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薄西山的晚明王朝

第一节 日薄西山的晚明王朝

在张廷玉等人编撰的《明史》中,对于万历、天启、崇祯三朝,分别有如是评价:

神宗充龄践阼,江陵秉政,综核名实,国势几于富强。继乃因循牵制,晏处深宫,纲纪废弛,君臣否隔。于是小人好权趋利者驰骛追逐,与名节之士为仇雠,门户纷然角立。驯至悊愍,邪党滋蔓。在廷正类无深识远虑以折其机牙,而不胜忿激,交相攻讦。以致人主蓄疑,贤奸杂用,溃败决裂,不可振救。故论者谓明之亡,实亡于神宗,岂不谅欤。 (10)

明自世宗而后,纲纪日以凌夷,神宗末年,废坏极矣。虽有刚明英武之君,已难复振。而重以帝之庸懦,妇寺窃柄,滥赏淫刑,忠良惨祸,亿兆离心,虽欲不亡,何可得哉。 (11)

帝承神、熹之后,慨然有为。即位之初,沈机独断,刈除奸逆,天下想望治平。惜乎大势已倾,积习难挽。在廷则门户纠纷。疆埸则将骄卒惰。兵荒四告,流寇蔓延。遂至溃烂而莫可救,可谓不幸也已。然在位十有七年,不迩声色,忧勤惕励,殚心治理。临朝浩叹,慨然思得非常之材,而用匪其人,益以偾事。乃复信任宦官,布列要地,举措失当,制置乖方。祚讫运移,身罹祸变,岂非气数使然哉。 (12)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譬如在上述文献中,已经谈到了“论者谓明之亡,实亡于神宗”,甚至言及“明自世宗而后,纲纪日以凌夷”,孟森先生所云“明之衰,衰于正、嘉以后,至万历朝则加甚焉。明亡之征兆,至万历而定” (13) ,是有其充分根据的。

如众周知,万历朝第一个十年,乃张居正执政时期,如上所揭,“综核名实,国势几于富强”。隆庆六年(1572),穆宗崩,神宗继位,湖广荆州卫江陵人张居正(1525—1582)出任首辅。其以整饬吏治、富国强兵为中心,强力推行改革:清丈田地,推行“一条鞭法”;综核名实,以“考成法”考核各级官吏;任用戚继光等名将,镇边平乱。讫万历十年(1582)六月其病逝,任期十年,推行了系列改革,史称“万历新政”。《明神宗实录》中评价说:“受顾命于主少国疑之际,遂去首辅,手揽大政。劝上力守祖宗法度,上亦悉心听纳。十年内海寓肃清,四夷詟服,太仓粟可支数年,冏寺积金钱至四百馀万。成君德,抑近幸,严考成,综名实,清邮传,核地亩,洵经济之才也。” (14) 厥功至伟,影响甚大。但亦如曾任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的于慎行所说:“万历初年,江陵用事,与冯珰相倚,共操大权,于君德挟持不为无益,惟凭籍太后携持人主,束缚钤制,不得伸缩,主上圣明,虽在充龄,心已默忌,故祸机一发,遂不可救。……江陵之所以败,惟在操弄主之权,钤制太过耳。” (15) 因此,可以说,一方面,张居正所推行的政治改革,虽然延缓但并未能够从根本上改变明朝后期政治衰败之大势;另一方面,他的铁腕政治,“钤制太过”,也随着他的病逝,一如洪水决堤,汪洋泛滥,不可收拾。

谢国桢《晚明史籍考·自序》中说:“吾国近古政事之棼,无逾明季。自万历、天启之时,客魏乱政,政权旁驰,于是有流寇之乱、门户之争,外寇莫防,卒至清兵长驱入关,北京不守。” (16) 朝廷政治的紊乱窳败、纷乱的党争、城市民变与农民起义、后金崛起与持续数十年的辽东战事,不仅是晚明政治颓败的具体标志性事件,也直接导致了朱明王朝走向覆灭。

