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 论
有人说,“经典的原义是指我们的教育机构所遴选的书”,是“主流社会、教育体制、批评传统”综合选择的结果 (1) ;或者认为“经典化产生在一个累积形成的模式里,包括了文本、它的阅读、读者、文学史、批评、出版手段(例如,书籍的销量,图书馆使用等等)、政治等等” (2) 。总之,能够进入文学史教材,走进学校教学的课堂,对于作家成为经典作家、作品成为经典作品,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
在林林总总的中国文学史著作中,对于晚明作家冯梦龙(1574—1646)及其编辑的小说“三言”,大都会以专节的篇幅来加以讨论。以1949年新中国成立以后、作为国内各高等学府专业教材的5种文学史为例,即分别以“冯梦龙和《古今小说》”(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编《中国文学史》)、“冯梦龙与三言”(游国恩等主编《中国文学史》)、“冯梦龙和‘三言’”(郭预衡主编《中国古代文学史》)、“‘三言’‘二拍’与明代的短篇小说”(袁行霈主编《中国文学史》)、“‘三言’‘两拍’等明末小说”(章培恒等主编《中国文学史新著》)为题,用专节篇幅,介绍冯梦龙和他编辑的白话短篇小说集“三言”。冯梦龙在文学史上的经典作家地位,成为一种共识。同时,他辑评的民歌集《山歌》《挂枝儿》、故事集《古今谭概》《情史》《智囊》,改订的《墨憨斋定本传奇》,辑评的《太霞新奏》,编创的《新列国志》《平妖传》,著作《墨憨斋词谱》,及其小说序跋评点等,在中国俗文学、民歌、小说理论、戏曲理论发展史上,也具有着重要的地位,并成为各家著作中重点论述的对象。冯梦龙的贡献,还不限于文学,如葛兆光《中国思想史·导论》中所说:“过去的思想史只是思想家的思想史或经典的思想史……在人们生活的实际的世界中,还有一种近乎平均值的知识、思想与信仰,作为底色或基石而存在,这种一般的知识、思想与信仰真正地在人们判断、解释、处理面前世界中起着作用,因此,似乎在精英和经典的思想与普通的社会和生活之间,还有一个‘一般知识、思想与信仰的世界’,而这个知识、思想与信仰世界的延续,也构成一个思想的历史过程,因此它也应当在思想史的视野中。” (3) 作为“大众文化”作家冯梦龙,他异常丰硕的“大众文化”著述,在他的时代及后来的民间社会里,有着广泛深远的影响,对于民众“判断、解释、处理面前世界中起着作用”,是绵延不绝的中华文脉的重要构成,也是中国思想文化史上弥足珍贵的精神资源,我们理应给予更多的关注。
在中国现代大学教育史上,有两件与冯梦龙相关的事情应该一提:第一件事,1917年,曲学大师吴梅在北京大学开设戏曲史课。其同年发表《顾曲麈谈》(著于1914年)有《谈曲》,专节谈到冯梦龙:“冯梦龙,字犹龙,一字子犹,吴县人。崇祯时,官寿宁知县,未几即归,归而值乙酉之变,遂殉节焉。所居曰墨憨斋,曾取古今传奇,汇集而删改之,且更易名目,共计十四种,曰《墨憨斋定本》。……每曲又细订板式,煞费苦心,其书固可传也。其自著之曲,只有二种,一曰《双雄记》,一曰《万事足》,余亦有藏本。曲白工妙,案头场上,两擅其美,直在同时陆无从、袁箨庵之上,惜世之见之者少矣。所作散套至多,亦喜改订古词……其用力之勤,不亚于沈词隐,而知之者卒鲜。” (4) 因为曲学著作的缘故,其重点谈冯梦龙戏曲、散曲的价值。第二件事,1920年,鲁迅受聘北京大学,讲授《中国小说史大略》 (5) 。其成书出版的《中国小说史略》第二十一篇为《明之拟宋市人小说及后来选本》,以较大篇幅谈到冯梦龙及其“三言”。鲁迅当时尚未见到《喻世明言》《警世通言》二书,其重点所谈乃《醒世恒言》:“杂以汉事二,隋唐事十一,多取材晋唐小说,而古今风俗,迁变已多,演以虚词,转失生气。宋事十一篇颇生动,疑《错斩崔宁》而外,或尚有采自宋人话本者,然未详。明事十五篇则所写皆近闻,世态物情,不待虚构,故较高谈汉唐之作为佳。” (6) 吴梅、鲁迅先后在北京大学开设中国戏曲史、中国小说史课程,首先,对于戏曲、小说这两种在中国传统主流文化视阈中历来地位“卑下”的文体的经典化,重要意义自不待言;其次,他们关于俗文学家冯梦龙及其作品的高度评价,对于冯梦龙及其创作走进更多的研究者视野,乃至对于日后冯梦龙作品的经典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其三,吴梅、鲁迅各自重点谈到的冯梦龙的曲学贡献与“三言”中作品的时代及差异,成为后来冯梦龙研究者最为聚焦的方向。可以说,他们为现代学术视域下的冯梦龙研究开示了路径。
