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材生意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木材生意

在大规模协调水、人力和木材的领域,没有哪个地方比芝加哥为更重要。芝加哥作为密歇根湖地区的首要木材市场,其作用已经远远超出了木材买卖。许多芝加哥木材经销商参与了地区木材生产的每个步骤,因而芝加哥的资本经常引导五针松从森林流向锯木厂,再流向最终客户。密歇根州北部和威斯康星州有不少木材公司,每个公司至少有一个驻守芝加哥的合作伙伴;许多当地最大的公司都把总部设在芝加哥,管理公司的所有业务。

有时,芝加哥人只是拿出投资资本来建立这样的业务。一个典型的例子:1849年,芝加哥的一位著名记者泽比纳·伊士曼(Zebina Eastman)与另外两人合伙在威斯康星州的悠莱村(Ulao)开展木材加工业务。 (49) 伊士曼将对生意的投资限制在1000美元的范围内。他们三人之间的工作关系表现了芝加哥和非芝加哥合作伙伴在这种情况下的典型分工。驻留伐木区的合作人一般负责木材的采伐和铣削,而芝加哥合伙人则负责采购用品和销售产品。公司在芝加哥被称为泽·伊士曼公司,在锯木厂用的却是威斯康星合伙人的名字,叫R·P·德里克森公司。德里克森比他的两个芝加哥合伙人更积极地参与业务,他要经营锯木厂,还要投入他的“全部时间和精力……执行公司业务……”伊士曼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合作伙伴,但如果条件允许,他和另一个芝加哥合伙人也要负责参与“芝加哥所有必要的业务,比如购买商品,完成公司商品销售,以及维持木材和贮木场” (50) 。

另一位芝加哥木材商的经验表明,负责“芝加哥所有必要的业务”可能意义非常重大。查尔斯·米尔斯(Charles Mears)与内森·米尔斯(Nathan Mears)两兄弟原本居住在马萨诸塞州的北比尔里卡村,1836年抵达密西根州的鲍鲍村(Paw Paw, Michigan),开了一家杂货店。查尔斯是一个较难相处但却勤于事业的人,其内心常常因为惰性拖延与强烈的事业心发生冲突而情绪多变,不过他很快就决定将生意拓展到其他行业。1837年,他在密歇根州白湖镇建立了第一个锯木厂,一年后将第一批木材发到芝加哥。虽然查尔斯最初认为最好的市场将在威斯康星的密尔沃基,并在那里开了一家木材货场,经营了好几年,但到了1848年,他关闭了密尔沃基的货场,在芝加哥又开了一家新货场。这家新货场此后一直是他的锯木厂的主要代销点。 (51) 又过了三年,他接管了两个合伙人负责的芝加哥货场的日常业务:其中一个是他兄弟内森的,另一个是之前在密尔沃基的管理人埃利·贝茨(Eli Bates)的。接下来的25年,查尔斯收购了约4万英亩的密歇根州松木林,建立并经营15个以上的锯木厂,并为运输船队建造了5个独立的港口,用来运送芝加哥与密歇根湖岸沿线之间来往的木材和商品。 (52)

查尔斯·米尔斯在许多方面都是一个典型的密歇根湖区木材商。虽然他是密歇根州公民,居住在锯木厂小镇林肯镇——实际上,内战初期他在密歇根州参议院工作,后来为纪念共和党总统在小镇的改名问题上也起过重要作用——但他的所有生意几乎全部围绕着芝加哥市场。 (53) 芝加哥货场的销售情况决定了他在密歇根锯木厂采伐什么样的木材。1852年,为了省钱,他曾试图锯削更薄的木材。查尔斯的芝加哥合伙人很快就告知他,市场正在因为他的这个错误惩罚他们。埃利·贝茨好几次提醒查尔斯,工厂切割的木材太粗糙,尺寸不够“丰满”,难以满足芝加哥买家的需要。货场经理抱怨“运过来的木材不够厚”,所以货场里有好几万板尺的销售量流失到竞争对手那边。正如贝茨解释的,“买家唯一有异议的就是‘太薄了’”,这些木材未能满足他们在芝加哥购买木材所预期的非正式分级标准。 (54)