一、 君主昏庸怠政

神宗万历之前,世宗朱厚熜(即嘉靖皇帝)以武宗堂弟身份继位,“御极之初,力除一切弊政”,以严驭官,以宽治民,整顿朝纲,减轻赋役,史称“嘉靖新政”;后期,则“崇尚道教”,迷信方士,宠信严嵩,二十馀年不上朝,“府藏告匮,百馀年富庶治平之业,因以渐替” (17) 。穆宗朱载垕(即隆庆皇帝),在位仅六年,虽然史称“令主”,但又评“第柄臣相轧,门户渐开,而帝未能振肃乾纲,矫除积习” (18) 。其短命而夭折,亦因荒淫无度,好色纵欲所致。

神宗朱翊钧,即万历帝,十岁登基,前十年,张居正执政,史称“万历新政”。张居正病逝之后,其亲政未久,便沉湎酒色,自万历十四年(1586)九月十六日以后,因病连日免朝,甚至累年不视朝处理朝政,如时人所说:“自万历二十年来,深居大内,讲学无期,临朝无日,大小臣工,莫见圣容;朝夕左右,不过宵小嫔嫱之流。一念精明强义之心,日蚀月消,而人才邪正,政事得失,都置膜外。” (19) 大理寺评事雒于仁因此特上四箴疏,其中云:

臣入京阅岁馀,仅朝见于皇上者三,此外惟见经年动火,常日体软。即郊祀庙享,遣官代之,圣政久废而不亲,圣学久辍而不讲,臣以是知皇上之恙,药饵难攻者也。惟臣四箴可以疗病,敬请陈之:皇上之病,在酒色财气者也。夫纵酒则溃胃,好色则耗精,贪财则乱神,尚气则损肝。以皇上八珍在御,宜思德将无醉也,何酿味是耽?日饮不足,继之长夜。此其病在嗜酒者也。皇上妃嫔在侧,宜思戒之在色也,何幸十佼以开骗门,溺爱郑妃,惟言是从。储位应建而久不建,此其病在恋色者也。皇上富有四海,宜思慎乃俭德也,夫何取银动支几十万,索潞绸至几千匹,甚至拷宦官,得银则喜,无银则不喜,沂之疮痍未平,而鲸凭钱神复入,此其病在贪财者也。以皇上不怒而威,宜思有忿速惩也。夫何今日杖宫女,明日杖宦官,彼诚有罪,置以法律责之逐之可也,竟使毙于杖下,甚则宿怨藏怒于直臣范儁、姜应麟、孙如法,俾幽滞拘禁,抱屈而不伸,此其病在尚气者也。夫君犹表也,表端则影正。皇上诚嗜酒矣,何以禁臣下之宴会?皇上诚恋色矣,何以禁臣下之淫荡?皇上诚贪财矣,何以惩臣下之饕餮?皇上诚尚气矣,何以劝臣下之和衷?四者之病,缠绕心身,臣特撰四箴以进,对症之药石也,望采纳之。 (20)

有趣的是,神宗见到雒于仁此疏之后,还曾向时任首辅的申时行做过一番辩白,云:“他说朕好酒,谁人不饮酒?若酒后持刀舞剑,非帝王举动,岂有是事?又说朕好色,偏宠贵妃郑氏,朕只因郑氏勤劳,朕每至一宫,他必相随,朝夕间小心侍奉勤劳。如恭妃王氏,他有长子,朕著他调护照管,母子相依,所以不能朝夕侍奉,何尝有偏?他说朕贪财,因受张鲸贿赂,所以用他。昨年李沂也这等说。朕为天子,富有四海,天下之财,皆朕之财,朕若贪张鲸之财,何不抄没了他?又说朕尚气。古云:少时戒之在色,壮时戒之在斗,斗即是气,朕岂不知?但人孰无气?且如先生每也有童仆家人,难道更不责治?如今内侍宫人等,或有触犯及失误差事的,也曾杖责,然亦有疾疫死者,如何说都是杖死?” (21) 此地无银三百两,此等辩白,不仅软弱苍白,在狡辩的同时,亦实同告白,恰印证了雒于仁们所言不虚。时人赵志皋亦云:“臣近岁以少詹事侍朝讲,恭睹天颜和晬……得非衽席之爱不能割,曲蘖之好不能免乎?有一于此,足耗元气。皇上行之有节而不沉溺,则元气自充矣。” (22) 亦可为佐证。叶向高更直截了当地揭出由此导致的朝政日非:“国家多事,朝政不行……然皇上深居日久……典礼当行而不行,章疏当发而不发,人才当用而不用,政务当修而不修,议论当断而不断。” (23) 朝廷政事几近停摆,乱局可见。