肇始于吴梅、鲁迅的相关论述,冯梦龙研究步履蹒跚,走过了百馀年的历史,大体可以分成四个时期:(一) 1914年至1949年,发轫期;(二) 1950年至1976年,新变期;(三) 1977年至2000年,走向繁荣的新时期;(四) 进入21世纪后,蓬勃发展期。
(一) 发轫期。在1920年代的冯梦龙研究中,马廉(字隅卿)是一位不应该被忘记的学者。孙楷第赞其“斯学专家,收藏尤富” (7) ,周作人赞其“蒐集梦龙著作最多,研究最深” (8) 。其关于冯梦龙多有撰述。1926年翻译盐谷温《明代之通俗短篇小说》,刊发《关于白话短篇小说“三言”“二拍”》;另有《与长泽规矩也关于〈警世通言〉的通信》《墨憨斋著作目录》《冯犹龙氏年表》手稿 (9) ,辑有《墨憨斋编山歌》。
三四十年代,冯梦龙研究渐入佳境,从文献资料到冯梦龙生平史实、作品研究,涌现出一批重要成果。关于冯梦龙生平史实及作品的研究,1931年,容肇祖在《岭南学报》刊发《明冯梦龙的生平及其著述》,包括“冯梦龙的生平系年”“冯梦龙的著述考”,旁征博引,较早对冯梦龙字号别署、籍贯、生年、生平著述,进行了比较系统地梳理。次年,又在《岭南学报》刊发《明冯梦龙的生平及其著述续考》,据新见《太霞新奏》等文献资料,补考冯梦龙游冶青楼相交侯慧卿诸人、受知于熊廷弼等事迹,及其散曲、传奇改订,曲谱著作等。这两篇文章,成为日后冯梦龙研究的奠基之作。
作品研究,1931年,孙楷第在《北平图书馆馆刊》刊发《三言二拍源流考》,考证了《全像古今小说》(四十卷四十篇,明天许斋精刊本)、《喻世明言》(二十四卷二十四篇,重刻增补古今小说,衍庆堂刊本)、《别本喻世明言》(马隅卿藏本)、《警世通言》(兼善堂、三桂堂、衍庆堂三本)、《醒世恒言》(叶敬池、衍庆堂二本)各版本,考察了其篇目或故事见于《情史》《清平山堂话本》《宝文堂书目》《熊龙峰小说四种》《西湖游览志馀》《京本通俗小说》等情况。郑振铎《明清二代的平话集》,系统介绍明清话本小说,以较大篇幅论及“三言”,特别是其中作品的年代问题 (10) 。作品本事研究,有赵景深《〈喻世明言〉的来源和影响》(1940)、《〈警世通言〉的来源和影响》(1936)、《〈醒世恒言〉的来源和影响》(1937);叶德钧《古今小说探原三则》《三言二拍来源考小补》(1947)等。
日本汉学界染指冯梦龙研究甚早。1924年6月26日,盐谷温在日本斯文会研究部做“关于明代小说‘三言’”的演讲,系统梳理话本小说的发展,探讨冯梦龙及其“三言”,以及“三言”在日本的影响。其由《中兴伟略》题“七十二老臣冯梦龙恭撰”,最早考证出冯氏“诞生在万历二年”。关于“三言”,介绍了内阁文库藏本《全像古今小说》(四十卷,五本)、帝国图书馆藏本《醒世恒言》(四十卷,十六本);《警世通言》,引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明言》《通言》‘今皆未见’”语,称其“处处设法搜求,总不得一见”。 (11)
以通俗文学为主要贡献的冯梦龙及其作品,因应“五四”新文化运动、歌谣学运动而受到越来越多的学人关注,在情理之中。
