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高涨的梦想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激情高涨的梦想

那么,芝加哥城市之梦的命运如何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得去直面19世纪美国大西部的历史。1893年,芝加哥举办了闻名遐迩的哥伦布纪念博览会(World's Columbian Exposition) (35) ,许多人把它看作是芝加哥实现城市梦想的大事件。在博览会上,历史学家弗雷德里克·杰克逊·特纳(Frederick Jackson Turner)首次提出了他的边疆学说,以解释西部发展的原因。在讨论19世纪后半叶美国史的主流研究范式时,特纳还描绘了芝加哥命运的标准版本。他认为,由于欧洲人和美国东部居民反复遭遇或提到他称之为“边疆”的“自由土地”区域和“原始野蛮”地带,因此人们眼中不同的美国西部可谓概括了人类文明的社会进化史,而社会进化正是美国精神、个人主义和政治民主的源泉。芝加哥就是社会进化的最终产物。

在特纳看来,边疆的历史由若干连续的时段构成,就如同一本不断重复书写的书稿,先前的文字虽然被擦除,但仍依稀可见。因此,边疆这本“大书”读起来“就像社会史的大著作”。特纳写道:

 

边疆开始于印第安人和狩猎者。随着贸易商和文明开拓者的踏入,边疆继续告诉大家野蛮世界的瓦解。从“大书”中,我们读到牧区田园生活的记录,读到在人烟稀少的农村种植玉米与小麦等非轮作农作物以开发土地,也读到人口稠密农居地的精耕细作,最后还读到与城市和工厂制度相得益彰的工业生产机构。 (36)

 

特纳从不解释边疆的各个阶段相互衔接、持续发展的机制,可能是因为这些时段紧密对应了19世纪的社会进化过程。印第安人和皮毛商人为牧民开辟了道路,牧民又成为勉强糊口的农民,而糊口的农民又致使复杂的农业村落产生,这一系列的过程对特纳和他同时代的人来说是很“自然”的事情。毕竟,人类社会很有可能就是按照同样的路径发展的。在达尔文的进化顺序中,芝加哥这样的工业城市正好排在最后,其作为19世纪的最终表现符号,既是边疆的成就,也是边疆的对照。

然而,不管我们如何看待特纳的学说(实际上,其学说的优缺点对美国历史思想影响深远),它都不适合分析与解释19世纪30年代的芝加哥地区。 (37) 特纳可能曾把芝加哥河畔的美国皮草公司的贸易站看作“文明的开拓者”,为“野蛮世界的瓦解”开辟了道路,但是当年的法国人或帕塔瓦米印第安人似乎极不可能这么认为,因为贸易站和毛皮贸易都不是1833年条约签订的必要条件,而这个条约很快就终止了毛皮交易,废除了站点。帕塔瓦米印第安人被迫迁徙也并非由于自然进展,而是在领土扩张主义团体有组织的暴力威胁下的无奈的政治选择。另一方面,随后发生的土地炒作狂潮也对特纳的边疆发展理论带来了巨大的挑战。1833年后,芝加哥人口剧增,根本不会顾及城市是否按照牧区田园生活、糊口农民的开拓殖民与农业村落等阶段的渐进发展。镇上的投机者们为芝加哥的城市未来冒险一搏,将大量资金压在他们希望很快就能成为城市中心的土地上。这样,如果要解释这些投机者对芝加哥“命运”的期待,就得从后往前读特纳的著作。很明显,他的边疆发展学说是从城市出现开始的,其实边疆研究本应该是以城市出现结束的。 