因为芝加哥市场对自己的生意至关重要,查尔斯和其他木材商经常依赖市里的各家报纸,尤其是《芝加哥论坛报》和一些更专业的商业报刊,了解市场上正在发生的事情。“不要忘了,”查尔斯提醒他后来的一个生意伙伴,“每次出船都要给我送份《芝加哥论坛报》……” (55) 木材商们也会向芝加哥大型经纪人和代销商发布的每月市场报告寻求建议。经纪人和代销商们分析供需关系,着眼于帮助客户在锯木和运输木材中获取最大利润。 (56) 同样,查尔斯的芝加哥办事处偶尔会给湖对岸的锯木厂转发特殊的《验钞机》报刊,旨在提醒公司在密歇根的各个售货员,提防他们所在区域可能流通的可疑钞票。 (57) 芝加哥关于地区木材贸易方面的消息最多,所以从密歇根一路向西到高原,经销商和制造商审度商业战略时都盯着这座城市。

尽管其公司总部在密歇根湖东岸,查尔斯却经常发现自己在芝加哥和密歇根的时间一样多。他在每个不同的锯木厂都雇用了一位驻地经理,因此每年要在芝加哥或在路上花费大量时间。以1856年这一年为例:元旦期间,据悉查尔斯在密歇根州林肯小镇的家中无所事事地待了6个星期;到2月中旬,他才第一次来到芝加哥 (58) ;刚到芝加哥,立马又到辛辛那提出差,然后返回芝加哥呆到3月中旬;在芝加哥,他收集了有关密歇根州可能的松木林收购信息——颇具讽刺意味的是,他在芝加哥比回到密歇根州家里收集信息更为容易;此外,他还购买了政府发行的认股权证,后者可以用来购买他刚刚确定下来的松木林;订购了锯木厂的用品;还为拿下小镇上一间邮局进行了游说。所有这些工作都和他公司旗下的密歇根各家锯木厂息息相关,而与其芝加哥货场没有多大的关联。不过,芝加哥仍然是处理这些事务的最佳地点。

3月18日,查尔斯回到密歇根,没有在任何一家厂子逗留——而是走访了州首府兰辛(Lansing),买下了他原先定下的土地。一旦有了地,他就将契约邮给芝加哥而非林肯镇。他从兰辛继续出发,然后在克利夫兰一直待到3月底,目的是检查俄亥俄制造商托运过来的螺旋桨驱动轮船。4月的上半月,为了自己的锯木厂,他在俄亥俄州倾力寻找各种机械装置——锯、锅炉和发动机零件。然而,到了4月16日,他又回到芝加哥待了一整个月,购买用品和雇佣工人。5月下旬和6月,他再次出现在克利夫兰,监督新船完工,然后随新船前往密歇根州达克湖镇(Duck Lake)的一个锯木厂,7月初抵达。在达克湖镇待了两天后,查尔斯又回到了芝加哥,在那儿待了整个下半年。虽然在1856年,从查尔斯离开锯木厂这么长时间这点来看,的确不太寻常,但回顾这一年,仍然精确地展示了他的各项活动。确实,查尔斯和许多自称为“密歇根”木材商的人设法做了很多事情,即使他们大部分在密歇根的工作并非来自密歇根湖遥远的西南角。 (59) 60岁的查尔斯最终在1874年结婚。婚后,他向手下的一位管理人员宣布他和妻子可能“永远不会回去居住”在密歇根州,这一点也不让人感到意外。自那以后,他们考虑将芝加哥作为真正的家。 (60)

密歇根木材商们有很多理由在芝加哥待这么长时间。芝加哥的商品市场非常集中,是采购所有资源——不仅仅是用以种植树木的土地和一些重型机械——的理想之地。从西部农场大量涌入芝加哥的农产品,包含了伐木营地或锯木厂小镇旺季需要的大量基本主食。1856年秋季,查尔斯个人在这里采购了75桶盐、77小桶黄油、4吨玉米面、2500蒲式耳玉米、100桶面粉、13桶牛肉、83桶腌猪肉、4吨新鲜猪肉、100袋燕麦和50多吨干草。 (61) 查尔斯的购物单显示,芝加哥对于整个密歇根湖的木材区来说,就是食品店、肉店和谷仓,其批发市场使人们能够大批量购买用品,而且价格是本地区最便宜的。从城市到锯木厂的物资流动与从锯木厂到城市的木材流动正好形成互补:一部分返程回密歇根的船只正好装满了小镇顾客需要买的所有物品,否则他们可能就要空着船回去了。

