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经济与消费社会的形成

第二节 商品经济与消费社会的形成

明代中期以降,以江南为中心,市镇商业经济呈现出迅猛发展的态势,市民队伍不断壮大,消费社会在古老的中国大地悄然形成。

万历《歙志·风土论》曾以春、夏、秋、冬为比,谈及明代社会风俗的历史变迁:明初至弘治,“诈伪未萌,讦争未起,芬华未染,靡汰未臻,此正冬至以后、春分以前之时也”;正德至嘉靖初年,“诈伪萌矣,讦争起矣,芬华染矣,靡汰臻矣,此正春分以后、夏至以前之时也”;嘉靖、隆庆年间,“诈伪有鬼蜮矣,讦争有戈矛矣,芬华有波流矣,靡汰有丘壑矣,此正夏至以后、秋分以前之时也”;万历初年迄于县志编纂的三十年间,“鬼蜮则匿影矣,戈矛则连兵矣,波流则襄陵矣,丘壑则陆海矣,此正秋分以后、冬至以前之时也” (67) ,形象恰切地揭示了明代各阶段的社会异动,及其表现出的不同时代特征。

图示

(《姑苏繁华图》局部)

明朝建国之初,以重本抑末、节俭治国为国策,打压江南富户,所谓“太祖塞之,遂渐萧索” (68) 。仁、宣以后,社会渐趋稳定,朝廷政策有所松动,江南经济开始复苏,至成化时期,臻于繁盛,如归有光所说:“明有天下,至成化、弘治之间,休养滋息,殆百馀年,号称极盛。” (69) 王锜则说:“吴中素号繁华,自张氏之据,天兵所临,虽不被屠戮,人民迁徙实三都、戍远方者相继,至营籍亦隶教坊。邑里潇然,生计鲜薄,过者增感。正统、天顺间,余尝入城,咸谓稍复其旧,然犹未盛也。迨成化间,余恒三四年一入,则见其迥若异境,以至于今,愈益繁盛,闾檐辐辏,万瓦甃鳞,城隅濠股,亭馆布列,略无隙地。舆马从盖,壶觞罍盒,交驰于通衢。水巷中,光彩耀目,游山之舫,载妓之舟,鱼贯于绿波朱阁之间,丝竹讴舞与市声相杂。凡上供锦绮、文具、花果、珍羞奇异之物,岁有所增,若刻丝累漆之属,自浙宋以来,其艺久废,今皆精妙,人性益巧而物产益多。” (70) 其所具体描绘苏州变化的过程,正是明代江南经济发展的一个缩影。

景泰五年(1454)进士丘濬曾说:“韩愈谓赋出天下,而江南居十九。以今观之,浙东、西又居江南十九,而苏、松、常、嘉、湖五郡,又居两浙十九也。……今国家都燕,岁漕江南米四百馀万石,以实京师。而此五郡者,几居江西、湖广、南直隶之半。” (71) 归有光《送昆山县令朱侯序》中也说:“江南诸郡县,土田肥美,多粳米稻,有江海陂湖之饶。然征赋烦重,供内府,输京师,不遗馀力。” (72) 则既可印证上述有关江南经济发展变化的说法,也足以说明,明代中期以后,江南经济在全国已经具有了核心地位。