投机者的城市梦想不只是在芝加哥身上,还扩展到其他更多的地方。19世纪30年代的土地热潮是全国性的。随着美国总统安德鲁·杰克逊(Andrew Jackson)成功摧毁美利坚合众国第二银行 (38) ,这种土地热潮也部分刺激了商业周期朝上升阶段发展,同时也极大地缓和了原本摇摇欲坠的信贷危机。地产价格飞速上涨,激发了人们在新的地方疯狂投资的强烈欲望。 (39) 约瑟夫·巴莱斯蒂尔(Joseph Balestier)是一名芝加哥律师,仅凭在土地热潮期间帮人起诉土地业权,他的个人事业便发展得风生水起。他在1840年回忆了投机者当年如何重新策划(或者说重新梦想)老西北地区,以致整个地区看上去是“一连片假定的村庄和城市。所有的土地似乎都已插标售出,名义上也都住上了人” (40) 。投机者期望通过投资城镇地产获取高额利益,这就使得城镇土地的出售价格要比纯农村土地的价格高出很多。成千上万的交易都建立在虚构城镇、虚构街道的虚构土地之上,而促使这些交易的唯一理由却是投机者在过分乐观的地图上毫无把握的发财念头。巴莱斯蒂尔以精彩的笔触讽刺性地描写了投机者为了可能的未来城市而抹掉了地图上原来的乡村位置。如果他们发现一条河流,那么不管河水多么污浊,河道多么浅窄,河面多么狭小,只要是流入密歇根湖,它们就被认为是未来的港口,周边其他的一切也将随之发展。他写道:

 

然后,那些废弃在湖滨的沙滩和沼泽(它们从未意识到可以因位于湖滨而倍感荣耀)突然之间升格为庞大的城市,港口、灯塔、铁路和运河规划得错落有致。短短的时间内,周边的土地按50 × 100平方英尺逐块售卖……密歇根湖畔这条微不足道的小河,如果不是因为有城市在河口,是不可能允许被保留下来的。任何到湖周边旅行的人都会发现,许多仅适合野兽居住的地带被标记为庞大的商业中心。 (41)

 

19世纪30年代的芝加哥开始作为城市时,也仅仅是这样一个选址而已。芝加哥河也许并不微不足道,但河流短小、浅窄,没有值得一提的水流注入,狭小的河面只适合泛舟,不适合帆船行驶,因此谈不上是重要的水路。1848年,有位游客称其“一条迟缓的泥泞溪流,太慵懒,连自身都不能清洁干净” (42) 。不过,芝加哥河却有两大优点。其一是港口。虽然不那么出色,但它位于密歇根湖南岸,应当是密歇根州圣约瑟夫市(St. Joseph, Michigan) (43) 与威斯康星州密尔沃基市(Milwaukee)之间方圆250英里以内可以找到的最好港口。 (44) 作家卡洛琳·柯克兰(Caroline Kirkland)称它是“密歇根湖畔最好的港口”,

也是“其他任何一个大商业城市不可能拥有的最差的港口与最小的河流” (45) ,这听起来也许有些夸张,但不无道理。另一优点则是河流贴近五大湖水域和密西西比水域之间的分水岭。如果有人在这个地点投资开挖一条穿越冰川碛石的运河,内陆的船只从路易斯安那州东南部海港城市新奥尔良出发,最终可到达纽约市。早在1814年,巴尔的摩的《奈尔斯纪事周刊》(Niles' Weekly Register)就预测芝加哥运河将使伊利诺伊州成为“巨大的商业中心所在地、全国各路商品汇聚的市场”。该杂志编辑赞叹说:“多么伟大的航线啊!多么了不起的想法!” (46) 13年后,国会授权伊利诺伊州建运河。虽然差不多10年后才开始建设,但芝加哥城市土地的首次规划在1830年就展开了,这当然是运河勘测的直接结果。同样,随后的投机土地热潮也是其直接影响的结果。 (47)

芝加哥无疑是运河的最大受益者。很快,投机者就了解到这个事实,并将之无限夸大。一位苏格兰游客半信半疑地说:“我遇到的几乎每一个人都把芝加哥看作大都市的雏形……” (48) 纽约地产投资商查尔斯·巴特勒(Charks Butter)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在帕塔瓦米印第安人条约签订前的一个月就来到此地,信心满满地看好芝加哥的前景,果断拿出10万美元购买了芝加哥河北岸的150英亩土地(即1000个城市地块)。按芝加哥的标准,这笔买卖算是保守的,很快巴特勒所购买土地的市面价值就上涨了很多。他的内弟威廉·B.奥格登(William B. Ogden)1835年来芝加哥寻找投资,简直不敢相信当时的土地买卖价格。他认为,芝加哥的投机者已经变成了“疯子和空想家”。而且,他“既看不出土地的价值所在,也无法明白价格的合理之处” (49) 。

