也。”(《乐记》)故“乐”也作为政治社会秩序的反映,也是政治评价的一种载体。汉代思想家董仲舒、司马迁等继承了先秦儒家的乐教理论,认为“雅乐”可以作为国家治理的重要政治手段之一,“乐者,所以变民风,化民俗也。其变民也易,其化人也著” (17) 。“天子躬行明堂临观,而万民咸荡涤邪秽,斟酌饱满,以饰厥性。” (18) 魏晋南北朝时期,阮籍所著《乐论》中认为:“故圣人立调适之音,建平和之声,制便事之节,定顺从之容,使天下之为乐者莫不仪焉。自上以下,降杀有等,至于庶人,咸皆闻之。歌谣者咏先王之德,
仰者习先王之容,器具者象先王之武,度数者应先王之制,入于心,沦于气,心气合洽,则风俗齐一” (19) 。这也是继承了儒家的乐教观点,主要肯定了圣人之教的政治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