(二) 新变期。新中国成立之后,百废待兴,旧中国的改造迫在眉睫,由旧时代过来的学者处在转变适应的过程中。整体而言,“文革”前17年,仍然做出了不俗的成绩。文献整理:1954—1955年,《古本戏曲丛刊》初集、二集先后出版,收入冯梦龙改订戏曲11种;1955年,北京文学古籍刊行社影印出版《古今谭概》;1956—1958年,人民文学出版社陆续推出许政扬校注《古今小说》、严敦易校注《警世通言》、顾学颉校注《醒世恒言》;1960年,中国戏剧出版社影印出版《墨憨斋定本传奇》;1962年,关德栋校点撰序的《山歌》《挂枝儿》由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编辑出版。这是冯梦龙研究走向深入的基础性工程。研究方面,陆树仑有系列论文发表,如《关于〈三言〉的编纂者》(1957)、《关于冯梦龙的身世》(1957)、《〈三言〉的版本及其他》(1963),引人瞩目。谭正璧《三言二拍本事源流述考》(1956)、关德栋《冯梦龙辑集的挂枝儿》(1958)、钱南扬《冯梦龙墨憨斋词谱辑佚》(1962)、范宁《冯梦龙和他编撰的“三言”》(1956)等,体现了本时期研究的新成果,以及学者自觉实践马克思主义文论的新变化。
海外研究,日本学者小野四平有冯梦龙研究系列论文发表,如《冯梦龙的小说观——关于“三言”诞生背景的笔记》(1961)、《从泰山到酆都——中国近代短篇白话小说中的冥界》(1963)、《关于道情》(1964)、《〈明悟禅师赶五戒〉论》(1967)、《中国近代短篇白话小说中的恋爱》(1969)、《中国近代短篇白话小说中的裁判》(1970)等,以“三言”中作品为中心,文化学视角,反映出冯梦龙研究方法的新变。其系列文章收入《中国近代白话短篇小说研究》 (12) ,1990年代译为中文版。此外,美国学者毕晓普《中国白话短篇小说“三言”探研》(哈佛大学出版社1956年版),韩南《〈古今小说〉中某些故事的作者问题》(中文译本原载《中外文学》卷四第六期,1957)、《〈蒋兴哥重会珍珠衫〉与〈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撰述考》(中文译本原载《中外文学》卷五第一期,1976),也是本时期冯梦龙研究的重要收获。
(三) 走向繁荣的新时期。“文革”结束,特别是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拨乱反正后,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冯梦龙研究迎来新的春天。
1. 基础文献整理。1983年,冯梦龙著《寿宁待志》,由陈煜奎校点,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披露了诸多新资料。1985年始,海峡文艺出版社《冯梦龙丛书》陆续出版。1993年,上海古籍出版社、江苏古籍出版社分别推出《冯梦龙全集》影印本、校点本。
2. 冯梦龙生平著述等史实考证。1980年,谭正璧集“三言”本事考证大成的《三言两拍资料》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1963年打成纸型);1987年,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陆树仑遗著《冯梦龙研究》,是作者1950年代以来相关研究的结晶,对于“冯梦龙的名号、籍贯、生卒与家世”“冯梦龙的生平经历”“结社活动”“交游姓氏”及其通俗文学、戏曲、诗文笔记、经史、杂著等各类著述,进行了全面系统详实的梳理考证,是新时期冯梦龙研究的重要成果之一。1993年,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徐朔方集》,其中《晚明曲家年谱·苏州卷》收入《冯梦龙年谱》,是冯梦龙的第一部年谱。王凌《畸人·情种·七品官》(海峡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对于冯梦龙与侯慧卿、李贽,麻城之行、社籍、张无咎序等问题,多有新的考论。孙楷第《小说旁证》(成稿于1935年)于2000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分别考证《古今小说》27篇、《警世通言》23篇、《醒世恒言》32篇作品本事,与谭正璧《三言两拍资料》堪称双壁。代表性论文,有胡万川《冯梦龙与复社人物》(1979)、袁行云《冯梦龙三言新证》(1980)、徐朔方《“三言”中冯梦龙作品考辨》(1982)、谢巍《冯梦龙著述考补》(1982)、陆树仑《〈三言〉序的作者问题》(1985)《〈平妖传〉版本初探》(1985)、杨晓东《冯梦龙交游探微》(1989)等。美国学者马泰来有系列论文如《冯梦龙与文震孟》(1984)、《研究冯梦龙编纂民歌的新史料——俞琬纶〈打枣竿〉小引》(1986)、《冯梦龙友朋交游诗考释》(1991)、《冯梦龙研究献芹》(1993),多有新的探索或发现。