然而,像巴特勒一样的投机者并没有就此止步,甚至奥格登的态度最终也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他大张旗鼓地宣布芝加哥提供了良好的投资机会。不久他就成为芝加哥的首任市长以及铁路公司的重要投资人,而铁路公司的最终目的是确保城市的成功发展。在这些人的眼中,芝加哥呈现的不是实际面目,而是它可能成为的面貌,即北美大陆意义上的大都市。“对城市发展的推动者来说,这是大西部最重要的站点,”巴特勒写道(巴特勒的这段描写可谓是最早将芝加哥与“大西部”联系在一起的文字之一,“大西部”是芝加哥腹地在19世纪最受欢迎的名称),“它既容易集结,也容易向四周扩散;它既是航道的源头,当然也是巨大的商业中心;它有广袤的偏远乡村,一直延伸到密西西比河,富裕程度无法估量……” (50) 在如此鲜明地被标记为“伟大”的这样一个地方,还有什么比投资地产更可靠的呢?

今天的读者一定要小心,不要折服于巴特勒所谓的先见之明而影响自己对未来的认知。他对芝加哥这个冷清的小贸易站所表现出来的热情与其他的投资者并没有明显的不同。令他颇为惊讶的是,小贸易站竟然是“大西部最重要的站点”。类似的是,其他投资者想要在五大湖湖滨地区的几十处沼泽地里建造城市。其中,诸如布法罗、克利夫兰、托莱多之类的地方陆续成为大城市,而多数地方却没能成为城市。巴特勒的预言虽最终成为现实,但这只能说是好运成真的小概率事件,而其他众多的被称为“大商业地点”的地方,尽管与芝加哥等地情形相似,也有投资者的追逐热情,却没有那么好运。 (51) 确实,我们所关注的不应是巴特勒的预言准确与否,而应是其是否完全符合常理。巴特勒与其他的投资者都相信城市是大西部的关键。他们相信的理由都是出于非学术考虑的,他们想方设法去弄清楚,为什么有些城市发展起来了,而其他的城市却未能如此。如是,聪明的投资者能够从中赚钱获利。

投机者的梦想包括两项内容,一是以边疆聚居地城市化为前提,或者说,以城市化为必然条件;另一项就是投资。追逐未来大西部城市的欲望驱使人们对19世纪的几乎每一个城镇都进行投机买卖,与之相随的华丽的宣传语言总是激情飞扬、夸大其词、利己利私、自我推销。但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是白日梦。投机者逐渐了解到,“城市发展的热情推动者”(以下称“推动者”)阐述了经济发展的重要理论——这些理论都是19世纪边疆发展的主流思想。 (52) 虽然杰瑟普·W.司各特(Jesup W. Scott)与威廉·吉尔平(William Gilpin)比大多数书写西部城市发展的人都要著名,但他们没有一个人自称是城市发展推动理论的原作者。很快,该理论就成为了投机者、报纸编辑、商人以及商会的共有知识产权。整体来看,推动者提供了协调城市与地区发展的理论模型,这确实令人惊奇。与特纳不同,推动者看到了城市与其周边乡村共生关系中有西部发展的动力。可以说,推动者非凡的洞察力差不多是自我实现的预言。当帕塔瓦米印第安人与美国官员1833年在芝加哥面对面相立时,在落日的光辉中,他们看到了展现在面前的不同景观,而他们所见的不同恰恰表明了他们的文化差异。也即,一方看到了附着在芝加哥身上的大城市幽灵,另一方则没有。因此,探索19世纪众多的美国人如何逐步拥有城市梦想,即是深入探索他们自己的梦想与大西部的梦想。 (53)

