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各脱主义和司各脱主义者
司各脱的思想在历史上曾受到误解和指责。比较突出的事例包括他曾被天主教徒和新教徒指责为有异端思想;而在经院哲学内部,他又因其带有毁灭性质的批判和过于精细的区分而被认为是导致了经院哲学的衰退。更为严重的是,司各脱曾因在教权与君权的斗争中持有鲜明的维护教皇的立场,这引起了16世纪英国宗教改革者和人文主义者的严重不满,于是他们对司各脱精致而有时略显繁琐的思维和写作方式大加嘲弄,其最终结果是他的名字Duns在被写做Dunce之后进入了英语词汇之中,成为“笨瓜”“智力迟钝之人”的同义词。 (106) 但在教会内部,对司各脱的各种指责从未得到认可。相反,他所极力倡导的“圣母纯洁说”不仅被除多米尼克派外的其他所有教派接受,而且在教皇庇护九世(Pius Ⅸ,1846—1878)的倡议下最终被写入了教规。1710年,教皇乌尔班八世(Urban Ⅷ,1623—1644)颁布法令,宣布恢复司各脱的名誉,称他为“圣徒”。此项活动于1906年再次获得确认。
尽管历史上存在着对司各脱思想的多种误解,但是他的思想最终仍然得到了相当广泛的传播,并且对哲学和神学的发展起到了积极的影响,这种影响主要表现在法兰西斯派内部。事实上在司各脱离世后不久,他就被法兰西斯任命为官方“博士”,地位相当于托马斯·阿奎那在多米尼克派中的地位。同时,他的学说和主张亦被吸收并写入法兰西斯派会章的总则部分,以之与日益强大的多米尼克派相抗衡。 (107) 另外,除法兰西斯派之外,赞赏司各脱的思想主张的世俗教授和其他教派人士亦大有人在,他们主要集中在英国、爱尔兰和西班牙。不过,并不是所有的法兰西斯派牧师都支持司各脱,就像并非所有的多米尼克派成员都支持托马斯·阿奎那一样。法兰西斯派中有人更愿意接受波纳文图拉的主张,另有一部分人则倾向于接受在司各脱、波纳文图拉和阿奎那的思想基础之上所形成的一种折衷主义。应该说,法兰西斯派内部并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名副其实的司各脱主义流派,其会下的教师和牧师也从未受到要去传播司各脱主义思想的指示。司各脱的弟子们基本上是在“走自己的路”,其中最为突出的便是奥卡姆的威廉(William of Ockham),他甚至成为司各脱激烈的反对者。不过,在能够称得上是司各脱的弟子的值得一提的著名人物有如下三位。
弗兰西斯·梅朗(Francis Mayron,故于1327年),他著述甚丰,尤其因为把一种持续一整天的学术论辩的方法引入巴黎大学而闻名(actus sorbonicus)。
安东尼·安德里(Antonius Andreae,故于1320年),他是名副其实的司各脱弟子。据说他曾撰写论文数篇,并将之归于司各脱名下。
尼古拉斯·鲍维(Nicolaus Bovet,故于1360年),他曾到过北京,死时身为马耳他的主教。
但从真正严格的意义上讲,只有到了15世纪末至16世纪初这段时间,作为一个哲学和神学体系的司各脱主义流派才得以形成。因为在这段时间内对司各脱的著作的收集、整理以及评注工作才真正开始。到17世纪初期,司各脱主义得到了广泛的认可,在巴黎、罗马等地都有司各脱主义者的身影,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18世纪。据说司各脱主义的影响力一度大于托马斯主义。我们看到,先后有两位司各脱主义者成为教皇,他们是亚历山大五世(Alexander Ⅴ,1409—1410年在位),他曾对司各脱对伦巴德的《四书》评注作过注释;以及西斯克特五世(Sixtus Ⅴ,1585—1590年在位)。此外,17世纪的司各脱主义者、爱尔兰人瓦丁(Luke Wadding,故于1657年)对于司各脱思想的传播功不可没。他与另外几个爱尔兰学者一道编辑整理了司各脱的全部著作共12卷,并于1639年在里昂出版。1891—1895年,威夫斯(Vivès)在巴黎再版了这套文集(还加上了一部目前可以肯定的伪作)。自1950年起又出现了一个新的批判性的司各脱著作的版本,即梵蒂冈版。