3. 作家作品新论。主要著作,有缪
禾《冯梦龙和三言》(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重点论析“三言”的思想内容和艺术特色。游友基《冯梦龙论》(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分别从冯梦龙的“情”“智”、文学观、戏剧观、“三言”的艺术、《墨憨斋定本传奇》的思想意义、《挂枝儿》《山歌》《寿宁待志》,对冯梦龙的创作及思想进行多维度的讨论。胡士莹《话本小说概论》(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十二章《〈三言〉〈二拍〉及其他拟话本小说》,以三节文字专门讨论冯梦龙及其“三言”:“《三言》编写者冯梦龙及其文学观”“冯梦龙对《三言》的整理和加工”“《三言》的思想性与艺术性”。其概括冯梦龙“三言”中对于宋元旧篇的处理:“改订各篇的题目”“删去了一些说话人的术语”“增补一些小故事作为‘头回’(‘入话’)”“对某些个别字句的增删移易”“根据旧本加以增补的”“虽然采用旧本,改写的篇幅却相当大,等于是创作的”六类,至当不易。欧阳代发《话本小说史》(武汉出版社1994年版),设专章“杰出的通俗文学家冯梦龙和‘三言’”,分四节“冯梦龙的生平创作及其文学思想”“冯梦龙的拟话本小说创作”“‘三言’的思想价值”“‘三言’的艺术发展”,对冯梦龙“三言”进行了深入细致的讨论。海外研究,美国汉学家韩南的《中国白话小说史》,设专章“冯梦龙的生平和思想”“冯梦龙的白话小说”“浪仙”,分别讨论冯梦龙署真名的作品《智囊》《古今谭概》;民歌与笑话、戏剧与戏曲、《情史类略》;长篇小说《新列国志》《皇明大儒王阳明先生出身靖难录》《三教偶拈》;短篇小说“三言”中的“天报”“人报”“儒家知识分子的价值观”等道德价值观,认为“冯梦龙的小说世界比早期、中期的要来得广阔。这是一个倾向儒家思想的、关心世事的、有教养的、积极活跃着的世界,同时又交织着强烈的浪漫主义的色彩”。该著中,韩南还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判断:“在冯梦龙所编的三个小说集里,《醒世恒言》和前两个集子有很大不同”,这是因为“有一个新的执笔人写了其中大部分的小说”,在《醒世恒言》40篇小说中,“至少有二十二篇是这位新人所写”,此人即“墨浪主人”,也即《石头记》作者“天然痴叟”“浪仙”。 (13) 此外,美国贝茨大学中国文学教授杨曙辉出版英文版《点石成金:冯梦龙与中国白话小说》(密执安大学中国研究中心1998年版),重点讨论了“冯梦龙与白话短篇小说”“冯梦龙、眉批与说话人”“‘三言’与口头民间文学”“‘三言’话本的配对排列”等问题。
(四) 进入21世纪的蓬勃发展期。
经历了70多年的积淀,在步入21世纪之后,冯梦龙研究呈现出文献与理论并重、作家作品与思想艺术综合观照、文学文化学透视的多维度走向纵深的繁盛景观。因本阶段成果丰硕众多,姑且以相关著作为主,略加梳理。
1. 综合研究。龚笃清《冯梦龙新论》(湖南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是作者20多年冯梦龙研究成果的结集。书中如《冯梦龙万历时期交游录析》《冯梦龙在天启崇祯年间交游录析》《冯梦龙生平行迹考释》,充分吸收既有研究成果,详加考论,不乏新见,是冯梦龙生平交游史实研究的一次新总结。聂付生《冯梦龙研究》(学林出版社2002年版),重点考述“三言”《山歌》《挂枝儿》《新列国志》《墨憨斋定本传奇》等问题,以此为基础,结合时代环境、人生经历,全面深入地讨论冯梦龙的思想、文学观、文学成就及其成因。傅承洲是新时期以来在冯梦龙研究方面用力最勤、成果丰硕的学者之一,其《冯梦龙文学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3年版)聚焦“冯梦龙文学”,在对冯梦龙生平著述史实全面梳理的基础上,分别考论其章回小说、话本小说、文言小说、戏曲、民间文学著述情况及价值贡献,是其冯梦龙研究的代表性成果。日本学者大木康《冯梦龙与明末俗文学》(汲古书院2018年版),围绕冯梦龙生平及其读者和评价、“三言”的编纂意图、“三言”的世界、《叙山歌》、冯梦龙所处俗文化环境等,进行了探讨。