明代的苏州,“一城中与长洲东西分治,西较东为喧闹,居民大半工技,金阊一带,比户贸易,负郭则牙侩辏集” (73) 。其洞庭湖诸山,“以商贾为生,土狭民稠,人生十七八即挟赀出商,楚、卫、齐、鲁,靡远不到,有数年不归者” (74) 。商业意识突出,商品经济繁华。市镇崛起,商品贸易空前活跃,如苏州的盛泽镇,“明初以村名著,居民仅五六十家,嘉靖间渐成市。国初户口日增,每日中为市,舟楫塞巷,街道肩摩” (75) ,“居民百家,以锦绫为业,今商贾远近辐集,居民万有馀家,蕃阜气象,诸镇中推为第一” (76) 。平望镇,“自弘治迄今,居民日增,货物益备,而米及豆麦尤多。千艘万舸,远近毕集,俗以小枫桥称之” (77) ;“兹地为八省通邑,冲繁最剧。地方三里,居民千家,百货凑集,如小邑然。成、弘以来尤盛。嘉靖间,水荒、倭寇相仍,庐舍人烟荡焉欲尽。嗣后数十年,海宇承平,耕桑食货,熙攘盈繁,屹为吴江巨镇。……居民数千家,物产毕陈,商贾辐凑,比于苏之枫桥,时人呼曰‘小枫桥’” (78) 。黎里镇,在“明成、弘间为邑巨镇,居民千百家,百货并集,无异城市。自隆庆迄今,货物贸易如明初,居民更二三倍焉” (79)  ;“居民千百家,舟楫辐辏,货物腾涌,喧盛不减城市,盖一邑之巨镇也” (80) 。浙江亦然,其“杭州省会,百货所聚。其馀各郡邑所出,则湖之丝,嘉之绢,绍之茶之酒,宁之海错,处之瓷,严之漆,衢之橘,温之漆器,金之酒,皆以地得名” (81) 。其湖州府双林镇,据载:“吾镇出门贸易者,大半在苏、杭及各近处,富商则走闽广、湘樊、松沪。其在本镇经纪者,以丝绵绸绢为盛。有资设店,获利固易,而精其业者,即空手入市,亦可日有所获,以赡其家。……近年惟丝业生意甚盛,客商赍银来者,动以千万计,供应奢华,同行争胜,投客所好,以为迎合,无所不至。” (82) 以此商业手工业城镇人口迅速增加,市民队伍不断壮大。

明人王士性曾分析江、浙、闽地多产商人的原因,谓其“人稠地狭,总之不足以当中原之一省,故身不有技则口不糊,足不出外则技不售。惟江右尤甚,而其士商工贾,谈天悬河,又人人辨足以济之。又其出也,能不事子母本,徒张空拳以笼百务,虚往实归。如堪舆、星相、医卜、轮舆、梓匠之类,非有盐商、木客、筐丝、聚宝之业也” (83) 。人口稠密,土田不足,生计所迫,靠手艺技术与商业贸易吃饭,确为其重要的原因。

江南重赋,地少人多,徐光启曾说:“尝考宋绍兴中,松郡税粮十八万石耳。今平米九十七万石,会计加编,征收耗剩,起解、铺垫,诸色役费,当复称是。是十倍宋也。壤地广袤,不过百里而遥;农亩之入,非能有加于他郡邑也。所繇共百万之赋,三百年而尚存视息者,全赖此一机一杼而已。非独松也,苏、杭、常、镇之币帛葈纻,嘉之丝纩,皆恃此女红末业,以上供赋税,下给俯仰。若求诸田亩之收,则必不可办。” (84) 顾炎武也说:“纺织不止乡落,虽城中亦然。里妪晨抱绵纱入市,易木棉花以归,机杼轧轧,有通宵不寐者。田家收获,输官偿债外,未卒岁室庐已空矣,其衣食全恃此” (85) 。苏州东洞庭“编民亦苦田少,不得耕耨而食。并商游江南北,以通齐、鲁、燕、豫,随处设肆,博锱铢于四方,以供吴之赋税,兼办徭役” (86) ,即为实例。也正因如此,才会有王士性所描绘的局面:“苏、松赋重,其壤地不与嘉、湖殊也,而赋乃加其什之六。……毕竟吴中百货所聚,其工商贾人之利又居农之十七,故虽赋重,不见民贫。” (87) 这自然是江南手工业及商贸业发展的一个重要的客观原因。

此类论述颇多,如万历年间徐贞明云:“东南之境,生齿日繁,地若不胜其民,而民皆不安其土。” (88) 徐光启云:“南之人众,北之人寡,南之土狭,北之土芜……南人太众,耕垦无田,仕进无路,则去而为末富、奸富者多矣。” (89) 甚至官宦士大夫之家,也以从事经商末业、赚钱赢利为追求,如晚明黄省曾《吴风录》中所载:“吴中缙绅士大夫,多以货殖为急。” (90) 于慎行《谷山笔麈》中说“吴人以织作为业,即士大夫家,多以纺绩求利,其俗勤啬好殖,以故富庶”,万历首辅徐阶在位期间,其老家华亭,即“多蓄织妇,岁计所积,与市为贾” (91) ,皆为具体的例证。(https://www.daowen.com)

