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孝与悌并重
“孝悌”是中华民族历史悠久的传统美德,根植于中国传统的家庭伦理之中。“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尚书》)“夫孝,德之举,教之所由生。”(《孝经》)“孝,善事父母者。从老省,从子。子承老也。”(《说文解字》)“悌,善兄弟也。”子曰:“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论语·学而》)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论语·学而》)可见,孝是仁之本。孔子一生致力于实现“仁”,而其主要的途径便是“宗族称孝焉,乡党称悌焉”的“孝悌”。“孝悌”是儒家的仁爱精神,根植于中国传统家庭伦理之中并在家庭内部充分体现,是维系家族和睦与社会稳定的纽带和基石。
从范仲淹喜欢弹《履霜操》一曲来看,他并不是爱琴艺,范仲淹秉承儒家正统之音,推崇上古理想中的圣人之琴、中和之琴。他说:“盖闻圣人之作琴也,鼓天地之和而和天下,琴之道大乎哉!秦作以后,礼乐失驭,于嗟乎,琴散久矣!后之传者,妙指美声,巧以相尚,丧其大,矜其细,人以艺观焉” (39) 。可见,他反对“妙指美声,巧以相尚”,反对将古琴当作“艺”来对待,也就是以古琴音乐的乐本体为重的“艺人琴”。弹琴不仅是为了修身养性,也是“君子有三乐”之“乐者,德之华” (40) 的体现。因此,范仲淹对《履霜操》一曲之爱,实为赞美伯奇的孝悌仁爱之美德。现结合《履霜操》的曲名、题材、琴词和时代背景来分析伯奇的“孝悌”美德。
从《履霜操》的曲名来看,“履霜”出自《周易本义·坤卦》的初六爻辞“初六:履霜,坚冰至。《象曰》:‘履霜’‘坚冰’,阴始凝也。其象如‘履霜’,则知‘坚冰’将‘至’也” (41) 。这可以被解释为脚踩在霜上,便知那冰冻的日子即将到来,意喻事情发展的后果很严重。结合伯奇本人与所作琴曲《履霜操》之词“履朝霜兮采晨寒”来看,在这里可以理解为脚踩到了霜上,又踩到了坚冰之上,已到了极其寒冷的状况,此处表示寒冷已至而不是将至。《乐府诗集》载琴曲《履霜操》的解题“伯奇无罪,为后母谮而见逐,乃集芰荷以为衣,采楟花以为食。晨朝履霜,自伤见放,于是援琴鼓之而作此操” (42) 。仁慈至孝的伯奇无罪,但在后母的谮害之下其父被蒙蔽,于是将他赶出了家门,伯奇在野外无食无物,只得采荷叶做衣,楟花为食,清晨踩在冰霜之上,身心寒冷至极,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作《履霜操》,通过琴乐来抒发内心的悲哀与苦闷。从《履霜操》的题材来看,先秦时期琴曲的四大题材是:畅、操、弄、引,主要反映了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思想。六朝时期谢希逸著《琴论》曰:
和而乐作,命之曰畅,言达则兼济天下而美畅其道也。忧愁而作,命之曰操,言穷则独善其身而不失其操也;引者,进德修业,申达之名也;弄者,情性和畅,宽泰之名也。 (43)
结合其词“痛殁不同兮恩有偏,谁说顾兮知我冤”来看,尽管伯奇痛恨继母的谮害,父亲不明真相听信继母谗言,“考不明其心兮听诛言”驱逐自己,伯奇忍受着这份冤屈,“孤恩别离兮摧肺肝”,但在如此逆境他仍能做到不失其操守,依旧敬爱其父母,善事其弟,真正做到“穷则独善其身。”因此,“操”这一琴曲题材,在这里主要是褒奖伯奇的为子、为兄之道。
“孝”与“悌”是紧密相连、互为表里的。从《说文解字》中释义“孝,善事父母者;悌,善兄弟也”而言,究竟怎样的行为规范才算“善事”?