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博览会
19世纪的最后10年，芝加哥的发展奇迹般达到了巅峰。1893年，芝加哥举办了美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博览会——哥伦布纪念博览会，又叫作芝加哥世界博览会。芝加哥在与纽约、华盛顿以及圣路易斯的公开竞争中从国会拿到这次博览会的举办权。随后，芝加哥人就准备将其作为国家的盛典来庆祝哥伦布发现美洲新大陆400周年。他们知道全世界的目光都将关注他们，因此，他们想要举办一场令所有人满意的博览会。在此次世界博览会上，他们将展现美国文明的进步以及芝加哥在这一过程中发挥的特殊作用。他们将表明，他们实际上是在实现哥伦布很久以前就赋予这座城市的使命。 (2)
与芝加哥其他方面一样，芝加哥举办的世界博览会将比以往任何一届世博会都盛大辉煌。即便在一栋展馆都未建成之时，博览会的规划者们就已激发起当地人们对于夸张语言的喜爱，他们用以往对于数据的热情来推动博览会的建设。芝加哥世界博览会的占地面积不少于两平方英里，比最近举办的博览会，即4年前的法国巴黎世博会大3倍多。①芝加哥新发明的摩天轮也将足以媲美巴黎的埃菲尔铁塔。博览会的主展馆将是地球上最大的展馆，占地面积是大金字塔的两倍。各展馆使用7000个电弧和12万盏白炽灯泡提供照明，这是展出的技术中最引人注目的技术之一。这项技术展示了最新的电力奇迹。②像这座城市本身一样，芝加哥世界博览会也将是世界上最令人瞩目的地方之一。③
然而，这次芝加哥世界博览会之所以特别，不仅仅是因为其规模宏大和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统计数字。芝加哥世界博览会又被称为“白
城”几乎一夜之间被誉为代表着最高贵、最文明的城市生活。一大批艺术家、建筑工人以及劳工在芝加哥建筑师丹尼尔·伯纳姆（Daniel Burnham）的指导下，排干了芝加哥南区的杰克逊公园沼泽里的湖水，新建了一座环礁湖（设计者正是弗雷德里克· 劳·奥姆斯特德），这个环礁湖给各主要展馆赋予了统一的形式美。芝加哥世界博览会的设计师们将易于塑形但是使用寿命不长的灰泥浆和黄麻纤维的混合物包裹在各个展馆的钢铁骨架上，营造了一场囊括了穹顶、圆拱、喷泉以及柱廊的布杂艺术（Beaux Arts） (3) 风格的建筑盛宴。他们用人们耳熟能详的百科分类的方法来对每个展馆进行分类：农业馆、机械馆、运输馆、人文馆以及电力馆等。在这些智慧与产业的圣殿中，他们为其注入了世界各地具有代表性的发明和珍宝。36个国家和美国46个州与地区均建造了展馆，以展示他们对人类文明所作的贡献。一本旅行指南借用英国桂冠诗人丁尼生的话说，这是“全人类的议会，全世界的联邦” (4) 。当时美国的国民经济正饱受经济萧条的困扰，农民们组织了大规模抗议活动，工人们也走上街道举行游行。在这样一个时刻，纪念哥伦布博览会让人们清醒地记住，19世纪是有史以来文明进步的最伟大的时代。
图8.1 1891年7月的杰克逊公园环礁湖 (5)
图8.2 在世界博览会主展馆大楼的屋顶上 (6)
当时的参观者立刻就明白了这一点，他们大抵都很喜欢此次博览会。但从未参观过本届博览会的威廉·詹姆斯在报道这一盛大事件时，却用讽刺的口吻说道：“大家都说应该卖掉所有财产并抵押自己的灵魂去那里，它真的展现了无与伦比的美。人们在其影响下，从此放弃各种罪恶和卑鄙，痛哭流涕，开始信仰宗教，等等！” (7) 但去过现场的参观者描述自己的感想时，虽不那么欣喜若狂，但也不至于像詹姆斯那样嘲讽它。苏格兰人詹姆斯·富勒顿·缪尔黑德（James Fullarton Muirhead）多年来一直编写规范的美国旅行指南，他谈到芝加哥世界博览会的主展区荣誉广场（Court of Honour）时说，它“也许是最没有瑕疵、最像神话的、庞大的人造物”，在审美上超过它所效仿的任何一座欧洲城市。 (8) 从新西兰风尘仆仆赶来参观芝加哥世界博览会的一位参观者非常肯定地说：“即使我穿越到古代建筑辉煌时期，也不可能目睹比之更完美的建筑，甚至连与之比肩的都没有。” (9) 社会主义者尤金·V.德布斯（Eugene V.Debs）赞赏其对美国人性格所带来的积极影响，称其代表了人类劳动的巨大成就。小说家威廉·迪恩·豪威尔斯（William Dean Howells）甚至借用虚构的理想国奥尔特鲁利亚中一位游客之口说它让他想起了家。 (10)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芝加哥博览会是世界一大奇观。(https://www.daowen.com)