光宗朱常洛,即泰昌帝,“虽正位东宫,未尝得志。……郑贵妃欲邀欢心,复饰美女以进。一日退朝内宴,以女乐承应。是日一生二旦,俱御幸焉。病体由是大剧” (24) 。荒淫好色致病之后,有掌御药房太监崔文升,进“通利药”,即大黄(泻药),服后连泻不止;又有鸿胪寺丞李可灼,进献所谓仙丹(其调制的红色药丸),朱常洛服用一粒,感觉尚好,命再进一粒服用,其夜五更驾崩,在位仅一月,即命丧红丸。

熹宗朱由校,即天启帝,“好驰马看武戏,又极好水戏。用大木桶、大铜缸之类,凿孔创机,启闭灌输。或涌泻如喷珠,或澌流如瀑布。或使伏机于下,借水力冲拥圆木毬如核桃大者,于水涌之大小,盘旋宛转,随高随下,久而不堕,视之以为笑乐。皆自运巧思,出人意表”;又“性善为匠,在宫中每自造房,手操斧锯凿削,引绳度木,运斤成风。施设既就,即巧匠不能及。又好油漆,凡手用器具,皆自为之。性又急躁,有所为,朝起夕即期成。成而善,喜不久而废,弃而又成,不厌倦矣。且不爱成器,不惜改毁,惟快一时之意。当其执器奏能,解衣盘礴,非素喜侍臣,不能窥视。或有紧要本章,奏事者在侧,一边经营鄙事,一边倾耳且听之。毕即吩咐曰:‘你们用心去行,我已知道了。’” (25) 客观地讲,朱由校很有些发明家的天分,但身为帝王,则如史学家所评,乃“至愚至昧之童蒙” (26) ,所以有“妇寺窃柄”,客氏、魏忠贤的专权,“掖廷之内,知有忠贤不知有皇上;都城之内,知有忠贤不知有皇上;即大小臣工,积重之所移,积势之所趋,亦不觉其不知有皇上,而只知有忠贤” (27)

思宗朱由检,即崇祯帝,固不可泛泛谓之怠政,如《明史》本纪中,一方面赞誉其“慨然有为”,“沈机独断,刈除奸逆”;另一方面,也指出其刚愎自用、所用非人、宠信宦官、举措失当,招致身亡国破之祸。全祖望《明庄烈帝论》中大体持同样意见,认为:“虽然,庄烈之明察,济以忧勤,其不可以谓之亡国之君,固也,而性愎而自用,怙前一往,则亦有不能辞亡国之咎者。” (28) 《明史·流贼传》中,对于崇祯之亡,有更具体精当的分析评价:

庄烈之继统也,臣僚之党局已成,草野之物力已耗,国家之法令已坏,边疆之抢攘已甚。庄烈虽锐意更始,治核名实,而人才之贤否,议论之是非,政事之得失,军机之成败,未能灼见于中,不摇于外也。且性多疑而任察,好刚而尚气。任察则苛刻寡恩,尚气则急遽失措。当夫群盗满山,四方鼎沸,而委政柄者非庸即佞,剿抚两端,茫无成算。内外大臣救过不给,人怀规利自全之心。言语戆直,切中事弊者,率皆摧折以去。其所任为阃帅者,事权中制,功过莫偿。败一方即戮一将,隳一城即杀一吏,赏罚太明而至于不能罚,制驭过严而至于不能制。加以天灾流行,饥馑洊臻,政繁赋重,外讧内叛。譬一人之身,元气羸然,疽毒并发,厥症固已甚危,而医则良否错进,剂则寒热互投,病入膏肓,而无可救,不亡何待哉。是故明之亡,亡于流贼,而其致亡之本,不在于流贼也。呜呼!庄烈非亡国之君,而当亡国之运,又乏救亡之术,徒见其焦劳瞀乱,孑立于上十有七年。而帷幄不闻良、平之谋,行间未睹李、郭之将,卒致宗社颠覆,徒以身殉,悲夫! (29)

首先是根本已动,基础已坏,大势已去;次之,身为帝王,对于当时的政局时局,不能够有清醒理性的认识,“性多疑而任察,好刚而尚气”,“加以天灾流行,饥馑洊臻,政繁赋重,外讧内叛”,“不亡何待”,而“明之亡,亡于流贼,而其致亡之本,不在于流贼也”,信中肯之论。

二、 党争纷起,朝政紊乱

关于晚明清初的党争,早在1930年代,谢国桢《明清之际党社运动考》已有系统梳理,并做了精湛的研究。其中云:“凡万历时代之朝政,我们所知道的所谓:国本论,三王并封,建储议,福王之国,楚太子狱,科场案,辛亥京察,丁巳京察,《忧危竑议》,妖书,熊廷弼案等事,一直到梃击、红丸、移宫等三大案,这都是他们的争端”,“平心而论,魏党的跋扈,祸人祸国,固不足道;但东林太存义气,在形如累卵的时局,他们还要闹家务,还存门户之见,置国是于不问,这也太不像话了”,“由上我们看来,在万历年间,东林和三党之争,他们所争的有宗旨,有目标。到了魏阉专权以后,他们好像闹家务,目标和宗旨都完全失去。因此我们可以断定,万历间是东林与三党相争的时期,天启间是魏党专横的时期,崇祯至永历是两党相轧的时期,康熙初年是党争的末路” (30) 。张显清、林金树《明代政治史》一书中则认为,明朝万历以后的党争,有这样的特点:“一是党同伐异,彼此攻击,将本党的好恶变成判断是非的主要标准;二是对立的两个派别在分野之后,各自一直保持其基本阵容,直到明亡;三是融合了统治阶级内部的各种斗争,各类政治斗争都通过党争的形式表现出来,朝臣与宦官之争变成东林党与阉党的斗争,阁臣和首辅的更代、南人北人之争也都与党争密切相连。” (31)

首先,拉党结派,反映在用人方面,非亲不用,排除异己。明人谈到当朝用人之变化,有云:“昔嘉靖之末,隆庆之初,徐阶辅政,用舍颇公。自高拱起,尽取阶所任者摈斥之;及居正用,又取拱所任得摈斥之,不复问人材贤否,奚取为辅相哉?” (32) 此言明朝用人不公,其始作俑者为高拱、张居正,因此批评其有亏辅相之名。但张居正时代,铁腕之治,吏部听命于政府,与之相水火者,乃言路一派;迨居正殁,则内阁、吏部、言路,成鼎足之势。谢国桢《明清之际党社运动考》引《明史·赵用贤传》中语:“自是朋党论益炽。中行、用贤、植、东之创于前,元标、南星、宪成、攀龙继之。言事者益裁量执政,执政日与枝拄,水火薄射,讫于明亡云。” (33) 基于此,认为“党论之兴,就燎原于此了” (34)