芝加哥也是购买另一种木材生产中的关键商品的理想之地:雇佣劳动力。查尔斯去芝加哥(有时候也去密尔沃基)为他的锯木厂雇用大量工人。此外,他还会走遍城市码头为他名下的大湖船舶物色当地水手和船长。他和其他木材商都指望密歇根湖的城市市场成为新雇员的集中站,能够在需要的时候提供储备劳动力。木材商能够在某些关键时期迅速在城里找到工人非常重要。譬如:木材的需求突然超过预期、锯木厂不得不全天候运转的时候,工人突然离开或因纪律原因被解雇时,发生罢工的时候。1867年,查尔斯手下有20名工人罢工,他就写了封信给芝加哥办事处,信中说:“我们急需优秀人员填补他们的空缺。”在听说芝加哥工人有“很多”后,查尔斯指示:“我们公司的所有船长,必须努力带来他们能带来的优秀人手,越多越好。” (62) 查尔斯正是靠这种方式挫败工人们组织罢工的努力,从而使他们的工资与该地区其他人的工资保持一致。流动的劳动力人口集中在距离伐木区几百英里的城市里,成为锯木厂主控制当地劳动力的关键因素。

与伐木营特有的季节性劳动安排不同,查尔斯在19世纪50年代末与锯木厂工人签订的合同通常为期1年,其间,员工同意查尔斯的任意调配,或者在芝加哥,或者在密歇根州的某家工厂工作。工人通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非白天的时间低于12小时;而且,无论任何时候,工作时间都不能低于一天11小时。和查尔斯签合同的工人同意自带斧子,自付湖上船费,同意戒酒。他们的工作是把原木拖到锯木厂,再把原木推到危险的锯片下面;堆放潮湿的青色木材,等待其干燥和运输;而且,通常还要保持业务流程处于良好的运转状态。作为回报,查尔斯提供住宿、膳食、洗衣等服务。根据总体经济状况,他们的工资为每年100—200美元。 (63)

偶尔,工人的妻子和孩子也会被包括在他签署的劳动合同中。比如,一个父亲同意让他的妻子和女儿从事“室内工作”,而他自己在“室外工作”。 (64) 在这种情况下,查尔斯只写一份囊括整个家庭的合同,只给父亲支付薪水。他只有在工人的妻子为厂里做饭和洗衣时才做这些安排,但给女人的酬劳不仅没有明文规定,而且还远远低于其丈夫的工资。他在指示合作伙伴为他在芝加哥雇用工人时,建议选择“好工人和没有孩子的好家庭”,以保证妇女不会用在公司的时间养育孩子。查尔斯有时可能会给一个有妻子而没孩子的男人和一个没有妻子的男人支付相同的薪水,他认为这是最好的安排,因为“家庭型男人”既是最稳固可靠的工人,又额外带来了不用付薪水的女劳工。 (65) 无论一个女人是否有孩子,查尔斯都坚持认为她要为锯木厂的工作作出贡献。“我相信,”他告诉他的一位经理,“我的公司不会保障任何人拿到那么多薪水,足够让他们把妻子养成‘贝妇’[意为‘贵妇’,查尔斯拼词错误]。” (66)

像其他所有标价的商品一样,求职工人聚在芝加哥和其他湖畔城市的街道,尽力吸引查尔斯的关注。因为合同的时限有一整年,所以一旦劳动力的现价低于他支付的价格,查尔斯就变得很焦虑。在1857年的恐慌时期尤其如此。在雇佣合同中,他承诺工人一年的薪水超过了180美元,而芝加哥的工资已跌至每月10美元以下——比他的开价少1/3,看到这点,查尔斯非常紧张。因此,他催促手下的经理们赶紧和愿意早早离开的工人结清工资,以便以更低的芝加哥工资价雇用新人。“我现在可以,”他写信给一个经理说,“按照每月8—10美元的工资雇佣大量的好手一年,也很乐意以这样的工资水平跟所有愿意放弃的人结算工资,然后再聘请他人……” (67) 查尔斯跟踪了几个城市的工资水平,但他几乎总是以芝加哥为比较标准。可以说,芝加哥是他的劳动力成本的主要指标,就这样,芝加哥帮助整个林业区像查尔斯这样的人设置了地区工资价格。 (68)