到19世纪,司各脱主义的影响开始衰落,原因之一是法兰西斯派的势力几乎在所有的国家中均呈现下降之势。而另一个原因则在于,当时有几任教皇都极力倡导托马斯主义的主张,这一点多多少少对司各脱主义的影响和传播造成了不利的影响。但时至20世纪,司各脱的思想却走出了法兰西斯派内部,开始受到现代哲学的关注。司各脱关于个体当中的“共同本质”是构成普遍性概念的基础的主张,该主张不仅在14世纪唯名、唯实之争中成为重要议题之一,还得到了美国逻辑学家兼哲学家查尔斯·皮尔斯(Charles Sanders Peirce,1839—1914)的高度重视。 (108) 他称司各脱具有中世纪最伟大的思辨头脑,同时也是“有史以来最为深刻的形而上学家”。对现代西方哲学影响极深的海德格尔也于1915年藉讨论司各脱范畴论的论文《司各脱的范畴论及其意义》(Die Kategorien⁃und Bedeutungslehre des Duns Scotus)获得了弗莱堡大学的讲师资格。这些都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司各脱的思想在今天仍有它可资阐发的意义。
(1) 关于纪念碑和雕像这两件事的记述,可参考沃尔特编译《司各脱哲学文选》,印第安那波利斯,哈克特出版公司,1987(以下所引此书均为此版本);弗兰克和沃尔特编译与评注:《形而上学家邓斯·司各脱》(拉英对照版),第1页,珀杜大学出版社,1995(以下所引此书均为此版本)。
(2) 彼得·伦巴德(Peter Lombard)曾任巴黎主教,1160年去世。他是出现在安瑟伦和阿奎那之间的最重要的神学家,亦被多种层次的权威奉为经院神学的奠基人。他所撰写的《四书》(Sentences)在中世纪大学神学系里一直被当做标准教材,地位仅次于《圣经》。从12世纪末至16世纪初这段时间里,几乎所有的神学家都对之作过评注,包括波纳文图拉、阿奎那、司各脱和奥康的威廉等,总数合计达246份。
(3) 拉丁原文为: 英译为:
Scotia me genuit Scotland generated me
Anglis me suscepit England received me
Gallia me docuit France educated me
Colonia me tenet Cologne holds me
参见司各脱《偶然性与自由》,A.沃斯·雅克辰等译注,第7页,荷兰,克鲁威尔学术出版社,1994(以下所引此书均为此版本)。
(4) 贝托尼:《邓斯·司各脱哲学的基本原则》(重印本),B.博南西英译,第17页,康涅狄格,格林伍德出版社,1997。
(5) 哈里斯:《邓斯·司各脱》上卷,第271页,英国,布里斯托,瑟欧梅斯出版社,1995(以下所引此书均为此版本)。
(6) 参见《天主教百科全书》第5卷,罗伯特·艾普顿出版公司,1909。
(7) 对经院哲学就理智功能的一般看法的总结可参见沃尔特编译《司各脱哲学文选》,第168—169页。
(8) 《牛津评注》“导言”,选自同上书,第446页。
(9) 对这个问题的讨论见沃尔特编译《司各脱哲学文选》,第97—132页。
(10) 此语出自《牛津评注》,参见同上书。
(11) 沃尔特编译:《司各脱哲学文选》,第101—102页。
(12) 沃尔特编译:《司各脱哲学文选》,第120页。
(13) 同上书,第105—106页。司各脱在《牛津演讲》中亦认为,理性可获得三种自然知识。参见弗兰克和沃尔特编译与评注《形而上学家邓斯·司各脱》(拉英对照版),第125—133页。
(14) 沃尔特编译:《司各脱哲学文选》,第129—130页。
(15) 《牛津评注》“导言”,参见同上书,第455页。
(16) 同上书,第106页。
(17) 哈里斯称司各脱与托马斯·阿奎那同为“经验主义者”,并且指出在这个问题上他们与奥古斯丁主义传统正相反对。参见哈里斯《邓斯·司各脱》(重印本)下卷,第16页。