其次,党同伐异,打击对手,借事生非,清除异己。楚宗案:万历三十一年(1603),楚府镇国将军朱华趆上疏,言楚王朱华奎、朱华璧非朱姓子孙,不应封王。其间关涉到首辅沈一贯与内阁对手沈鲤的斗争。朱华奎有沈一贯的支持,而负责此案的郭正域乃沈鲤的好友。最终,此案虽因神宗帝发话,不了了之,但却成为妖书案的前奏。早在万历二十六年(1598)二月,太子未立之时,有人撰《闺范图说跋》,取名《忧危竑议》,说《闺范图说》的作者吕坤藉以媚郑贵妃,并称郑氏欲借以立其子。至万历三十一年(1603)十一月,又有人撰《续忧危竑议》,于京城中散发,即所谓“妖书”。沈一贯“欲借此以倾江夏郭正域等,并及归德(沈鲤)” (35) 。在严刑逼供未能达成目的的情况下,沈一贯授意同党钱梦皋上疏,其中将郭正域与抓获之沈令誉、胡化牵连一起,有云:“妖书刊播,不先不后,适在楚王疏入之时。盖正域乃沈鲤门徒,而沈令誉者,正域食客,胡化又其同乡同年,群奸结为死党。乞穷治根本,定正域乱楚首恶之罪,勒鲤闲住。” (36) 甚至命人包围郭正域住所,抓捕其下人,搜查沈鲤的私邸,因太子朱常洛发话:“何为欲杀我好讲官?” (37) 为郭正域讲了话,最后以生员皦生光为妖书著者处死,此案了结。

京察(明代官员考核制度,京官六年一考核):万历二十一年(1593)大计,礼部尚书孙图示、考功郎中赵南星力杜请谒,引起首辅王锡爵不满,授意给事中刘道隆疏劾,或夺俸,或贬官;礼部员外郎陈泰来为之辩白遭贬,左都御史李世达疏救,神宗更将赵南星削职为民。其凡疏救南星者,皆遭贬谪,“善类几空” (38) 。万历三十二年大计,东林党人杨时乔、温纯主持,“力锄政府私人……一贯大愠,密言于上,留察疏不下,将半年” (39) ,竟然扣留京察疏文不发。三十九年(1611)京察,据《明史·孙丕扬传》载:

三十八年大计外吏,黜陟咸当。又奏举廉吏布政使汪可受、王佐、张偲等二十馀人,诏不次擢用。先是,南北言官群击李三才、王元翰,连及里居顾宪成,谓之东林党。而祭酒汤宾尹谕德顾天埈各收召朋徒,干预时政,谓之宣党、昆党;以宾尹宣城人,天埈昆山人也。御史徐兆魁、乔应甲、刘国缙、郑继芳、刘光复、房壮丽,给事中王绍徽,朱一桂、姚宗文、徐绍吉、周永春辈,则力排东林,与宾尹、天埈声势相倚,大臣多畏避之。 (40)

诚如谢国桢先生云:“这年的京察,观之似乎胜利,但齐、楚、浙三党已完全得了势力,正人已有岌岌不能在位的样子” (41) 。四十五年(1617)丁巳京察,“一时齐、楚、浙三党盘踞言路,相与倡和,务以攻东林排击异己为事。……比方从哲秉政,言路已无正人,至是京察尽斥东林,且及林居者,大僚则中以拾遗,善类为之一空” (42) 。东林与阉党之争,更为人耳熟能详。东林成员于天启初年得势,清除邪党,“与东林忤者,众目之为邪党。天启初,废斥殆尽,识者已忧其过激变生。及忠贤势成,其党果谋倚之以倾东林” (43)

党比门户之争愤事乱政。言官铨部的矛盾,导致政局紊乱,乃至政府中大量职务出现空缺,导致无人理事,如《明史·赵焕传》记载:“时神宗怠于政事,曹署多空。内阁惟叶向高,杜门者已三月。六卿止一焕在,又兼署吏部,吏部无复堂上官。兵部尚书李化龙卒,召王象乾未至,亦不除侍郎。户、礼、工三部各止一侍郎而已。都察院自温纯罢去,八年无正官。故事,给事中五十人,御史一百十人,至是皆不过十人。焕累疏乞除补。帝皆不报。” (44) 职因事设,在其位谋其政,位置空缺,即意味着各种政务皆废,此等局面,明之覆灭,夫复何言。(https://www.daowen.com)