孔子曾赞扬其弟子闵子骞:“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论语·先进》)胡氏曰:“父母兄弟称其孝友,人皆信之无异辞者,盖其孝友之实,有以积于中而著于外,故夫子叹而美之” (44)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中记载了“子骞少时为后母虐待”的故事,因后母对待子骞不公,其父误解子骞而笞之,其父复查明缘由后愧忿之极,欲出后母,但子骞不计前嫌跪求其父曰:“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由此可见,孔子赞扬子骞主要是因为无论父母对待自己的态度如何,我们都要一如既往地善事父母,善待兄弟,以一颗豁达之心宽容父母,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孟子深受孔子思想的影响,在其思想体系中“孝悌”同样占有重要地位,他认为“孝”的最高境界是“尧舜之道,孝悌而已矣。”(《孟子·告子下》)孟子以大舜多次被继母和父亲迫害,仍旧对父母不失其孝,对兄弟不失其善的“孝悌”事例说明了“孝悌”的绝对性,即使父母兄弟不爱护自己,仍要善事他们。
同样地,在《履霜操》词中伯奇之父不明真相听信继室谗言,导致伯奇被继母谮害,最终被其父逐出家门。在蔡邕《琴操》中记载:“宣王出游,吉甫从之,宣王闻歌曰:‘此孝子之辞也’,吉甫乃求伯奇而感悟,遂射杀后妻” (45) 。周宣王听出了伯奇所奏琴曲《履霜操》表达的那一份“孤恩别离兮摧肺肝,何辜皇天兮遭斯想”的冤屈和悲凉之情,便说:“此孝子之辞也”,之后伯奇之父“乃求伯奇而感悟,”他了解到事情的真相,便请求伯奇原谅,带他回家。伯奇并没因为自己的冤屈而向父亲申冤,也没有加害于兄弟伯邦,在这里伯奇既做到了“善事父母”,即以一种永不褪色的崇敬与爱戴来表达对父母的“孝”,又做到了“善兄弟也”,即以一种手足之情和亲睦友爱来表达对兄弟的“悌”,即使自己蒙受极大的冤屈,此情此心此志,也依然如故,从而实现“孝”与“悌”并重。从韩愈所作《履霜操》的琴词来看,其体裁是整齐的四言体,其辞看似代伯奇鸣冤,但意在称赞伯奇的孝悌仁慈。范文正公喜弹《履霜》一操,尽管平日只弹这一曲,但朱长文认为范仲淹已“得其趣深矣”,他将《履霜操》琴曲中所得之乐趣与个人修身及政教相结合,注入人伦的温情,这一曲的背后体现了其为子、为父、为臣的高尚道德情操。如此,不仅是对伯奇孝悌仁爱之美德的赞扬,也是表现其所仰慕与向往的高尚道德境界,同时,也反映出范仲淹的“孝悌”观及其践行。(https://www.daowen.com)
“先王兴孝以教民厚,民用不薄;兴义以教民睦,民用不争。” (46) 北宋开国之初,太祖皇帝便推行以“孝治天下”的政治理念,曾多次颁布诏令劝孝,希望用儒家的“孝悌”传统美德来规劝众民善事父母、善待兄弟姊妹,和睦无争,从而回归儒家经典,重立儒家道德规范,促进家庭稳定以及全社会的稳定与和谐。宋朝的历代帝王都重视劝孝工作,不仅注重身体力行的孝道思想实践,更注重从国家施政纲领的高度对“孝悌”的落实采取具体措施,如注重孝道训教,强化孝治思想;奉行尊老国策,培养孝亲顺民;旌表孝德孝行,树立孝范楷模等。从施政的角度而言,其重要内容是对《孝经》的宣讲、刊印、推广普及;此外,还将“孝悌”的品行考核纳入国家人才的选拔之中。这种社会氛围对儒者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朝廷对孝行的嘉奖,使得他们更注重君子名节,从而更加重视“孝悌”品行,宋代儒者留下了大量“重孝行孝”的传世家训、家礼、家范等文献资料,他们秉持“孝悌”观念,言传身教,一方面承接朝廷的“孝治天下”的理念,另一方面又为“孝治天下”理念的社会教化而发挥自己的力量。
范仲淹继承了儒家“重孝行孝”的传统美德,深谙“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孝经》)的道理。从其为子的角度而言,在尊老、尚老、敬老、养老等善事父母的“孝养与孝敬”上努力做到“事父母,能竭其力”,(《论语·学而》)并将“孝道当竭力”作为其《家训百字铭》的开篇之句。范仲淹家道贫寒,两岁丧父,随母改嫁,曾于山东长白山醴泉寺勤苦读书5年,《齑赋》记载“陶家瓮内,腌成碧绿青黄;措大口中,嚼出宫商角徵。”由此可见,他当时过着极其艰苦的生活。当他进士及第获得官爵和俸禄时,第一件事便是迎其母孝养,因为年幼丧父,“欲以养亲,亲不在”,他深感遗憾,为此,范仲淹更懂得“孝养有时”之理,也特别强调“敬长与怀幼,怜恤孤寡贫。”同时,他并未忘记继父一家,并请求朝廷把“所授功臣阶勋恩命回赠继父一官” (47) 来报答朱家的养育之恩。