首先,推动者确信西部地区将产生大城市,甚至是未来的大都市,尽管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哪些地方会成为城市,而且他们彼此之间还有争论。在他们看来,盘旋在1833年芝加哥条约谈判桌上的幽灵是真正的预言,而不是鬼怪。19世纪90年代,有人捕捉到这种情感,说早年的芝加哥是“孕育着确定性的地方” (54) 。推动者正是通过将这种确定性传达给投资者与商人,从而竭力使自己的洞察成为现实,因为毕竟只有投资者与商人才可能在推销的土地上建立商店。推动者差不多总是可以找出一系列所谓的“自然优势”,而这些优势会促使西部地区自然而然地造就未来的都市。他们相信,气候、土壤、植被、运输路线和其他的景观特点都是塑造重要地理位置的要素,如果某地拥有了这些关键要素,那就是老天已指定它成为大城市了。1880年,报社编辑威廉·布罗斯(William Bross)在设法分析“芝加哥及其过去与未来发展的来源”时,在其论著的开头就声称,“众所周知,或者虔诚地说,大自然就是上帝,他选择了这座大城市……因此,她的未来不会遭受那些曾经使历史上许多城市瘫痪或者毁灭的因素的打击” (55) 。在追逐丰厚利润的投资者现实的眼中,大自然是世界上最可靠的地产经纪人。

那么,什么才能更好地保障人们想要的利益与成功呢?如果说一座城市的发展已经得到了大自然的保证,或者更透彻地说,已经是上天注定,那么只有傻瓜才会怀疑它未来的前景。人为的力量根本改变不了促使城市发展的自然力量。 (56) 而且,如果有人能事先觉察这些力量,他们就可以肯定地预测它们的影响,从而在其基础上进行成功的投资。杰瑟普·W.司各特写道:“我假定城市是一个生物体,像其他的生物体一样,不可避免地来源于自然法则;而且,在其发生和发展阶段也总是受到自然法则的制约。” (57) 司各特是19世纪40—80年代最有影响的城市发展理论家之一,与路易斯·沙利文和其他推动者一道,把城市看作是大自然最高等的创造。罗伯特·赫里克曾将城市看作“人类的创造”。与其反自然的形象形成鲜明对立的是,推动者暗指,在刺激城市发展方面,人类的劳动不及大自然重要。如同有人在描写芝加哥城市前景时所说的那样,“人类除了去接收大自然慷慨赠与他们的礼物,已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58) 。自然的大都市几乎是自我建造的。(https://www.daowen.com)

按照城市发展理论,创造城市的自然优势范围广阔,从微小的事物到宏大的宇宙无所不包,但基本上可归为三大类。第一类自然优势包括以城市贸易为中心的所有地区资源;第二类包含引导这些资源走向天然市场的运输路线;第三类颇有点神秘,由全球气候力量构成,这些气候力量曾经在历史上的世界其他地方创造了城市文明,而现在可能正开始落户北美。这三类自然优势形成合力,推动了城市的发展——或者说,城市发展理论运转了。

什么东西可能成为有助于城市发展的“资源”呢?是该地区肥沃的土壤、可通过出产木材赚钱的森林、矿山、煤田以及水力资源吗?推动者往往因这个问题开始争论。这些资源的重要性似乎不言而喻,以致众多的推动者只是简单地罗列它们,并想当然地认定大自然或上帝的旨意将让它们涌向未来的城市。譬如,杰瑟普·司各特认为,五大湖可谓是上帝这个建筑师巧夺天工的设计,“赐予它们最大的便利以进行贸易”,其水域从北美大陆的中心与农业地区的最北端一直延伸到大西洋边的庞大市场。该地区的自然条件证实了上帝已经使这片土地的地表富于“多样化”了,“地面上有山丘、溪谷与平原,交替覆盖着森林与草原,森林出产优质的木材,美丽的草地上长满了牧草和鲜花”。司各特的描写也许很有诗意,但他的结论完全是功利的。森林提供木材用以建筑,提供薪柴作为燃料;草地可以成为牧场与农田,提供粮食、肉类、奶制品给城市。而在这片地区的地底下,“恰当分布着几乎各个地质时代的矿物以及各类矿物”,它们“给人类贡献了温暖与文明”。 (59) 通过对“恰当分布”的地带的想象,司各特正好揭示了他与其他的美国人是如何完整地重新勾画大西部(自帕塔瓦米印第安人聚居在芝加哥河岸采集野蒜青以来的大西部)的天然地形的。