三、 城市民变与农民起义

所谓城市民变,“是指中国古代封建王朝以城市居民为主体的城市骚乱运动,它是以鼓噪、殴击、焚毁、示威等方式进行反抗活动的群众性风潮” (45) 。刘志琴文中,概括为抗税役、反官宦、反矿监税使、反阉党四类。巫仁恕《激变良民:传统中国城市群众集体行动之分析》,对此有更详细的研究。其中“搜集了城市中所发生的集体行动事件共有458件……其中明代的有158件,清代的有300件”,并以十年为一单位,做了列表统计,以见其时间分布 (46)

明清城市集体行动事件数量时间分布

图示

关于明清城市民变的性质,巫仁恕釐分为两类:一是直接与政府有关的集体行动,包括反对财税政令、反对官员与制度、要求政府改进政策与措施;二是社会性冲突,包括上下阶层的对抗、平行的社团与社群的冲突与竞争,并揭示出其中以反对政府公权力的事件居多(284件,占62%),社会冲突事件较少(172件,占32.7%) (47) 。根据如上统计,以明代为例,则可以看出,首先,万历八年(1580)以后,城市民变事件迅速增加。其中,1590(万历十八年)、1600(万历二十八年)、1640(崇祯十三年)是最为集中的高发时段。其次,因为政府执政引发的问题最为突出,暴露了政局存在着十分严重的问题。这也恰能够证明,在张居正时代以后,明朝政府呈现出迅速衰颓的趋势。

兹举冯梦龙家乡苏州二例,以见一斑:一是万历二十九年(1601)的“织佣之变”。因太监孙隆在苏州滥征商税,每机一张,税银三钱,导致机户停业,而激起民变发生。织工葛贤率领两千多市民,包围税监衙门,焚烧其党羽所居,要求罢税,爆发了规模浩大的反矿税使暴动。孙隆逃往杭州躲避。事后,撤换孙隆,葛贤下狱,十多年后获释。二是天启六年(1626),在苏州爆发的民众反对魏忠贤的斗争。魏忠贤遣缇骑至苏州,逮捕东林党人周顺昌。苏州数万市民为之请命,驱缇骑,毙旗尉。官府弹压,颜佩韦、马杰、沈扬、杨念如、周文元五人投案,被杀后,葬虎丘山旁,称“五人之墓”,张溥撰有脍炙人口的《五人墓碑记》记其事。

图示

(《五人墓碑记》石刻)

明朝政权,以李自成起义军攻破北京,崇祯帝煤山自缢,正式宣告覆灭。

事情要从天启七年(1627)说起。该年陕西大旱,官府“催科甚酷,民不堪其毒”,白水王二,率众冲入县衙,杀死知县,团聚山中 (48) 。此后,各地饥民纷纷揭竿而起。至崇祯元年(1628),起义烽火已遍及陕西各地,如文献中所载:“崇祯元年,延安大饥。其十一月,王嘉引起府谷,王二起白水,相聚于黄龙山为盗,不沾泥、一座城、五虎黑煞神等起洛川,王和尚、混天王等起延川,苗美、左挂子起绥德,苗登骛起安定,各有众三四千。汉南盗又大起,略阳、清水、泾阳、富平、耀州之间嚣然也。” (49)

崇祯二年(1629),朝廷以杨鹤为陕西三边总督,展开招抚,以失败告终。三年(1630),张献忠在米脂起义。四年(1631),李自成义军进入山西绛州,加入高迎祥队伍。七年(1634),据郧抚蒋允仪称:“强贼既破郧西,又破上津,其志弥壮,其气弥奋,燎原之势,殊难扑灭。” (50) 张岱《石匮书后集》卷一也记载:“秦、晋、豫、楚,流贼蔓延,廷议以为各镇抚事权不一,互相观望。” (51) 于是委任陈奇瑜兼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五省军务,围剿农民军,但遭李自成重创,撤职遣戍;洪承畴继任,如谈迁《国榷》中所载,他也不得不承认:“则今日贼势,断非见兵所灭。” (52)