现金流动对于像查尔斯这样的大多数木材商来说是一个棘手问题。经济条件变差时,如何以及何时支付工资成为公司与工人之间一大冲突来源。男人们及其家庭按照合同中的部分条款经常获得伙食和洗衣服务,但有些工资是以这种服务持续抵付的,他们就更加不确定何时能收到现金工资了。钱作为公司最具流动性的资本形式,成为木材销售淡季最关键的资源。每当市场背离查尔斯的时候——比如冬季或者金融恐慌时期经常发生这种情况——他尽量不到最后一刻不给工人发现金。在1857年的恐慌期,公司几乎没有流动资金了,查尔斯向愿意接受的工人提供赊账单,但没钱。工人们的愤怒反应可想而知。圣诞节临近,一位工厂经理上报:“我不给他们现金,引起了工人很大的不满。”为了让查尔斯知道这些人如何愤怒,这位经理报告称非常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他们告诉我……”他说, 如果工资在圣诞节还没到位,“有我好受的。”节日狂欢很快就要来临了,他还添了一句,“我希望您能来这儿给他们发钱”。 (69)

事实证明,希望还是落空了。那些不满意查尔斯在恐慌时期赊账的人只有一个诉求:辞职并索回工资。不幸的是,查尔斯没有钱,甚至当时都不打算履行合同。结果,他没给工人们流动的现金资本,而是提供给他们自然本身的非流动资本,即原材料——在境况较好的时期,原材料是他的主要利润来源。他告诉一位经理,在困难时期他能力所及只有给离职工人实物抵偿:“那些辞职的人,我认为不妨接受货物或物品抵付工资,这样做跟他们收到现金一样有好处,他们可以在大冬天自己再做些生意,因为毫无疑问,他们一定会发现外面是不可能找到工作的。”一个实业家此时放弃不再能给他带来利润的资本,是颇具嘲讽意味的事情,同样的事情也很可能发生在工人身上。查尔斯在与工人临别之时,显示了他所谓的宽宏大量:“你可以给他们特权,”查尔斯写道,“让他们在中心住宅下面我的林地上砍伐木材,或让他们持有木材……我愿意他们在春天到来之前能有他们想要的一切……” (70) 可以想象工人们对查尔斯临别前宽洪大量的姿态的反应。工人们如何卖掉这些查尔斯自己都卖不掉的木材?这是他从未想过的问题。

查尔斯的行为看起来很残酷,但他也不是没有理由:1857年经济萧条,他自己的生意不再赚钱。芝加哥和其他地方的市场已经崩溃,平常支付木材运输的回流资金已经缩减为零。 “我们现在处于,”他写道,“最困难的时期,是这个国家迄今所见到的商业前景最灰暗的时期。” (71) 在这种情况下,对于查尔斯而言,之前签署的合同上要求他无论木材价格如何都要付工人工资这一条几乎无关紧要了。即使他拥有足够的资金储备来履行义务,他也不愿意花很多钱在这些无望收回成本的劳动力上。他观察到工人们要钱的需求后说:“他们当然不能指望我付给他们超出劳动可实现价值以外的工资。”在查尔斯看来,这些人即使收不到现金工资,似乎也应该对自己的工作心存感激。他气冲冲道:“我想,鉴于国家的状况所有人真应该感激我,是我为他们的工作开出力所能及的工资,在这一点上,他们真应该愿意把工资的一部分拿出来交换。” (72) 如果这些工人看不到这种情况下真正的利益在于有份工作,他们只会更加糟糕。 

查尔斯偶尔不能发出工资,导致他与大湖区的其他木材商在内战临近的年代共同遭遇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与许多边疆实业家一样,大多数木材商资金不足。 (73) 尽管一家平常的木材公司的固定资本(即土地、工厂和机械装置,这些资本一般被定为几十万美元的资产)的账面价值很高,但许多公司常常缺乏将树木变成木材,再将木材变成现金所需的流动资金。即便一个木材商拥有一万英亩的原始树林和一家最先进的锯木厂,假使没有钱雇用工人或购买用品,一切都是枉然。缺乏资金,无疑是木材行业人士失眠和胃溃疡频频出现且杜之不绝的唯一病因。

