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贞的民族气节
琴曲《潇湘水云》最早见于明代(1425)朱权编撰的《神奇秘谱》,其记载的原谱为10段,无词;但在明代(1491)龚经辑释的《浙音释字琴谱》中可见原谱10段,有词。原谱的10段标题分别为:
一、 洞庭烟雨,二、 江汉舒晴,三、 天光云影,四、 水接天隅,五、 浪卷飞云,六、 风起云涌,七、 水天一碧,八、 寒江月冷,九、 万里澄波,十、 影涵万象。 (52)
自南宋以来《潇湘水云》广泛流传,一直是众多琴家所爱的琴曲,至今已有48个琴谱收录此曲,谱本达51种。明末虞山派代表人徐上瀛辑《大还阁琴谱》,在明代朱权《神奇秘谱》中记载的10段的基础上发展成12段加泛音段结尾。到了清代,广陵派琴家徐祺辑《五知斋琴谱》将此曲发展为18段。本书根据朱权撰《神奇秘谱》的解题、龚经辑释《浙音释字琴谱》的琴词、徐上瀛辑《大还阁琴谱》后记的文字材料,并结合近代著名古琴演奏家吴文光先生根据《神奇秘谱》的打谱本,来分析琴曲中所蕴含的爱国思想的内涵。
郭沔与姜夔除了是宋代最著名的古琴家和歌曲作家,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清客”,宋代官宦人家多有闲养“清客”的习惯,郭沔是张岩家的清客,专为主人弹奏古琴。姜夔不傍友入仕,一生浪迹天涯,曾是周必大家中的清客,为其作曲填词,留下了著名的琴曲《暗香》与《疏影》。开禧二年(1207年)韩侂胄发起“开禧北伐”,主张抗击侵略,收复失地。后全线溃败,宋金议和,朝廷割地赔款,诛杀韩侂胄,南宋岌岌可危,因此张岩也受到了牵连被罢官,郭沔也被迫离开了张岩而失去了生活的依靠,从此归隐山林,定居于湖南南部衡山附近的小山村,一边整理学习琴谱,一边创作琴曲。《神奇秘谱》的解题曰:“每欲望九疑,为潇湘之云所蔽,以寓倦倦之意也。”《浙音释字琴谱》的解题曰:“其望九疑,怀古伤今。”《琴学初津》的解题曰:“远望九盛,云水掩映,感慨而作也。”从以上琴谱的解题来看,这一历史背景和社会现实是郭沔创作《潇湘水云》的思想基础,他愤慨于南宋王朝的腐败无能,面对异族侵略无力保卫家国,却繁刑重赋鱼肉百姓。“郭楚望把深切的内心感受倾注于《潇湘水云》的创作之中,因此,数百年来历代琴家对郭楚望的思想倾向和艺术观点及其《潇湘水云》的思想内容和创作技巧都给予了应有的肯定。” (53)
《潇湘水云》全曲共10段,可以分为4部分来分析。其中第3部分第5段浪卷飞云、第6段风起云涌、第7段水天一碧构成全曲的高潮部分。从《神秘谱》记载的琴谱(图4-4)可见:
图4-4 《神奇秘谱》中记载的琴谱
此段大量交叉使用了古琴的3种音色:散音、按音和泛音,并跟随琴曲的旋律而跳动,“第五段在羽调式的基础上使主题跳跃于三个多八度的音域之间” (54) 。尾部大量使用泛音,并连续使用“掐撮”音形成两个声部。第六段风起云涌,其琴词“满天雨也那满天风,风起浪春春,四水浮空空。潇湘风景,的那与无穷,金碧画图中,看弱流千里,的那隔十岛三蓬” (55) 是第五段琴词的继续展开,即“浪卷飞云,势氤氲。羲皇人,何处潇湘的那投老寄闲身。遥借问,你那谁与汝相亲,风月为邻,芒鞋羽扇白纶巾。云水中分,潇湘佳致与谁论,十洲三岛堪伦” (56) 。如潇湘河流波浪起伏的旋律和跌宕的节奏,在高音区大幅度扩充,运用滚拂的指法,更加突出专注而紧张的情绪,在七弦上奏出潇湘水云奔腾的景象,用风起云涌之状态模拟出浪卷云飞的画面。第七段琴词是“水天一碧,渺渺那水天一碧,蓬瀛少隔,望云根那莫测,拟冯夷那访河伯。美哉也,伊谁得,彩霞绚色,看轻挂水帘,的那月钩云额” (57) 。此段“转为商调式,舒缓的旋律仿佛高潮过后的缓冲,之后回落到变化再现的水云声音调上,预示着高潮的结束” (58) 。
第3部分的高潮区正是作者借波浪起伏的旋律和跌宕的节奏表达自己内心情绪的波动,构成了激昂慷慨、气势奔腾磅礴的高潮段落,成功地“借”潇湘水云的盛怒气势“喻”郭沔的强烈爱国情感,鞭挞了腐败昏庸的南宋王朝。失去了生活依傍而归隐于山野的郭沔,也只能通过作曲抚琴的方式抒发自己的爱国情感,抚慰自己失意的人生。两宋时期由于异族统治者的野蛮侵略与征服,尽管以祖国共同体利益为根本,维护祖国统一和民族团结,反抗民族压迫和异族侵略成为这一时期爱国思想的主要表现,然而这一阶段的爱国思想是以乡土爱与民族爱为感情基础的,其实是各个民族之间爱国情感的碰撞,但并不能因为爱国思想的民族性特点而否认具有实质爱国行为的民族英雄的气节与忠义。(https://www.daowen.com)
与此同时,爱国与忠君思想、爱国与正统意识长期并存,从一定程度上来说,君即国家的代表,忠君便是爱国,爱国也是爱正统,这样对国家的爱就变为对某一政权的爱。但是古琴家吴钊先生解读:“郭沔正是借九嶷山为‘云水遮蔽’的形象,寄托他对现实的黑暗与贤者不逢时的义愤” (59) ,郭沔的爱国思想中又存在着一种与两宋时期“忠君爱国爱正统”高度融合相区别的地方,那就是在一定程度上爱国与忠君又处于分离的状态。“爱国是绝对的,无条件的;而忠君则是有条件的,相对的。爱国的原则高于忠君。” (60)