崇祯八年(1635),高迎祥、张献忠起义军攻破明朝中都凤阳,焚毁皇陵,令举国震惊。崇祯十年(1637),兵部尚书杨嗣昌荐举熊文灿主持南直、河南、山西、陕西、四川、湖广军务,以20万兵力剿抚,均告失败,所谓“今日由秦而豫而楚,以暨大江之北,贼势漫淫而难遏,贼焰燎灼而难扑,在在决裂而莫可收拾者。” (53)

崇祯十一年(1638),河南、山东、南北直隶旱蝗灾情严重,赤地千里,民不聊生,李自成义军“一岁间略定河南、南阳、汝宁四十馀州县,兵不留行,海内震焉。时丧乱之馀,白骨蔽野,荒榛弥望。自成抚流亡,通商贾,募民垦田,收其籽粒以饷军。贼令严明,将吏无敢侵略。明季以来,师无纪律。所过镇集,纵兵抢掠,号曰打粮,井里为墟。而有司供给军需,督逋赋甚急,敲扑煎熬,民不堪命。至是陷贼,反得安舒,为之歌曰: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由是远近欣附,不复目以为贼。” (54)

崇祯十四年(1641)一月,李自成义军破洛阳,杀福王朱常洵。二月,张献忠义军克襄阳,杀襄王朱翊铭。杨嗣昌苦心经营的所谓“十面之网”围剿计划,也宣告失败,起义军发展进入高潮阶段。

崇祯十五年(1642),李自成百万大军攻打开封,在朱仙镇,一举歼灭朝廷二十万大军;年底,挥师南下,占领襄阳,在当时的官方文献中,有这样的记载:“自去年(崇祯十五年,1642)十二月闯、曹入楚,平贼镇左良玉并各营将领一齐奔溃,扬帆东下,抚治孤掌,力不能支,致荆、襄、承德、黄州属邑,不两月间相继尽陷,伪置官吏。而上游要地隔绝不通,长江天堑与贼共之矣。然此岂坏于贼哉?坏于兵也。此岂略地攻城惟贼之能哉?穷民内乱之能也。盖因连年大旱,百姓逃亡,十存四五,仅留皮骨,而官府以粮饷紧急,尽力追呼,将领以虎狼爪牙,无端掳掠,小民痛恨深入骨髓,汹汹思逞,已非一日。贼因明于此也,因其所恶,与之以好,假为不杀掳、不催科,较土安民,种种愚弄,故所到之处,望风迎顺。” (55)

崇祯十六年(1643)二月,李自成在襄阳建立倡义府;五月,称新顺王。同年三月,张献忠义军破黄州;五月,克汉阳、武昌,改武昌为天授府,称大西王。十月,李自成义军破潼关,击毙兵部尚书孙传庭,占领西安,改长安府。

崇祯十七年(1644)正月,李自成以长安为西京,建立大顺农民政权,势如破竹,长驱直入,连克太原、大同、宣府。三月十三日,占领昌平,北京的西北屏障,全线溃败;十七日,抵达北京城外,朝廷三大营守军望风而降;十八日,起义军攻克外城,崇祯帝自缢于煤山;十九日,李自成大军进入北京,大明王朝宣告灭亡。

四、 后金崛起与辽东战事

“明朝都燕,辽东实为肘腋重地,建置雄镇,藩屏攸赖” (56) ,辽东乃东北要地。因此,明朝曾设辽东二十五卫,并在黑龙江下游设立奴儿干都指挥使司,管辖辽东边外。万历十一年(1583),建州女真努尔哈赤以报祖、父之仇为名起兵,仅十年的时间,“太祖遂招徕各部,环满洲而居者,皆为削平,国势日盛” (57) ;又南征北讨,相继统一海西及野人女真大部,用了三十年的时间,控制了辽东边外地区,并于万历四十四年(1616),建立后金政权。