但是,地区资源代表的仅仅是经济发展与城市发展的潜力。就其本身来说,它们几乎未能指明究竟哪个城市可以利用这些资源而从中获益。因此,推动者在心满意足地了解到大自然会在某地产生大城市后,接下来就开始关注天然的运输路线,以确定在何处可以建造城市。因此,此时的城市发展理论自然以更加实用为目的。几乎所有的推动者都有既定的兴趣,从而去推动某个特定的城市发展。由是,他们通常都成为了其定居之地或拥有地产之地的“拉拉队员”。当他们探讨哪条运输路线可以汇集流动的地区资源时,他们自然选择通向其自己家城市门口的路线。

赋予这些理由权威性的法宝差不多总是当时通行的北美地图。威廉·布罗斯给那些了解芝加哥未来发展预言的人提建议说,“当读者仔细阅读本文时,应该使用最新的与最好的美国地图” (60) 。参考这些地图,读者即刻可以判定,河流、港口以及潜在的运河路线等水路的天然分布仅仅意味着成为大城市的部分条件。芝加哥的《美国铁路时报》(American Railway Times) 1852年提议说,“让我们的读者好好看看任何一幅绘制完好的本大陆地图,注意芝加哥的位置”;阅读这样地图的任何人应该都能够看到芝加哥的“天然能力”,“差不多吸引了”五大湖与落基山脉之间地区的“全部贸易”。 (61) 天然的商业通道汇集了地区的财富,于是创造了芝加哥这座城市。

芝加哥自称的天然运输优势主要在于港口与运河通道,但它们既没法远达西部,肯定也不会到达落基山脉。可能因为这个原因,芝加哥的推动者很少像其他城市的推动者那样强调天然的交通优势。事实上,如果水路地理是城市发展的决定因素,那么内陆的主要城市肯定应该是密苏里州东部城市圣路易斯。确实,该城市的推动者也总是不厌其烦地表达水路优势的观点。圣路易斯位于北美大陆两条最大的河流(密西西比河与密苏里河)的汇合点,按理有望吸引全国的资源到其北部与西部。推动者极力强调圣路易斯的优势,经常将水路观点发挥到极致。罗根·尤赖亚·雷维斯(Logan Uriah Reavis)是圣路易斯最著名的城市预言家,他写道:“贸易法则基本上是强迫服从。密西西比河之于该流域商业的权利得到了上帝的亲笔证明。西部的产品将通过大自然建筑师形成的渠道转移到海边。”圣路易斯正是这样的城市,它帮助这些“产品”走向旅程。 (62) 那么,芝加哥该如何答复这种观点呢?下一章将以此为主题专门探讨。

不满足于城市发展仅仅以资源和交通为基础的推动者,还求助于另一种“自然优势”。有几个西部推动者追随德国地理学家亚历山大·冯·洪堡(Alexander von Humboldt)关于世界气候的描写,认为伟大的文明以及与之共生的大城市只能在全球一个狭窄的气候带——即年平均气温为华氏50度左右的等温线附近——才能产生。为什么呢?因为创造这种文明的白人种族依然保持着他们的文明优越性,他们认为只有在温和的气候下才能产生文明优越性,因而反对极寒极热地带的文明。城市发展气候理论依据的是人类生物学方面的种族主义观点,这类观点声称,热带地区的黑皮肤民族是不可能在文化上取得进步的。 (63)