(18) 同上书,上卷,第120页。
(19) 沃尔特编译:《司各脱哲学文选》,第109页。
(20) 沃尔特编译:《司各脱哲学文选》,第109页。
(21) 弗兰克和沃尔特编译与评注:《形而上学家邓斯·司各脱》,第127页。
(22) 对这个词的理解参见哈里斯《邓斯·司各脱》下卷,第18页。
(23) ③沃尔特编译:《司各脱哲学文选》,第111页。
(24) 同上书,第118页。
(25) 贝托尼:《邓斯·司各脱哲学的基本原则》(重印本),B.博南西英译,第109页,康涅狄格,格林伍德出版社,1997。
(26) 《牛津评注》“导言”,见沃尔特编译《中世纪哲学文选》,第460页。
(27) 同上书,第116页。
(28) 《牛津评注》“导言”,见沃尔特编译《中世纪哲学文选》,第131页。
(29) 哈里斯:《邓斯·司各脱》上卷,第107、271页。
(30) 沃尔特编译:《司各脱哲学文选》,第111页。
(31) 参见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吴寿彭译,第63、77页,商务印书馆,1991。
(32) 弗兰克和沃尔特编译与评注:《形而上学家邓斯·司各脱》(拉英对照版),第133页。
(33) 参见沃尔特编译《司各脱哲学文选》,第105页。
(34) 在经院哲学当中,理智被区分为“主动的”(active)和“被动的”(passive),依据出自亚里士多德《论灵魂》中一段晦涩的文字,因而它经受着多种多样的诠释。在奥古斯丁的“光照论”影响之下,这个“主动的理智”被等同于“上帝”;而托马斯和司各脱则将之视为灵魂的属性和功能。所不同之处在于,托马斯认为“主动的理智”与“被动的理智”是根本不同的,而司各脱认为二者根本等同,只有“形式”上的差别。在司各脱看来,“主动的理智”是灵魂所展现出来的更为完美的结果。参见同上书,第171页。
(35) 同上书,第122页。
(36) 沃尔特编译:《司各脱哲学文选》,第129页。
(37) 同上书,第131页。
(38) 同上书,第122—130页。
(39) 对habitus一词,哈里斯主张译解为“活动方式”(modes of activity)。参见哈里斯《邓斯·司各脱》上卷,第1页。而沃尔特则“带有几分勉强”地用英文词habit来加以表达。参见弗兰克和沃尔特编译与评注《形而上学家邓斯·司各脱》(拉英对照版),第29页。
(40) 《牛津评注》“导言”,见沃尔特编译《中世纪哲学文选》,第452页。
(41) 同上书,第449页。
(42) 《牛津评注》“导言”,见沃尔特编译《中世纪哲学文选》,第450页。
(43) 《新约·马太福音》22∶14。
(44) 《牛津评注》“导言”,见沃尔特编译《中世纪哲学文选》,第448页。
(45) 沃尔特编译:《司各脱哲学文选》,第31页。
(46) 司各脱:《论上帝作为第一原理》,阿兰·B.沃尔特编译,芝加哥,法兰西斯先驱出版社,1965。
(47) 司各脱:《论上帝作为第一原理》,阿兰·B.沃尔特编译,芝加哥,法兰西斯先驱出版社,1965,第26页。
(48) 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吴寿彭译,第125—126页,商务印书馆,1991。
(49) ②沃尔特编译:《司各脱哲学文选》,第5页。
(50) 弗兰克和沃尔特编译与评注:《形而上学家邓斯·司各脱》(拉英对照版),第23页。
(51) 沃尔特编译:《司各脱哲学文选》,第12页。(https://www.daowen.com)
(52) ④弗兰克和沃尔特编译与评注:《形而上学家邓斯·司各脱》,第19页。
(53) 参见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吴寿彭译,第4页,商务印书馆,1991。
(54) 沃尔特编译:《司各脱哲学文选》,第2页。
(55) 同上书,第11页。
(56) 同上书,第27页。