努尔哈赤与明朝的战争,最初多为掠夺人畜、财富。万历四十六年(1618),后金连破抚顺、清河等,朝廷震惊。四十七年(1619),明朝政府以经略杨镐为统帅,统领十多万大军,围攻后金政治中心赫图阿拉。而后金以6万人马,在萨尔浒(今辽宁抚顺东)及附近地区,大败明军,此即著名的萨尔浒战役。

在这一战役之后,后金军又接连取开原、铁岭。明廷委任熊廷弼镇守辽东,后金几次出兵受阻。及熊廷弼因党争被免,天启元年(1621),后金再下辽阳、沈阳,又下广宁,明朝辽东都司的三大军事重镇(开原、辽阳、广宁),先后均告陷落。天启五年(1625),后金定都沈阳。崇祯元年(1628),思宗即位,启用袁崇焕督辽,也并未能够扭转败局,终于“辽东皆陷”。

明人论及辽东战事,认为:“辽事之坏,不坏于无兵,无饷,经略将帅之无人,而坏于大臣无识。” (58) 明朝的辽东败绩,与朝廷对于形势的错误判断有关,党比争竞,用人不专,正为后金所用。天启初年,叶向高为首的东林党人执政。辽东经略熊廷弼,曾为楚党。辽东巡抚王化贞,为叶向高门生,属于东林。叶向高偏袒王化贞,其在广宁拥兵十多万;“而廷弼关上无一卒,徒拥经略虚号而已” (59) 。因党派不同,熊廷弼主张积极防御,其策略却难以落实。王化贞则盲目主张进攻,后金围攻西平,其广宁军倾巢往赴救援,一战即溃,导致广宁的失守。朝廷大臣,“东林之持论高,而于筹敌制寇,卒无实着” (60) ,各党借“辽事”相互攻讦,因此导致边事益坏。

天启三年(1623),朝廷委任大学士孙承宗出镇山海关,时“忠贤益盗柄。以承宗功高,欲亲附之” (61) ,孙与叶向高关系密切,不肯依附,于天启五年(1625),遭弹劾而罢免。孙承宗的继任者为阉党高羽,放弃关外,退守山海关。袁崇焕升任宁前道,则不为高羽左右,坚守宁远。天启六年(1626)正月,后金兵攻打宁远,“戴楯穴城,矢石不能退。崇焕令闽卒罗立,发西洋巨炮,伤城外军。明日,再攻,复被却,围遂解” (62) ,努尔哈赤“自二十五岁征伐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惟宁远一城不下,遂不怿而回” (63) ,八月十一日病逝。

皇太极继位,于天启七年(1627)五月攻打锦州、宁远,再受重创。然袁崇焕非但未能因功封赏,反遭论乞休罢去,至崇祯登基,方任命为蓟辽总督。崇祯二年(1629),后金调整战略,越边进入长城,直抵北京城下。并用反间计,放回俘虏的太监杨春,让他密告曾与袁崇焕私有密约。朝廷轻信,下袁崇焕狱,三年(1630)八月处死。“崇焕既缚,大寿溃而去。武经略满桂以趣战急,与大清兵战,竟死,去缚崇焕时甫半月。……自崇焕死,边事益无人,明亡征决矣” (64) 。崇祯九年(1636),皇太极定国号大清,四月,占领明朝辽东海防重镇皮岛。十四年(1641),包围锦州,时任蓟辽总督洪承畴,善于用兵,清醒认识到必须“步步立营,以守为战” (65) ,但在朝廷严令之下,进兵至锦州附近的松山城集结,城破遭清兵俘虏,明朝的宁锦防线,彻底瓦解。

郑廉《豫变纪略》卷二中有云:“是时,明室之亡决矣。外则防边,内则剿寇,无饷无兵;而将士不用命,士大夫袖手高谈,多立门户,虽贤者不免,不知圣人处此,尚有何计。” (66) 朝廷昏庸,政局混乱,民不聊生,内忧外患,明之灭亡,已是大势所趋,不可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