工商业的发展,城市的繁荣,市民队伍的壮大,社会结构的调整,社会风尚也随之悄然发生了变迁。所谓“出贾既多,土田不重,操赀交捷,起落不常”,“末富居多,本富尽少” (92) ,不仅表明了传统农本商末观念的动摇,也揭示出商富农贫的社会现实。巨大的现实反差,诱引着整个社会“舍本逐末”“锱铢共竞”。在消费观念上,由崇俭尚朴,变而为竞相奢侈、夸富斗艳,风俗转移,已是大势所趋,所谓“人情以放荡为快,世风以侈靡相高,虽逾制犯禁,不知忌也” (93) 。范濂还以其个人经历为例,说明了风俗的移人:“余最贫,最尚俭朴,年来亦强服色衣,乃知习俗移人,贤者不免。” (94) 还有人将享乐消费上升到理论层面,主张以消费促进经济发展,为享乐消费摇旗呐喊,如明人陆楫《蒹葭堂稿》卷六有云:

论治者类欲禁奢,以为财节则民可与富也。噫!先正有言,天地生财,止有此数,彼有所损,则此有所益。吾未见奢之足以贫天下也。自一人言之,一人俭则一人或可免于贫;自一家言之,一家俭则一家或可免于贫。至于统论天下之势,则不然。治天下者,将欲使一家一人富乎?抑亦欲均天下而富之乎?予每博观天下之势,大抵其地奢则其民必易为生,其地俭则其民必不易为生者也,何者?势使然也。今天下之财赋在吴越,吴俗之奢莫盛于苏,越俗之奢莫盛于杭。奢则宜其民之穷也,而今苏杭之民,有不耕寸土而口食膏粱,不操一杼而身衣文绣者,不知其几何也。盖俗奢而逐末者众也。……然则吴越之易为生者,其大要在俗奢,市易之利,特因而济之耳,固不专恃乎此也。长民者因俗以为治,则上不劳而下不扰,欲徒禁奢,可乎?呜乎!此可与智者道也。 (95)

或者从享乐消费可为下层社会提供更多的就业机会、谋生手段,论其不可或缺,如王士性说:“游观虽非朴俗,然西湖业已为游地,则细民所藉为利,日不止千金,有司时禁之,固以易俗,但渔者、舟者、戏者、市者、酤者,咸失本业,反不便于此辈也。” (96) 乾隆时期的顾公燮亦有云:“即以吾苏而论,洋货、皮货、绸缎、衣饰、金玉、珠宝、参药诸铺,戏园、游船、酒肆、茶店,如山如林,不知几千万人。有千万人之奢华,即有千万人之生理。若欲变千万人之奢华而返于淳,必将使千万人之生理亦几于绝。” (97) 这些论述,既是对当时社会变化的概括反映,对于新型消费观念的进一步深入人心,新社会风尚的确立,也具有重要的理论支持或引导意义。

关于明代中期以后享乐消费观念的风靡及社会风尚的变迁,文献中多有记载,尤以对于江南的描述最称繁富,如正德《姑苏志》中说:“吴下号为繁盛,四郊无旷土,其俗多奢少俭,有海陆之饶,商贾并凑,精饮馔,鲜衣服,丽栋宇,婚丧嫁娶,下至燕集,务以华缛相高。女工织作,雕镂涂漆,必殚精巧。” (98) 正德《松江府志》中说:“成化来渐侈靡,近岁益甚,然其殷盛,非前日比矣。” (99) 嘉靖《江阴县志》中说:“国初时,民居尚俭朴。三间五架,制甚狭小。服布素,老者穿紫花布长衫,戴平头巾。少者出游于市,见一华衣人,市人怪而哗之。燕会八簋,四人合坐为一席,折简不盈幅。成化以后,富者之居僭侔公室,丽裾丰膳,日以过求。” (100) 天启《海盐县图经》中说:“吾乡习俗俭朴,自国初已然。……成化来渐侈靡,近岁益甚,越礼非分,殆无纪极。司教化者,釐而正之可也。” (101) 康熙《常熟县志》中说:“迨天顺、成化之际,民称富庶,颇以矜侈相高尚,不免朘削钩致以遂私。其迨于季,崇栋宇,丰庖厨,溺歌舞,嫁娶丧葬,任情而逾礼者有之矣。” (102) 或记录其繁华奢靡,或指出成化时期为风俗变易的转捩,或揭示其“殷盛”“富庶”,经济的发展繁荣与消费能力的提升。