箕子者,纣之族也。太史公云:“纣为淫佚,箕子谏,不听。人或曰可以去矣,箕子曰:‘为人臣谏不听,是彰君之恶,而自说于民,吾不忍为也。’乃被发佯狂而为奴。”遂隐而鼓琴以自悲,故传之曰《箕子操》也。 (61)
《琴史》记载商纣王惑于妇人,荒淫无度,国政松弛,比干强谏而遭杀,箕子面对昏庸无道的君主,多次劝谏无果只得装疯卖傻去做奴隶。最后他隐居而作琴曲《箕子操》,其部分琴词为“天乎天哉!欲负石自投河。嗟复嗟,奈社稷何!” (62) 《箕子操》琴曲的音乐特点是“其声淳以激” (63) 。箕子就是通过这质朴敦厚却不失激怒的琴乐来表达无报国之门的悲愤心情。
《琴史》载伯夷、叔齐:
独二人者以为不可,武王不听,遂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作歌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此所谓《采薇操》也。遂饿死于首阳山。 (64)
伯夷、叔齐二人因不认同武王伐纣而不愿降周,后隐居首阳山,不食周粟而采薇食之,遂作琴曲《采薇操》,以思尧舜揖让之节。《琴史》记载孔子认为伯夷、叔齐二人“求仁得仁,”孟子认为二人“圣之清者。”《论语》中有关伯夷、叔齐的记载有四处,子贡问:“‘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论语·述而》)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论语·公冶长》)“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论语·季氏》)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论语·微子》)朱熹认为:“盖伯夷以父命为尊,叔齐以天伦为重。其逊国也,皆求所以合乎天理之正,而即乎人心之安。既而各得其志焉,则视弃其国犹敝踪尔,何怨之有?” (65) 在世人的眼中,伯夷、叔齐二人深爱着自己的国,因不认同武王伐纣不愿降周,弃君而隐居首阳山,宁可饿死也不肯屈降意志,不让自己的清白之身蒙受玷辱,彰显了二人忠贞的气节与善德善行,因此他们求仁得仁,无怨无悔。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论语·八佾》)孔子提出了君臣关系的基本原则,是他针对春秋以来的君臣之间权利与义务关系而提出的政治伦理规范,“臣事君以忠”与“君使臣以礼”是君臣双方互有条件的义务,为避免“忠君”成为单方面的绝对义务,孔子又提出“君使臣以礼”对君加以限制。此处孔子所谓的“礼”主要指“经国家,定社稷,序人民,利后嗣者也。”(《左传》)孔子所谓的“忠”指的是只有君真正代表国家和人民的根本利益的时候,臣子才把君看作国家的代表尽“忠”的义务。从《论语》中出现的18次讨论“忠”的内容可见,作为臣和作为普通百姓之间的“忠”本质上并无差别。孟子曰:“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孟子·离娄下》)由此可见,臣视君不在其尊而在其所作所为是否符合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因此,“忠”是对国家而不是对某位君主个人的忠诚,如前所述商纣王的行为违背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弃君去国也会成为人们的选择。如果君道松弛,国度荒废,“绕树三匝,何枝可依?”人们可以根据自己的价值标准来确定自己的爱国行为了。
无论是《神奇秘谱》的解题,《浙音释字琴谱》的解题,还是《琴学初津》的解题都出现了“九嶷”,而九嶷山是潇水的发源地,《史记·五帝本纪》记载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嶷,是为零陵” (66) 。可见,九嶷山是舜的葬地,在人们的心目中成了贤明的化身,在此郭沔是“思舜”的一种表达,对舜缔造的圣德之太平盛世的向往。但是每欲望九嶷,却被潇湘之云所蔽,此处“潇湘之云”更是代表了异族的侵略或南宋小朝廷蒙蔽君主、不思恢复失地的投降派。尽管从“清客”转变成乡野隐居者,但其爱国之心未变,只是忠君思想发生了变化,难以明言只好寓于云水,以作曲表达其忠贞的气节和精神,谴责南宋朝廷只为自己继续享受,偷安苟且,鱼肉百姓,直把杭州作汴州,投降妥协而不以社稷苍生为根本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