2. “三言”研究。温孟孚《“三言”话本与拟话本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年版),分别论述“‘三言’话本人物特征”“‘三言’拟话本人物特征”“‘三言’话本情节”“‘三言’拟话本情节”“‘三言’话本主题”。罗小东《“三言”“二拍”叙事艺术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年版),论述“三言”“二拍”的完善体制、艺术世界、人物描写、情节建构、叙事时间、叙事视角、叙述者。刘果《“三言”性别话语研究——以话本小说的文献比勘为基础》(中华书局2008年版),论述“三言”生存的性别语境,考察宋元明作品分布情况,以文献比勘论述其对宋代同题材小说的改写,分析同母题宋元明作品的不同表现。姜良存《三言二拍与佛道关系之研究》(山东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主要论述了“三言”“二拍”中表现的佛教思想、道教信仰,以及佛道思想对“三言”“二拍”题材选择、教化意识、情节设定的影响。刘勇强《话本小说叙论:文本诠释与历史构建》(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集中讨论“三言”的章节甚多,如“话本小说与文言小说的关系:以‘三言’‘二拍’对《夷坚志》的继承与改造为中心”“话本小说的‘韵散结合’:以‘三言’署名诗词为中心”“话本小说的‘互文性’”“话本小说版本问题的特殊性”“嘉惠里耳:‘三言’的经典品格”等,都以新的视觉,对文本进行了别开生面的新阐释。程国赋《三言二拍传播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年版),综合研究“三言”“二拍”作品的传播,涉及到版本流传、改编现象、传播主体、传播地域、传播环境,是一部集中探讨“三言”“二拍”传播问题的著作。2000—2001年,由杨曙辉、杨韵琴夫妇历时十五年翻译的第一部英文全译本“三言”陆续推出,是“三言”传播史上的大事。
3. 曲学剧学研究。涂育珍《〈墨憨斋定本传奇〉研究》(齐鲁书社2011年版),在梳理冯梦龙基本史实的基础上,分别论述了其中反映出的冯梦龙的戏曲改编理论、冯梦龙的戏曲改编、该书的演剧影响。香港理工大学魏城璧《冯梦龙戏曲改编理论研究》(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分别从“戏曲改编理论的建构:个人及社会篇”“戏曲改编理论的建构:明代传奇剧本改编概论”“戏曲改编理论的确立:内容篇”“戏曲改编理论的确立:演出篇”“戏曲改编理论的影响及局限”,论述了冯梦龙戏曲改编理论的构成及影响。王小岩《冯梦龙曲学剧学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5年版),分别从冯梦龙创作及改本传奇、冯梦龙批评晚明剧坛、冯梦龙曲学实践的建构和意义、冯梦龙的曲学理论、冯梦龙墨憨斋词谱辑佚补、冯梦龙对王骥德《曲律》的接受、冯梦龙《太霞新奏》的曲学史意义、冯梦龙剧学实践的构建及意义、冯梦龙传奇改本的思想世界、冯梦龙传奇改本与晚明情论的文本实践,以及冯梦龙改编张凤翼传奇、《万事足》与冯梦龙的“晚期风格”诸方面,对于冯梦龙曲学剧学构建进行了具体探讨。
