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乱世繁华

“晚明”之称，于清人文献中已经见及，如康熙朝名臣陆陇其信札中有云：“晩明诸儒学术之正，无如泾阳、景逸。其扶植纲常之念，真可与日月争光；其痛言阳明之弊，亦可谓深切著明矣。” (1) 桐城派三祖之一的方苞，在其《修复双峰书院记》一文中，也有“夫晩明之事， 犹不足异也”云云 (2) 。然上述所谓“晚明”的说法，显然并不具备现代学界所普遍指向的社会转型之意涵，其意不过是“明代晚期”而已。

关于晚明时代的起讫，学界意见也不尽一致，如朱剑心《晚明小品选注·叙例》中说：“明自神宗万历迄于思宗崇祯之末，凡七十年，谓之晚明。此七十年间，政治腐败，学术庸暗，独文学矫王、李摹拟涂饰之病，抒发性灵，大放异彩。” (3) 嵇文甫的《晚明思想史论》中说：“本书所要讲的晚明时代，是一个动荡时代，是一个斑驳陆离的过渡时代。……这样一个思想史上的转型期，大体上断自隆万以后，约略相当于西历16世纪的下半期以及17世纪的上半期。” (4) 刘志琴《晚明史论》中说：“晚明时期，一般是指嘉靖末年、隆庆、万历、天启和崇祯王朝，为时不足一百年，其中又以长达四十八年的万历最令人瞩目。” (5) 樊树志《晚明史》中说：“本书所界定的晚明……上起万历元年（1573年），下迄崇祯十七年（1644年）。” (6) 正如明史学家商传所概括：“‘晚明’乃是一个特定历史阶段，有时限的界定。一般来说，学界将晚明定位于万历朝以后。但晚明不同于晚唐、晚清，可以有一相对清晰的历史坐标，故至今学界对于晚明史之研究，虽多始于万历，亦有以万历十年，即张居正殁后为其始者，或有自嘉、隆朝即纳入晚明历史研究范畴者。”商传认为：“晚明时代大约应从万历初年，至弘光朝灭亡，前后经历了大约半个多世纪的时间。”并云：“其实在中国历史上，能够被称作‘晚’的时代并不是很多的。我们比较熟悉的有晚唐、晚清，当然还有晚明，此外还有一段晚宋，就不那么为人所惯称了。……这些在中国历史上被称为‘晚’的时代，也的确如此。它们几乎都是历史上繁华的颓世，千疮百孔的盛世吧？经济上的繁荣与政治上的腐朽在此时居然能够共同构成了一幅特有的历史画卷，谁都看得出来，它们与此前时代有着明显的变化。” (7)

冯梦龙（1574—1646），字犹龙，一字子犹，别号龙子犹、墨憨斋主人，化名詹詹外史、茂苑野史、绿天馆主人、无碍居士、可一居士、顾曲散人、香月居主人等，出生于明神宗万历二年甲戌，卒于清世祖顺治三年丙戌，南直隶苏州府长洲县人。他的一生，跨越了明朝神宗万历（1573—1620）、光宗泰昌（1620）、熹宗天启（1621—1627）、毅宗崇祯（1628—1644）、福王弘光（1644—1645），以及清朝世祖顺治（1644—1661），凡两家王朝、六位帝王的统治时期。他生活的时代，正是史学家所说的晚明时期，一个“政治已颓败不堪，然其经济、文化与社会生活诸方面却仍有较强之发展”的“繁华乱世” (8) 。(https://www.daowen.com)

19世纪法国著名史学家、批评家丹纳，在他的名著《艺术哲学》中谈道：“要了解一件艺术品，一个艺术家，一群艺术家，必须正确的设想他们所属的时代的精神和风俗概况。这是艺术品最后的解释，也是决定一切的基本原因。” (9) 丹纳的这一经典论断，对于我们认识我们的传主冯梦龙，对于我们深入了解并客观评价冯梦龙的思想和创作，以及揭示晚明大众文化巨匠冯梦龙的诞生，有着重要的启示意义。我们就从冯梦龙生活的那个“繁华乱世”，那个“方生方死”的晚明江南社会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