从其为父的角度而言,范仲淹治家严谨,特别重视家庭教育,亲定《六十一字族规》和《义庄规矩》,并且专门写《诫诸子书》教育自家子女。范仲淹的教育思想继承了儒家重德的理念,“以德服人,天下欣戴;以力服人,天下怨望;尧舜以德,则人爱君如父母;秦以力,则人视君如仇雠。是故御天下者,德可凭而力不可恃也” (48) 。所以他坚持德为教之本的观念,并以身作则培育子女正心修身、积善行德,乐善好施的优秀品格。在德育的过程中他始终坚持“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的“孝为先”的观念,范仲淹认为“孝悌”教育可以促进家庭稳定与和睦,也有助于全社会的稳定与和谐。“孝是以血缘关系为纽带、宗族关系为依托而发展起来的道德,是维护宗法制度的工具。”“孝”不仅包含赡养、敬养、无违、谏诤和忧思的义务,还有显扬的义务,“显扬先祖,所以崇孝也。”(《礼记》)“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孝经》)所以,“范文正公尝建义宅,置义田、义庄,以收其宗族,又设义学以教,教养咸备。”(《范氏义塾记》)范仲淹主张兄友弟恭的“悌”之道,强调“兄弟互相助,慈悲无边境。”(《家训百字铭》)他曾训诫子弟:“家族之中,不论亲疏,当念同宗共祖,一脉相传,务要和睦相处,不许相残、相妒、相争、相夺,凡遇吉凶诸事,皆当相助、相扶,庶几和气,致祥永远。”(《六十一字族规》)
从其为臣的角度而言,其为臣之政治节操表现为忠君爱国。“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论语·学而》)儒家认为善事父母友爱兄弟的人,就不会犯上作乱,必然会效忠于帝王和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太平。”(《孟子·离娄上》)在家族中,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妻融洽,家庭便能和睦安宁,国家便能稳定太平。这样家庭内部的亲情便扩展至社会和国家之中,在“家”和“国”之间建立起沟通的桥梁,因而有了“移孝作忠”的政治目的。同样地,范仲淹的“孝悌”观念也并未局限于范氏家族,而是扩展到社会政治道德,把“孝”升华为“忠”,强调忠君爱国才是大孝这种为国家服务的孝道思想。可以说,他“重孝行孝”的观念在当时成了一种楷模。从公元1029年冬至宋仁宗欲率百官为垂帘听政的章献太后祝寿之事可见,只要是有益于朝廷社稷之事,范仲淹必定不顾杀身之祸秉公直言,他谏言宋仁宗此举不合国礼,属其家礼,劝谏其放弃此举,并上书于太后请求其还政于皇帝。公元1033年,章献太后驾崩,宋仁宗亲政。在已故章献太后评价问题上,范仲淹认为“圣人将成其国,必正其家。”正如吕大临所言:“正心以正身,正身以正家,正家正朝廷百官,至于天下” (49) 。他说太后多年辛劳,对仁宗有养育之恩,建议朝廷不得议论其过失,而应成全其美德,宋仁宗听取了他的劝谏,“太后受遗先帝,保佑圣躬十余年矣。宜掩其小故,以全其大德”。仁宗命“其垂帘日诏命,中外毋辄以言” (50) 。范仲淹主张“儒者报国,先言为先”,于是多次上书朝廷校正时弊,然屡言屡贬。但范仲淹总能胸怀坦荡,自适自安,留下了“先天下人之忧而忧,后天下人之乐而乐”(《岳阳楼记》)的千古名句。
范仲淹一生心系百姓,任杭州知府时,通过举办划龙舟比赛,用拉动内需的办法解决杭州百姓的饥荒问题;出任泰州时,通过重修捍海堰,使泰州百姓的生活、耕种和产盐得到保障。从其与人交往来看,范仲淹为友则秉承惟德是依,因心而友的准则。范仲淹钦佩人称和靖先生的西湖隐逸诗人林逋,他喜欢与和靖先生把酒抚琴,纵谈古今。“闲约诸公扣隐扃,江天风雨忽飘零。……湖山早晚逢晴霁,重待寻仙入翠屏。” (51) 从他所赠和靖先生之诗可见,一位以天下为己任的名臣把对一位遁迹山林、洁身自好隐士的敬仰之情表达在这至诚的诗句里。共同的志趣——琴,也使得他们能够心心相印而成为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