威廉·吉尔平 (64) 是信赖此观点的最著名的推动者。之所以出名,主要还是因为他曾为科罗拉多州首任州长。 (65) 吉尔平声称,“长期与本能的压强”往往沿着“强度轴凝聚人口”,世界上所有的大城市都建立在“等温黄道带”中部的“强度轴”上。 (66) 他的论说天花乱坠,但却偏离了正轨,蒙上了神秘色彩。吉尔平通过观测,描绘了横跨北美的华氏52度的等温线地图,信心满满地宣布下一座世界大城市将是所谓的“中心都市”(Centropolis),位于今天的堪萨斯城附近。(当然,其他的推动者会因地适宜地选择靠近他们自家城市的等温线。)气候学与地形学神秘的自然力量是如此强大,以致任何对手的争辩都只能是徒劳,根本不足以撼动“中心都市”学说。于是,吉尔平的观点盛行一时。然而,等温黄道带包括的地区太过庞大,可以说美国大部分地区都在其范围之内,因此推动者不得不加班加点地工作,使之满足任何一个特定城市的利益。最后,吉尔平成了唯一将理论建筑在等温黄道带上的推动者。 (67) 确实,芝加哥的推动者似乎从未关注过它。

对所有的推动者来说,城市最初都源于自然现象,但其最终的茁壮成长,是因为人们总是不顾一切地迁居于此。城市的人口推动力又让人想起了预测城市发展的另一个理论基础。城市就像恒星或行星,其引力场如同微型的太阳系,吸引了人群与贸易。果真如此,或许牛顿的万有引力理论可以用来理解它们的范围与影响。强烈鼓吹这种城市“引力”论的是S.H.古丁(S.H.Goodin)——辛辛那提市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他的名文《辛辛那提的命运》(Gincinnati——Its Destiny)从多方面预测了城市发展的模式,也即他先行使用了20世纪在该领域风靡一时的中心地理论。

古丁写道:“众所周知,引力法则,集中化法则,或者如某些人所称的系列法则,都是某种自然法则。” (68) 该“法则”预测,随着边疆的移民取代西部的印第安族群,新的村落将出现在附近周围的地区,吸引超过其份额的人口与贸易。这些村落就是古丁所谓的“系列法则内的第一环”;随后,又会出现更多的环,每一环都标志着城市发展又朝更高的阶段迈进了一步。古丁这样描述村落里的人们:

 

[他们]渴望互相交往,因此在村与村之间修建了道路。但因为某种局部的地理优势,有个村落比其他的村落发展得都要快。于是,所有其他的村庄都修路通向它,这就是第二环。然后,在这些快速发展的村落当中,地理位置最好的那个村庄又更进一步发展。不久,城市就出现在第三环的中心。 (69)

 

也就是说,古丁认为,先是农村人口围绕小村落聚居,小村落转而围绕较大的城镇,而最后城镇又围绕更大的城市。城市是恒星,围绕它的城镇和乡村就是绕轨道而行的卫星。 (70) 然而,产生城市太阳系的引力却未完成其使命。对古丁来说,辛辛那提、圣路易斯、匹兹堡、芝加哥等西部现有的城市都是“同级环中互为竞争的城市”,还差一步达到最后的成功。他预测说,“它们的下一环将是一座中心城市”,也即所有这些城市都将是它的卫星城市或前哨城市。它将坐落在哪里呢? (71)

伟大的中心都市将位于何处呢?这个问题强烈地刺激推动者的想象。所有人都在以某种形式问这个问题,并按照自己的预测去回答该问题。对推动者来说,“教化”边疆(这是特纳的方法)不甚重要,重要的是将新的村镇与新兴的大都市连接起来。实际上,这两个表面上看起来不相干的方法不仅是平行的,更是完全相同的,因为发展中的乡村将创造中心城市,反之亦然。大都市将坐落在巨大的圆环中心,大部分美国人口也都将居住在圆环之内。都市的位置可能最终取决于资源与水路的地理分布,但最直接的原因则是人的空间位置安排。因为大西部一直人口稠密,所以全国人口的地理中心会逐渐西移,直到最终定格在中心城市。

