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从何而来
谷仓不是唯一一个让芝加哥的农产品进入城市市场并成为商品的地方。谷仓收据是市场可能性行为的一种极端情况,因为谷物在转手的过程中似乎很容易失去其实物身份。但是,这个过程越发普遍。农产品以庞大的数量集中进入芝加哥,鼓励人们将其当作象征性的抽象物来看待,也即当作经过市场流通所定义的商品看待。内战后,城市推动者高呼他们的城市芝加哥不仅是世界上最大的粮食市场,也是最大的牲畜市场,最大的猪肉市场,最大的木材市场,等等。1870年,城市主要推动者兴高采烈地说:“芝加哥,30年不到,自东部进口谷物和各种各样的必需品之后……现在已经是粮食、木材、家禽和生活必需品的世界首要市场。” (1)
芝加哥在19世纪最后10年最引人注目的特征,是它与西部大部分地区(从密歇根和俄亥俄到蒙大拿、内华达和新墨西哥)进行商品贸
易的非凡能力。所有的西部城市都是这些州的腹地的市场,但芝加哥的范围和强度比其他任何城市都要大。通过将来自田野、牧场和森林的货物汇集成巨量的财富,芝加哥帮助它们转变成为一种被称为资本的神秘东西,马克思称之为“自行增殖的价值” (2) 。随着芝加哥人口的增加,城市建筑扩张到了大草原上,工厂和仓库喷涌出一条貌似无穷无尽的货物流,因此其资本作为所有这些事物的象征性代表,继续超乎寻常地增长。
铁路把商品汇入城市,但没有创造商品的内在价值。马克思一定会说,这种价值的一部分由人类劳动“生产”,人类把草原变成了小麦,森林变成了木材,牲畜变成了肉类。在马克思以及追随亚当·斯密劳动价值理论的其他古典经济学家看来,每个经济商品都获得了价值,“仅仅因为抽象的人类劳动自身被客观化或物化” (3) 。人类的双手和汗水是催化剂,将第一自然的原材料带入人类世界的范围,并将其塑造成人们可使用或交换的产品。作为这个过程的最终结果,资本彻彻底底成为社会关系的产物。每座城市的商品都是由身处动荡关系的人类生产,这种关系名为市场:农民和谷物贸易商、牛仔和养牛大亨、伐木工人和木材商,所有人都努力去控制他们集体劳动的产品。 (4) 事实上,将芝加哥及其周边环境与之前的印第安地区分开的最重要的一项革新,就是雇佣劳动力的买卖。没有这样的劳动力,芝加哥腹地的经济和生态转变既不会那么迅速,也不会那么深远。
但是,劳动价值理论本身不能解释芝加哥成长过程中令人震惊的资本积累。人力劳动可能对种植、收获和运输经过芝加哥谷仓的粮食至关重要,或者对伐木场伐木、运输和锯木非常关键,但这些商品中的大部分价值直接来自于第一自然,而非第二自然。 (5) 相比人力劳动,独立存在的生态过程与草原土壤的肥沃度、北方森林的丰饶量的关系更大;而人们为了人类世界——主要是消费世界,而非生产世界——的利益,利用了独立存在的生态过程。在大自然的机体中,所有有机物,包括人类,都消耗了太阳能量的高级形式——食物,并将其转化为低级能量。虽然植物可能会将太阳能转化为可用的碳水化合物,而动物可能会将能量存储在体内,但它们最终都是从我们最近的恒星那里吸收阳光、汲取养料。因此,刺激芝加哥腹地经济发展之物,主要由存储的阳光构成,这就是大自然的财富,而人类劳动无法创造其蕴含的价值。 (6) 虽然人们可以使用阳光,重新定义阳光,甚至从中建造一座城市,但却无法生产阳光。 (7) (https://www.daowen.com)
对于芝加哥与大西部其他城市成长的生态背景,历史学家弗雷德里克·杰克逊·特纳可能称之为“边疆”环境。尽管特纳的边疆学说在过去一个世纪备受含糊歧义和自相矛盾的指责,但仍然有力地洞察了芝加哥1833年后发生的事情。 (8) 明确特纳所指的边疆中的“自由土地”之所以很重要,不是因为它是“空地”,或“未开发之地”,或“免费夺来之地”——至少印第安人知道并非这些原因,而是因为它的丰饶所带给人类的劳动奖励与人类付出的努力不相称。换言之,一个人从西部土地获取巨大的财富,更多的是因为土壤本身非常肥沃,与其个人付出的劳动量关联不大。未开发的丰裕自然之物是特纳边疆学说的核心意义。 (9) 这块土地可能是从印第安人手中得来的,其利润也许有时被不在当地的地主剥夺,耕种此地的小农也许有时在债务累累下奄奄一息,但最初让这块土地产生价值的原因,大多与人与人之间的剥削关系不大。开发自然才是第一位的。
美国从印第安人手中夺取了一个自然生态系统,透过市场的镜头观察,这个生态系统已经蕴含了巨大的财富。“自由土地”的吸引力在于,在这里人们将自然财富转变成资本所付出的劳力可能比别处要少。当然,定居此地的开拓者要非常辛苦地除林耕地,但这块土地赐予他们劳动的红利远远大于传统的人口众多之地。乡村的安定、城市的发展,以及与之相关的市场的扩大都是基于人们最大限度地开发自然财富这一基本前提。在这一过程中,有些人可能获取了更多的好处,当然最重要的是,人类从自然界当中获取了更多财富。
产生这种结果的生产性社会关系本身取决于更加包罗万象的消费性生态关系。对于任何自然生态系统,只有太阳才能产生它们。在自然生态系统中,所有其他生命都消耗在一个杀戮性的食物长链中,从最微小的生物体到最凶残的食肉动物都在这一长链中。由于生物体自身不能制造能量,所以必须竭尽所能大量积累、储存能量,以防哪天太阳不再那么慷慨地赐予礼物。人类社会也是如此:大部分“生产”谷物、木材和肉类的劳动意味着对部分自然世界的消耗,并将所得财富的一部分留作“资本”。我们暂借经济学语言来解释大西部的生态学,可以看到,芝加哥的爆炸式增长是以大草原和森林为代价的,这些草原和森林花了几个世纪积累的财富使得“自由土地”现在变得如此有吸引力。实质上,使芝加哥形成城市的大部分资本来自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