流动资金短缺使木材运营商面临的金融风险更加严重。其中有些风险存在于构成固定资本的木材本身。 锯木厂是出了名的怕火,一家锯木厂一夜之间就可能全部被烧毁。譬如,1858年,查尔斯·米尔斯在达克湖镇的经理给他发了一条简信:“昨晚我们9点上床,10点钟全被叫起来——锯木厂全被烧光了。” (74) 大火是由一名心有怨恨的工人故意纵放引起的,他发现火灾是对付雇主现成的武器。 (75) 无论火灾是意外发生还是人为造成的,这种事情很容易发生在木材堆积的货场,甚至发生在整个森林。芝加哥主要木材杂志上的年度火灾报告总能达到数十条。 (76) (https://www.daowen.com)

水也能带来风险。密歇根湖上的船舶遇到暴风雨天气时,常让人胆战心惊,船只要么下沉,要么搁浅。寒冬时节封港之前,木材商急于运出最后一批货,更是会冒险。 (77) 一旦冬天开始,下雪多与下雪少可能都意味着对森林里的伐木工造成麻烦,就像春洪和干旱可能都对河上运输造成严重破坏一样。这些常年存在的风险正是木材贸易的本质,它们实际上一直都残酷地提醒一个公司要多么如履薄冰地生存下来。虽然木材商尽量避免风险,但发生一次这样的灾难就可能意味着资本较少、抗打击能力较弱的公司因此破产。

但是,相比这些偶发性的灾难,木材贸易的最大风险更多来自于自然年的常规运转,它可能造成公司长时间的入不敷出。整个秋冬季节,即便密歇根湖和港口城市冰封,不能运送木材到市场,公司还得花费数千美元用于食品、用品和工资。公司既要依赖于水的冰冻,又要依赖于水的融化,两个截然相反的过程造成了供需的自然节律很难协调:一年中花费最多的时间,恰好也是最不可能赚钱的时候。木材业的成功需要足够的资本满足漫长的冬天消耗的成本,而此时航运和销售降至最低。一些运营商每年冬天都会出现资金不足,像查尔斯这样的商人,除非在金融恐慌时期,一般都会有足够的储备资本维持正常运转。然而,几乎每个人迟早都会面临威胁生意的现金短缺问题。 (78)

一旦发生这种情况,木材商可能采取几种决定公司存亡的策略。一种策略就是,效仿1857年金融恐慌时期查尔斯的办法:尽可能少支付现金。这可以通过削减成本的措施来实现,如不购买用品、减少生产、拒付旧债、实物支付工资或辞退工人。1877年,当霍尔特木材公司面对困难时期时,其芝加哥总部指示威斯康星州奥康托市的锯木厂采取了所有上述措施。关于支付工资的问题,芝加哥合伙人指示:

 

我同意你的意见,最好以实物抵付,如果确实能给我们带来好处的话。但我对在那儿投放大量货物,为此形成负债,最后不得不赊卖掉它们,完全不理解……我想辞退每个人,这可能会保全工厂、商店和其他地方。我们的钱快要消耗殆尽了,费用必须缩减。 (79)

 

所有这些措施都是收紧账簿、尽可能削减财政债务的方法。与此同时,木材商以这些方式降低了成本,有些人设法寻找可替代的收入来源。譬如,查尔斯甚至敦促他的工厂经理去采集和出售蓝莓、黑莓、桃子和毛皮。 (80)