在明代中期以后兴起的享乐消费风潮中,吴地成为天下时尚的风向标、发源地。张翰《松窗梦语》中记载:“至于民间风俗,大都江南侈于江北,而江南之侈尤莫过于三吴。自昔吴俗习奢华、乐奇异,人情皆观赴焉。吴制服而华,以为非是弗文也;吴制器而美,以为非是弗珍也。四方重吴服,而吴益工于服;四方贵吴器,而吴益工于器。是吴俗之侈者愈侈,而四方之观赴于吴者,又安能挽而之俭也。盖人情自俭而趋于奢也易,自奢而返之俭也难。” (103) 于慎行《谷山笔麈》中云:“吾观近日都城,亦有此弊,衣服器用不尚髹添,多仿吴下之风,以素雅相高。” (104) 袁宏道有专文《时尚》谈到吴人器玩之风行:“古今时尚不同,薄技小器,皆得著名。……近日小技著名者尤多,然皆吴人。……其事皆始于吴中,獧子转相售受,以欺富人公子,动得重赀,浸淫至士大夫间,遂以成风。然其器实精良,他工不及,其得名不虚也。” (105) 沈长卿《沈氏月旦》卷六中说:“妇女妆饰逐岁一新,而作俑自苏始,杭州效之,以达于东南,而闽、粤、川、贵等风靡;南都效之,以达于西北,而鲁、燕、秦、晋等风靡。此岂有檄文期会,媪妁传宣哉?有不知其然而然者。” (106) 王士性《广志绎》中说:“姑苏人聪慧好古……又善操海内上下进退之权,苏人以为雅者,则四方随而雅之;俗者,则随而俗之。……海内僻远皆效尤之,此亦嘉、隆、万三朝之盛。” (107) 苏州流行的服饰新款,人称“苏意”,据晚明薛冈《天爵堂笔馀》中说:“‘苏意’非美谈,前无此语。丙申岁,有甫官于杭者,笞窄袜浅鞋人,枷号示众,难于书封,即书‘苏意犯人’,人以为笑柄。转相传播,今遂一概稀奇鲜见,动称‘苏意’,而极力效法,北人尤甚。” (108) 钱希言《戏瑕》中也说,“苏意”原本为华亭人许乐善批文中所云“大有苏意”,盖谓“其文气得三苏意味耳”,长班传出,传者、听者,并误以为乃苏州之苏,“至是台省卿寺,及馆中诸公,无不交口称苏意,沿为常谈。后至闻于禁掖,至尊亦言苏意,六宫之中,无不苏意矣” (109) 。乃至于青楼中妆饰打扮,也以苏州为风尚,所谓“曲中装束,尽效苏台,匆促不暇。始加鬏髻,金泥裙带,翠袖芙蓉,摹仿未必全工,而规模竟为粗具” (110) 。凡此足以看出,在明代中期以后的享乐消费风尚中,以吴地为代表的江南,扮演着领导潮流的角色。

明代中期以后的享乐消费风潮,参与者不仅是权贵富商,仆隶卖佣之流也加入这股洪流之中,如李渔《闲情偶寄》中所说:“乃近世贫贱之家,往往效颦于富贵,见富贵者偶尚绮罗,则耻布帛为贱,必觅绮罗以肖之;见富贵者单崇珠翠,则鄙金玉为常,而假珠翠以代之。” (111) 江南各地,如昆山,“邸第从御之美,服饰珍羞之盛,古或无之。甚至仆隶卖佣,亦泰然以侈靡相雄长,往往僭礼逾分焉” (112) ;杭州,“毋论富豪贵介,纨绮相望,即贫乏者,强饰华丽,扬扬矜诩,为富贵容” (113) ;松江府上海县,“市井轻佻,十五为群,家无担石,华衣鲜履” (114) ;嘉定,“若夫富室招客,颇以饮馔相高。水陆之珍,常至方丈。至于中人,亦慕效之,一会之费,常耗数月之食” (115) ;南京,“正德已前,房屋矮小,厅堂多在后面,或有好事者,画以罗木,皆朴素浑坚不淫。嘉靖末年,士大夫家不必言,至于百姓,有三间客厅费千金者,金碧辉煌,高耸过倍,往往重檐兽脊如官衙然,园囿僭拟公侯。下至勾阑之中,亦多画屋矣” (116) ;松江,“细木家伙,如书棹禅椅之类,余少年曾不一见,民间止用银杏金漆方棹。自莫廷韩与顾、宋两公子,用细木数件,亦从吴门购之。隆、万以来,虽奴隶快甲之家,皆用细器。而徽之小木匠,争列肆于郡治中。即嫁装杂器,俱属之矣。纨绔豪奢,又以椐木不足贵,凡床厨几棹,皆用花梨、瘿木、乌木、相思木与黄杨木,极其贵巧,动费万钱,亦俗之一靡也。尤可怪者,如皂快偶得居止,即整一小憩,以木板装铺。庭畜盆鱼杂卉,内列细棹拂尘,号称书房,竟不知皂快所读何书也” (117) ;苏州,据龚炜说:“予少时,见士人仅仅穿裘,今则里巷妇孺皆裘矣。大红线顶十得一二,今则十八九矣;家无担石之储,耻穿布素矣;团龙立龙之饰,泥金剪金之衣,编户僭之矣” (118) ;叶梦珠亦称:“自明末迄今,市井之妇,居常无不服罗绮,娼优贱婢以为常服,莫之怪也” (119) 。由此可以看出,在当时的江南,享乐风气已经渗透到整个社会群体。