(57) 参见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吴寿彭译,第94页,商务印书馆,1991。
(58) 同上书,第56—57页。
(59) 参见哈里斯《邓斯·司各脱》下卷,第54页。
(60) 沃尔特编译:《司各脱哲学文选》,第20页。
(61) 沃尔特编译:《司各脱哲学文选》,第170页。
(62) ④同上书,第2页。
(63) ⑤同上书,第27页。
(64) 沃尔特编译:《司各脱哲学文选》,第27页。
(65) 司各脱对上帝存在的证明是相当复杂的。就此主题至少存在着四个不同的版本,根据写作的时间顺序它们分别是:《牛津演讲》《剑桥演讲》《牛津评注》以及专题论文《论上帝作为第一原理》中严格的形而上学式的证明。本章所依据的主要是《牛津评注》和《论上帝作为第一原理》。
(66) 沃尔特编译:《司各脱哲学文选》,第3页。
(67) 同上书,第8页。
(68) 同上书,第44页。
(69) 沃尔特编译:《司各脱哲学文选》,第8页。
(70) ③同上书,第9页。
(71) 对“自然神学”这一术语的含义的总结,可参见利奇蒙德《神学与形而上学》,朱代强、孙善玲译,第3页,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
(72) 司各脱:《论上帝作为第一原理》1∶2,阿兰·B.沃尔特编译,芝加哥,法兰西斯先驱出版社,1965。
(73) 沃尔特编译:《司各脱哲学文选》,第26页。
(74) 同上书,第31页。
(75) 同上书,第27页。
(76) 沃尔特编译:《司各脱哲学文选》,第11页。
(77) 同上书,第27页。
(78) 同上书,第31页。
(79) 沃尔特编译:《司各脱哲学文选》,第36—37页。
(80) 参见哈里斯《邓斯·司各脱》上卷,第90页。
(81) 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吴寿彭译,第178页,商务印书馆,1991。
(82) 《牛津评注》“导言”,见沃尔特编译《中世纪哲学文选》,第449页。
(83) 参见哈里斯《邓斯·司各脱》上卷,第92页。
(84) 参见哈里斯《邓斯·司各脱》上卷,第97页。
(85) 参见哈里斯《邓斯·司各脱》上卷,第88页。
(86) 沃尔特编译:《司各脱哲学文选》,第44页。
(87) 沃尔特编译:《司各脱哲学文选》,第55页。黑体为原文本所有。
(88) 司各脱:《偶然性与自由》,第24—25页。
(89) 司各脱:《偶然性与自由》,第88—90页。
(90) 同上书,第140页。
(91) 同上书,第90页。
(92) 同上书,第92页。
(93) 同上书,第94页。
(94) 沃尔特编译:《司各脱哲学文选》,第54页。
(95) 具体的论证过程可参见沃尔特编译《司各脱哲学文选》,第52—61页。
(96) 同上书,第59页。
(97) 同上书,第61页。
(98) 同上书,第142、162页。
(99) 司各脱:《偶然性与自由》,第162页。
(100) 同上书,第104页。
(101) ②司各脱:《偶然性与自由》,第108页。
(102) 司各脱:《偶然性与自由》,第124页。
(103) 同上书,第116页。
(104) 同上书,第124页。
(105) 司各脱:《偶然性与自由》,第126页。
(106) 在《韦伯斯特大词典》中,明确指出Dunce(a Dunsman)一词来源于经院哲学家司各脱,该词首次出现于1577年。
(107) 根据司各脱文集的整理者瓦丁的说法,这一事件应发生在14世纪前半期。
(108) 查尔斯·皮尔斯,美国逻辑学家、哲学家,早年求学于哈佛大学,1871—1874年在哈佛大学任教时曾组织“形而上学俱乐部”,1877年退职后一直过着隐居生活,直到去世。皮尔斯生前只发表过两篇论文《信念的确立》和《怎样弄清我们的观念》,死后由其弟子整理出版6卷本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