另一条同样重要的生存策略是,将公司的现金储备集中在最需要的地方。实际上,这意味着公司在采伐作业、大湖沿岸锯木厂和芝加哥货场之间定期转移资金(假设公司业务包括所有这些活动)。查尔斯在信贷方面比很多人保守,处理流动现金问题时,他通常会命令手下的经理“能省多少钱,就都给我们发过来……” (81) 霍尔特公司的芝加哥合伙人在1877年资本危机时期写信给威斯康星州工厂:“我能发多少,就给你发多少吧。”但他对合伙人又说:“你们尽量省着用,我们有一大批合同于下月1号到期,而看样子我们要失约。”  (82) 这种资本的转移也发生在平常时期。例如,查尔斯的兄弟纳森在1852年10月告诉他,芝加哥货场“手头上有充分的储备资金,如果你想要6000—10000美元都没问题” (83) 。这样,芝加哥货场的销售利润帮助维持密歇根和威斯康星的锯木厂在资金短缺时能正常运行,而锯木厂的实物收入则为支付芝加哥的用品帮了些小忙。很明显,任何一家经营伐木作业、密歇根湖岸锯木厂和芝加哥货场的木材公司做的都是州际业务,其资源广泛分布在该地区。 (84) 木材公司也因此具备了将资金从工厂转移到货场以及再回流的能力(即从森林到城市再到草原,从玉米地再回到五针松林),以满足贸易的需要。就像木材和用品穿梭在芝加哥和锯木厂小镇之间一样,钱和资本也在来回运转。

但是还有种东西同样也在运转:信贷。就像每年冬天木材公司经常发生的一样,遇到必须得花钱又没钱的时候,最吸引他们的解决方案是花别人的钱。如果一个人可以购买货物而不用付款,或者让工人砍树和锯木而不用付现金工资,他就可以挺过季节性低迷时期,直到靠木材销售赚来资金还清累积的债务。如果一家公司的现金太少,不能用自己的资本完全开展业务,那么它可以用信贷购买用品。这样就把自己的资本负担转移给了第三方(往往都是芝加哥之类主要城市的商人或银行家们)。通过依靠芝加哥的商人或银行家提供资金,密歇根和威斯康星的小型公司或资本不足的公司可以在冬季最需要现金的时候生存下来。春季来临,他们就可以希望来自森林的自然资本的流动能满足农民的需求,把木材变成现金,这样公司就能偿还债务。

查尔斯·米尔斯的经历告诉我们,季节性周期的危险因商业周期而更加复杂。流动资本短缺导致木材商担忧寒冬岁月,同样的短缺也使他们在经济陷入金融恐慌时期面临灾难性的威胁。同样在1857、1873年这样的恐慌年月里,许多木材公司发现自己陷入了自己设下的陷阱。他们不仅向供应商赊账,而且向客户提供赊账服务,但客户现在又无法偿还。这种情况下,债务和信贷的长链在最薄弱的环节断裂,公司不得不争取避免在随后的一系列违约中再次沦为受害者。查尔斯在1859年10月写信给他手下的一名经理时声称:“这是我见过的木材贸易中最困难的时期,我……几乎不能够处理任何事情,钱太重要了,而我几乎筹不到足够的钱来支付费用。”在重复了老调重弹的强制令后,查尔斯说:“我希望你能挤出多少钱,就给我发过来多少钱。”他补充道:“如果再这样持续一个月,许多木材经销商都将一败涂地。” (85) 这就是在商业周期低谷期轻易举债的风险。

尽管依赖信贷可能存在风险,但几乎没有办法规避这些风险。买卖双方都缺乏现金,这意味着两者都必须为客户提供他们最好的自然替代品——木材、谷物、肉类和其他食品,以换取未来支付现金的承诺。在经济景气的普通年份里,人们可以这样合理经营业务;而在恐慌时期,人们不得不期待债权人有耐心等待自己的客户按时支付货款。虽然逃避这些风险的明显方法就是避免信贷销售(或购买)——查尔斯曾反复提醒他的手下经理,“我一分钱都不想贷给任何人”——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86) 一位木材商在给《西北伐木者》的一封信中解释说:

 

你不能这么做!为什么?因为信贷不是存在于生意之外的外来物质; 它不是表面层; 而是最内层的一部分。如果它是一种疾病,就是紧挨着最关键部位的那种。突然摘除它会危及性命。 (87)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木材公司的经济福祉面临的最大威胁也是其繁荣昌盛的源泉。锯木厂的木式建筑经济适用,同时也容易发生火灾。木材晚季出货,及时到达芝加哥,抓住了市场,同时也面临着12月风暴的湖难威胁。信贷允许公司超出合理资本进行更大的贸易,同时也使它们容易陷入恐慌期的经济灾难。木材贸易的风险确实是一种“紧挨着最重要部位”的疾病。木材商的最大挑战就是防止慢性病变成致命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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