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的忧患意识
从《扬州慢·序》的记载中已知该曲创作的背景内容,公元1176年,姜夔途经扬州,见昔日繁华的扬州城在金兵两次侵略与掠夺后变得满目疮痍,16年来未曾恢复,有感于故园沧桑之巨变遂作琴曲《扬州慢》,并填《扬州慢》词,故称作“自度曲”。“慢”代表慢曲,指调长拍缓,多是低沉怨调;依慢曲所填之词即为“慢词”,多为长调,层层渲染适宜抒情。《扬州慢》的曲词中流露出一种清冷的意象,表达了姜夔对于金兵入侵带给扬州城深重灾难的憎恨以及对祖国命运和民族危亡的担忧,是中国传统文人忧患意识的体现。
姜夔制《白石道人歌曲》中记载《扬州慢》的歌词: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江城。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73)
《扬州慢》词是一首乱后感怀之作,可以分上阕和下阕两部分来理解。
上阕主要写景,运用了虚实结合的写法,描绘了姜夔初到扬州后的所见所闻。其中“淮左名都”“竹西佳处”“春风十里”“荞麦青青”主要出自词人对扬州这座名城的耳闻,属于虚写。扬州城在历史上一直声名显赫,是我国最早的“九州”之一的州名,在经历了楚、西汉、三国魏吴、北周等朝代的发展后,于隋统一中国后改名为“扬州”。北宋时期,由于扬州处于漕运要地而成为东南经济文化可与汴京媲美的城市。南宋时期,扬州一直是抗金、抗元的前线。“废池乔木”“清角吹寒”是词人所见,此时的扬州城自金兵两次侵犯后,已生灵涂炭,多年都难愈重患。天气将晚,城楼上吹起了凄凉的号角声。结合之前的所闻,词人初到扬州城触目惊心,“都在江城”这一句实际是词人此时对扬州城的整体感知,扬州城如今成为一座空城,是多么令人伤感啊!
下阕主要以扬州城昔日的繁华来反衬今日之萧飒与冷落。通过“杜郎俊赏”,即唐代诗人杜牧当年在扬州的恋爱故事来表达纵有诗词美妙,也难以表达儿女情长。词人多处化用杜牧不同的诗句引出扬州往日之繁华,“豆蔻”出自“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赠别》)“青楼”出自“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遣怀》)“二十四桥”出自“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寄扬州韩绰判官》)“波心荡,冷月无声”,一个“冷”字,生出无边凄凉,二十四桥仍在,水波依旧荡漾,冷月之下却没有潺潺之声了,但她却是这今昔枯荣的唯一见证者吧!桥边的红芍药逢时而开,是有情的吗?年年滋长,又是为谁而生呢?(https://www.daowen.com)
琴曲《扬州慢》全词意境深切,格调忧伤,运用了比兴这一诗歌中传统的表现手法来抒发姜夔在看到扬州城被金兵铁骑践踏后变成一座“空城”的个人感受,表现其忧国忧民的爱国热情。从“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可见词人对金兵入侵带给扬州城深重灾难的憎恨以及对祖国命运和民族危亡的担忧。姜夔多作游记和咏物之词,意在“感叹身世”,面对国破家亡,其词虽不像岳飞、辛弃疾、陆游、文天祥等所作之词气魄慷慨,昂扬亢奋,令人热血沸腾,但其词的精微细致体现了国仇家恨中的阴柔之美,其描绘的残山剩水又展现了战争的残酷,表达对祖国山河破碎的痛惜之情,对敌人的痛恨,对人民的同情。刘熙载在《艺概》中评论说:“姜白石词幽韵冷香,令人挹之无尽。”陈廷焯主“沉郁”之说,力推白石:“南宋词人,感时伤事,缠绵温厚者,无过碧山,次则白石。”但王国维先生则说:“白石写景之作……终隔一层” (74) 。笔者认为,从姜夔作为一名悲慨时代的江湖琴士的角度来看,可以了解这种“隔一层”的内涵,姜夔在家国危亡的背景下,跳出“感叹身世”题材之作的拘囿,转向表现家仇国恨的伤感之音。