此外,韩国金源熙《〈情史〉故事源流考述》(凤凰出版社2011年版),在考察《情史》作者、成书、版本、编纂等基本史实的基础上,重点对比分析了《情史》中明前故事的来源与内容、明代故事及特点,《情史》与明代志怪类、传奇类、笔记类小说集以及《情种》的关系。日本大木康《冯梦龙〈山歌〉研究》(复旦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围绕冯梦龙编辑《山歌》,进行了深入的研究,重点讨论了各卷作品的构成、四句山歌的来历(“场”的考察)、中长篇山歌的来历(山歌与滩簧、山歌与歌手、农村山歌向都市的发展)、桐城时兴歌,该著文献丰富,内容扎实,富有新见,反映了冯梦龙《山歌》研究的最新成就。
为冯梦龙写一部学术性传记,诚非易事。有两个大的难度:一是“子犹著作满人间” (14) ,冯梦龙既著述甚夥,诸多作品还有辨伪的工作要做,而其著述的具体过程,也多有待进一步考证。二是其生平资料匮乏,存在诸多谜团或空白点,如其家世问题,扑朔迷离。其人生经历,19岁之前,记载完全空白;此后,如其与侯慧卿交往、麻城游学、社籍、去世等问题,具体细节也难知其详,或不得而知。如此,我们要明确判定其人生阶段的具体分界,便十分困难。能够做的,也就是根据有限的资料及冯梦龙思想的变化,进行大致的划分:40岁之前为早期,是其自标“童痴”“情种”,崇尚“真情”的时期;41岁至57岁为中期,由“私情”向“公情”转变,也是他作为大众文化作家取得丰硕成果,奠定其文学、文化史地位的时期;58岁出任丹徒训导,直至其去世,为晚期,是践履其“有情社会”理想的实践期。(https://www.daowen.com)
《冯梦龙》的写作,遵循本丛书“学术性的观点、思路、结构、语言贯穿始终并向学术深处开掘”的原则,以传主冯梦龙的人生经历为经线,以其著述、思想、业绩为纬线,力求在晚明时代及苏州区域文化的背景下,揭示冯梦龙“与江苏历史文化的深刻关联”,合理评价其“对江苏文化承传的贡献影响”,进而准确把握其思想心灵的脉动,多维度立体化呈现冯梦龙的独特风姿。第一章所论,日薄西山的晚明政治,是冯梦龙生活的时代环境;江南商品经济的繁荣与消费社会的形成、大众文化与商业出版的崛起,是冯梦龙生活的地域文化空间,都深刻影响了他的人生选择及创作取向,是其成为大众文化作家不可缺少的重要土壤。第二章,考论冯梦龙的里籍庠籍,是澄清传主基本史实的需要,也关涉到其生存的具体空间;家世出身与家庭构成,家族文化渊源,是其所受濡化的第一媒介,深刻影响了冯梦龙毕生执着追求“治平”理想的形成,对于他接受时代新思潮洗礼,在商业出版大潮中投身大众文化编辑著述事业,卖文为生,有着重要关系。第三章,重点叙论其早岁人生、思想状态及相关著述。其早岁成名,指他少年即开始研究《春秋》,卓有成就,为人瞩目。青楼之恋,编辑民歌集《挂枝儿》《山歌》,自称“童痴”“情种”,崇尚“真情”,是其早岁“私情”思想的核心要义。“瓣香李贽”,交往俞琬纶、董斯张,是其“私情”思想的重要来源。师事沈璟,对其曲学素养的形成,有着重要影响。第四章,游学麻城、参加韵社,反映了步入中年后冯梦龙思想的发展,编刊《古今谭概》,针砭世俗、疗治社会痼疾,疗俗当新人格的思考,正透露出其心灵史的具体嬗变。第五章,评辑《情史》的出版,倡导包括“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在内的醇正、纯真之“情”,希望以之为“有情者”的镜鉴,启“无情者”归于“有情”,教化众生,呼唤建设“有情社会”,标志了冯梦龙由早年拘囿于一己之“私情”,到中年时期向关怀社会众生之“公情”的重要思想升华。第六章,冯梦龙编辑“三言”,写人情世态、离合悲欢,从辑评编纂宗旨,到整个作品体系构成,与其“情教”思想一脉相承,是他以通俗文体“为六经国史之辅”,适俗导愚,构建“有情社会”的重要文学尝试,其“有情社会”建构的宗旨,昭然可见。第七章,冯梦龙染指于曲学甚早,其辑评《太霞新奏》,是目今能够见到的最完整反映他曲学观点的一部著作,体现了鲜明的尊体意识;入选作者集中于晚明江南,入选作品“以调协韵严”为主要特点,可以见出冯梦龙对于南曲声律一派的推尊。沈自晋云:“昔维先词隐《南词韵选》,近则犹龙氏《太霞新奏》,所录姓字为准。” (15) 将其与沈璟比肩,沈自友云“冯所选《太霞新奏》推为压卷” (16) ,可见其影响。冯梦龙在曲坛的地位,也由此得以确立。第八章,梅之