消费依赖于市场发达的程度,由此也折射出消费群体的规模,以及消费社会的发展现状。江南诸地,如苏州,“三四月卖时新,率五日而更一品。后时者价下二三倍。五月五日卖花胜三伏卖冰、七夕卖巧果,皆按节而出,喧于城中,每漏下十馀刻犹有市。大抵吴人好费乐便,多无宿储,悉资于市也” (120) ;金陵,“迩来则又衣丝蹑缟者多,布服菲屦者少,以是薪粲而下,百物皆仰给于贸居” (121) ,“凡百货交易之处谓之市。金陵人家,素无三日之储,故每晨必有市” (122) ;常熟,“往时履袜之属出女红,今率买诸市肆矣。往时茶坊酒肆无多,家贩脂胃脯者,恒虑不售;今则遍满街巷,旦旦陈列,暮辄罄尽矣” (123) ,“至于衣履有铺,茶酒有肆,日增于旧。懒惰者可以不纫针,不举火,而服食鲜华,亦风俗之靡也” (124) ;松江,“郡中绝无鞋店与蒲鞋店,万历以来,始有男人制鞋,后渐轻俏精美,遂广设诸肆于郡治东。……松江旧无暑袜店,暑月间穿毡袜者甚众,万历以来,用尤墩布为单暑袜,极轻美,远方争来购之,故郡治西郊,广开暑袜店百馀家” (125) 。专业店铺的出现,鳞次栉比的店家,其背后自然有实力不俗的消费群体存在;而家无宿储,悉资于市,不仅是消费观念的变化,也需要以繁荣的商业为基础。明人顾起元《客座赘语》卷三《化俗未易》中记载:“湛甘泉先生为南大司马,令民毋得餐大鱼酒肆中,沽市无论举火当炉,致众丛饮者禁!除岁,庶民毋得焚楮祀天,糜财犯礼。姜凤阿先生为南大宗伯,申明宿娼之禁:凡宿娼者,夜与银七分访拿帮嫖之人,责而枷示。二公之事,皆以立礼之坊、制淫之流也。然姜之事行,仅游冶之子以为不便。湛之事行,而称不便者怨声遂载道。未几法竟不行,所以者何?都辇之地,群情久甘酣蒏,万口易至沸羹,故当事者往往持‘治大国若烹小鲜’之说,势固然也。故治贵因民。” (126) 姜之事行,而湛之法竟不行,“都辇之地,群情久甘酣蒏,万口易至沸羹”只是表面的原因。其深层次,如禁止焚楮祀天,是为民俗信仰;酒食饭店,事涉大众消费,足见都市社会大众消费对于服务业的依赖,已达到难分难解的程度,此固然不同于姜凤阿的宿娼之禁。

正如有学者所揭示:“举凡从市场购物的频率增高、奢侈品成为日常用品、奢侈消费的普及化、流行时尚的形成、身分等级制度的崩解与奢侈观念的新思维等等,都说明了过去被视为奢侈的社会风气,在晚明时期的出现反映了更重要的历史意义。在此之前中国历代虽然都出现过奢侈的现象,但却多只是局限在统治阶层或是富民阶层,只有到了晚明的奢侈风气才是首次波及到社会下阶层。晚明时期在一片奢侈风气的盛行下,知识界也出现了关于奢靡的新论述。……将晚明时期视为中国第一个‘消费社会’形成的时期,应不为过。” (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