公元1176年,年仅21岁的姜夔创作了《扬州慢》,而他所处的时代正值“靖康之难”后,宋朝被迫迁都临安,偏安一隅的南宋朝廷,为了自身统治集团的利益,冤杀了主战派的民族英雄岳飞,向金朝屈膝投降,签订了“绍兴和议”“隆兴和议”等,对内则大修宫舍,穷奢极欲,只图偏安,不顾北方人民的生活。南宋朝廷因“议和”后每年要向金朝缴纳大量“岁贡”,于是采取各种手段压榨人民,农民生活在多重剥削和压迫中。但金兵不遵守“议和”协议,仍然大举进犯,攻破了建康、扬州等地。作为一名穷困落魄的书生,面对祖国山河残状,虽然深恶痛绝,但又不能像担任安抚史的好朋友辛弃疾那样招集义勇,训练军队,杀伐战场,以求祖国统一。于是他拿起笔创作琴曲,抒发自己的爱国情感,在他的《惜红衣》《暗香》《疏影》等曲词中均可见其爱国思想。
宋室南渡后,艺术领域一片悲歌,此时“复雅”则成为古琴曲词的主要风格,词成为文人们探讨人生意义和价值的一种表达方式。“只有将词这种文体用来解决自己的人生价值问题时,词体本身的意义才会凸现出来,而当词人在大量关注文体形式的时候,这种文体无疑已是一种雅化的文体。” (75) 这种雅化的文体与姜夔古雅中正的人格精神吻合,他虽是一名漂泊惨淡的清客,寄人篱下,混得一茶一饭,但他不追慕荣华,从无乞食的阿谀之态。他的诗词、书论、音乐创作中都体现了一种孤高狷介与风雅寄兴的风范。他认为,“意格欲高,句法欲响,只求工于句、字,亦末矣” (76) 。他认为应将主体人格融入词的创作风格中,于是他将理学家的“涵养德性”融入了自己的创作中。他也认为,“艺之至,未始不与精神,其于昌黎《送高闲序》” (77) 。他赞同韩愈的观点,主张艺术精神与人之精神的相通,推崇精神之“意”。清代刘熙载评姜夔曰:“姜白石词幽韵冷香,令人挹之无尽。拟诸形容,在乐则琴,在花则梅也” (78) 。
然而,面对家国残破、南宋朝廷昏庸腐败、百姓生活困苦,他曾作诗表达对那些荒淫无耻、作威作福的统治阶级和大官僚的不满,但是他的实际生活却又不得不依附于官僚阶层。年少时丧父,寄住其姊家,成人后又成为一名清客的姜夔,这种依附他人的生活有时会使他的心灵受到刺激,从而表现出凄凉伤感之情。姜夔的一生都是在这样“理想与现实”的重重矛盾中悲哀地度过。《扬州慢》运用虚实结合的手法写景,让景在一虚一实之中生动展现;运用比兴的手法,借用杜牧的典故来反衬“空城”扬州,最后用实景“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79) 把自己对家国和民生疾苦的深沉关注融入凄凉的景物中,寄托个人的家国之忧。姜夔的老师南宋诗人萧德藻(字东夫,号千岩老人)认为此曲具有“黍离之悲”的意蕴。“黍离之悲”出自《诗经·王风·黍离》:“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此处联想公元前772年周幽王姬宫湦被犬戎杀于骊山,此事彻底颠覆了西周王朝,也毁掉了西周灿烂的文明成果,造成了巨大的历史灾难。此处暗喻金国南侵“胡马窥江”的后果,说明国家的衰败带给百姓的苦难。《诗经·王风·黍离》中的悲,是西周宗庙宫殿已毁的家国破败之恨,而《扬州慢》中姜夔的悲,是因金人侵略的忧国忧民之情。
对国家危亡、民族灾难、百姓生计的忧戚是中国传统文人忧患意识的主要内涵。他们有的用笔墨绘出民族的艰辛坎坷以谴责统治者的昏聩颟顸,如南宋著名画家李唐所绘《采薇图》颂扬人的气节与精神,谴责南宋朝廷投降妥协的行为;有的用文学艺术叙说国家的兴衰浮沉和百姓的劳顿疾苦;有的用音乐艺术表达对祖国前途命运的关切,使得忧患意识在历代文人中经久传承。“君子忧道不忧贫”(《论语·卫灵公》)集中体现了孔子的忧患意识,其核心是回归天下有“道”之社会,他赞赏“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论语·卫灵公》)“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孟子·离篓下》)孟子也这样训导人们。忧患意识的传承与发展在不同的历史时期表现也有所不同,但是内忧外患、积贫积弱、岌岌可危的南宋朝廷无疑刺激了人民保家卫国之心,忧患意识表现得尤为突出和激烈。他们都拥有一颗关心国家政事的“天下之心”,强调的是个人的志趣、情感与社会、现实的积极联系以及承担拯救民族国家的大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