按照这个理论,推动者朝定量研究转变。他们认为,详细研究人口普查记录的人口迁移,再加上商业与贸易统计数据,肯定会揭示新的西部大都市的位置。托莱多市的杰瑟普·W.司各特无疑是这方面用力最勤的人。 (72) 自19世纪40年代起,司各特30多年来一直在搜集美国人口西移、地区贸易流动,以及西部城市发展相对于东部更为快速等方面的统计数据。虽然他从未像S.H.古丁那样用抽象的术语来阐述观点,但他们两人都一致赞同人口分布发展趋向之于城市发展考察的重要性。对司各特来说,城市发展与地区人口增长的数量和密度是紧密相关的。地理因素不如人口增长因素重要,因为地理因素主要起通道作用,并非创造人口压力致使城市扩张的根本因素。他声称:“美国的伟大城市将坐落在美国人口密集地区的中心,或者说就在其附近。” (73)

不同于吉尔平,司各特不是一个神秘主义者。他认为城市的发展主要在于经济原因,因为城市的主要功能在于充任所在地区的集贸市场。人们一般青睐能够最便捷地进入的市场,所以他预测,“紧随着这个国家的人口中心,贸易中心也可能接踵而至”③。有人认为,东部地区与欧洲的出口商品刺激了西部的经济增长。与之相反的是,司各特确信国内贸易更为重要。他分析说,“因为我们国内的贸易业务量是国外业务量的10倍多,很明显国内贸易是建设北美大陆未来的永久性大都市的主要力量” (74) 。随着西部贸易与人口的增长,西部城市的商业活动逐渐增多,同时制造业也急速发展。在城市发展速度上,西部城市早已超过了东部城市,而最终西部城市将全面战胜东部的对手。

依靠这些统计数据,司各特竭力去证明众多诸如此类的现象正在大西部充分展开。他发表了一篇又一篇文章,文章上的一系列表格显示了美国城市的增长率,规划了它们推进的时间表。以19世纪40年代作为基础,他计算,即使纽约、波士顿与费城等东部城市在最大规模的扩张时期,也需要大约12年的时间才能使它们的人口翻一番。而在西部,辛辛那提和托莱多仅需要6年的时间就能取得同样的成绩。甚者,圣路易斯只需要4年,芝加哥只需要三年半,人口就可以翻番。 (75) 司各特把这些数字作为美国的力量均势改变的依据,他总结说:“总体来讲,我们的内陆城市在发展方面依靠国内贸易与本国工业,因此发展速度比位于外部的城市快两倍……” (76) 然而,他并没有注意到,小地方因为分母基数小,因而规模总是比大地方更容易翻番。不过,他认为西部城市在贸易与人口方面的增长速度比东部老城市要快得多,这倒是没错的。

司各特的统计数据又把我们带回到城市发展的推动者问题上。就像西部城市整体发展快一样,其中的一座城市也会比其他城市发展得快很多。它将是哪座城市呢?为了识别这座城市,司各特设法将他的人口分布学说与自然优势的推动理论联系起来。大多数美国人最终将生活在中心流域,而大城市则位于中心流域的中部附近地区,其腹地有丰富的资源。大城市坐落的地方四通八达,通达整个地区。这就意味着这个地方是在五大湖边,而不是在河边。他认为,“河流城市从周边地区聚集商品,而周边地区则通过湖港寻求东部市场……”由是,湖边的城市能够汇集几条河流流域的商品,从而提供更为广阔的贸易市场。 (77) 湖畔城市可以通往大批的河畔城市,因而发展最快。湖泊、港口、运河以及肥沃富饶、人口稠密的乡村地区是推动城市走向巨大的要素,而司各特确信仅两座城市拥有这些要素。他写道:“芝加哥和托莱多据信是这种高贵命运的真正诉求者。” (78) 可见,一直讲究方法与规律的司各特最终也抵制不了冲动,将其家乡城市看作未来大都市的可能地点,尽管他的分析看起来在多方面都是支持芝加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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