《谭概序》中说,“士君子得志则见诸行事,不得志则托诸空言” (17) 。崇祯四年(1631),冯梦龙出任丹徒训导,崇祯七年(1634),出任寿宁知县,从他过去的“托诸空言”,向而今的“见诸行事”迈进,是他将自己的“有情社会”理想建构付诸实施的难得机会,他因此也格外珍惜,列名州县志之循吏,是对他三年知县生涯的最大褒奖。暮年以“草莽臣”自居,不辞年老衰惫,竭尽忠诚,为救亡图存呐喊,奔走呼号,则为其“公情”思想的偏至。结束语,基于晚明时代语境及冯梦龙各种著述,以“大众文化巨擘”,对其文化贡献做出新的论定。
周作人《墨憨斋编山歌跋》中说:“明末清初文坛上有两个人,当时很有名,后来埋没了,现在却应当记忆的,一是唱经堂金圣叹,二是墨憨斋冯梦龙——此外还有湖上笠翁” (18) 。冯梦龙以他具有开创意义的丰硕的文化创造,成为晚明中国文化发展史上一个坐标,中国文化史、文学史上无法绕过的一座山峰。为了“应当的记忆”,我们共同走进冯梦龙的世界,阅读他的人生,剖析他的心路历程,领略他的审美,感受他的伟大,品味他的深邃。
(1) 哈罗德·布鲁姆著、江宁康译:《西方正典——伟大作家和不朽作品》,译林出版社2005年版,第11、14页。
(2) 斯蒂文·托托西讲演、马瑞琦译:《文学研究的合法化》,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第44页。
(3) 葛兆光:《中国思想史·导论》,复旦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13页。
(4) 吴梅:《顾曲麈谈中国戏曲概论》,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113页。
(5) 据路工《从〈中国小说史大略〉到〈中国小说史略〉》一文说:“1920年鲁迅先生在北京大学文科讲中国小说史,当时用四号字排印了讲义《中国小说史大略》,这是《中国小说史略》的前身。此讲义和……新潮社发行的出版本《中国小说史略》对照,全书的叙述、评价的观点是一致的,但内容有增加,文字有修改。”“北大第一院新潮社发行的初版本,分上下两卷(上卷1923年12月出版,下卷1924年9月出版)”。参见赵景深《〈中国小说史略〉旁证》,陕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题记》。
(6)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123页。
(7) 孙楷第;《三言二拍源流考》,《沧州集》,中华书局2009年版,第106页。
(8) 周作人:《谈冯梦龙与金圣叹》(墨憨斋编山歌跋),《人间世》1935年第19期。
(9) 马廉著、刘倩编:《马隅卿小说戏曲论集》,中华书局2006年版。
(10) 郑振铎:《中国文学研究》,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330-431页。
(11) 汪馥泉译:《中国文学研究译丛》,北新书局1930年版,第1-62页。
(12) 小野四平著、施小炜等译:《中国近代白话短篇小说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
(13) P·韩南著、尹慧珉译:《中国白话小说史》,浙江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116、118页。
(14) 张无咎:《批评北宋三遂平妖传序》,黄霖、韩同文选注:《中国历代小说论著选》(上),江西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234页。
(15) 张树英点校:《沈自晋集》,中华书局2004年版,第255页。
(16) 张树英点校:《沈自晋集》,第268页。
(17)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叙第1页。
(18) 周作人:《谈冯梦龙与金圣叹》(墨憨斋编山歌跋),《人间世》1935年第1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