前来参观的大多数游客不是外国人，也不是东部地区的知识分子，更多的是普通民众。博览会刚开始时游客很少，5月平均每天参观人数为33687人，似乎预示着这次展会肯定会赔得一塌糊涂。 (11) 然而，随着夏季来临，坊间传言这绝对不是一场平淡无奇的世博会，参观人数开始暴增。到9月、10月的时候，日均入场人数上升逾15万人，各展馆一天的人流量甚至超过了这座西部最大城市之外的其他城市的人口。最终，参观这次博览会的总人数超过了1200万人，许多人还参观了不止一次。 (12) 毫无疑问，其中大部分人来自芝加哥本地。10月的“芝加哥日”当天，芝加哥世界博览会的参观人数创下了空前的记录，学校、企业以及工厂全部关闭，75万人一整天都在世界博览会区欢庆。芝加哥约有一半的人口蜂拥而至“白城”，某些展馆里游客甚至挤得无法转身，保安只能阻止其他游客入场。 (13)
图8.3 广场上的芝加哥日庆祝活动 (14)
人数第二多的参观者团体来自芝加哥的腹地。大多数是密西西比河流域的农民和小镇居民，他们也参加了这一特殊的庆祝活动。“爱荷华日”吸引了爱荷华州6万名游客，包括州长和穿着盛装的州乐队，以庆祝爱荷华建州47周年。 (15) “威斯康星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不太成功，但仍然吸引了该州2.5万名参观者。 (16) 前来参加博览会的外地参观者特别留心观看他们自己州的展馆。他们在人数上远远超过参观该州展品的其他人，因此就像芝加哥的市场一样，实际上博览会的每个部分都吸引了来自不同腹地的参观者。 (17) 在自己家乡所在的州的展馆驻足的那些人通常都会带着挑剔的眼光审视本州展馆与博览会的其他州展馆相比到底哪个更好。一名年轻的女士提到威斯康星州的展馆时说，她认为“它的错误在于”没有布置更多的展品。“像威斯康星这样的州，”她写道，“本可以展示更多精美的内容：木材、建筑石料、制造品、铁矿石、美丽的风景、商业利益、畜牧业、渔业。让我感到痛苦的是，这一切都没怎么展示给游客。参观者一般只会根据一个州的展馆来评判这个州……” (18) 这次博览会让人们想起在家乡时不太容易察觉的东西：他们生活的地方是一个腹地，其文化价值将从大都市的视角来衡量，“白城”非常清楚地印证了这一点。
虽然参观者对于美国和西部可以举办这样的博览会感到非常自豪，然而，前去参观的大多数人对于他们的所见所闻感到非常不知所措。《芝加哥每日跨洋报》的一名记者评论说：“参观芝加哥世界博览会的2/3的人不知道他们要看什么，或者为什么要去看。” (19) 一些人匆匆地从一个展台走到另一个展台，很少停下脚步来细细欣赏，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说至少他们去过了每一座展馆。 (20) 为了从琳琅满目的各种展览中挑选参观的项目，许多人翻阅了各种旅游指南，一些人甚至选择购买预先印好每日标题的旅游日志，这些日志中记录了精彩的博览会参观经历与攻略，如“我在白城的第一天”，“博览会旅游路线图”，“旅馆预定”，“爱上博览会”，“奇葩见闻”，“新发明”，“下雨的那一天，……啊！”以及“回家”等。 (21) 许多人认为他们在这里看到了很多神奇的东西，如神秘的艺术、科技进步以及文明本身等，这些都值得认真研究和关注。一位作家如此描述一个虚构的农民的游览经历：“他感受到许多陌生而又新奇的东西，就好像走进了一个奇幻而全新的世界。” (22)
图8.4 威斯康星州议会大厦 (23)
这次世界博览会意味着什么呢？每位参观者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提问这个问题，最后还是亨利·亚当斯（Henry Adams），一位当时最具敏锐洞察力但又超然于世的观察家解答得最好。亚当斯参观芝加哥世界博览会之后意犹未尽，于是又一次前往芝加哥，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徜徉于各展馆之间，部分的原因在于，他被博览会明显一致的表面之下蕴藏的不一致所吸引。文明的唯一标志实际上就是一片混乱。“自诺亚方舟以降，”他写道，“还从未有如这次博览会一般如此松散、鱼龙混杂的巴别塔式的人造物——如此模糊不清、互不相干的想法，不成熟的想法以及试验性的设想被糅合在一起——在历史的湖面上掀起阵阵涟漪。” (24) 当然，他要是翻阅了蒙哥马利·沃德的商品目录，就可能恍然大悟：博览会混乱的展品只不过更加集中地体现了芝加哥自身的混乱。英国的参观者同时也是一位改革家的威廉·T.斯特德（Willian T. Stead）也持有类似的观点。他说，芝加哥世界博览会就像是“把一个大纺织品商店的货物和博物馆的展品胡乱地堆放在一起” (25) 。但是，要了解世界博览会和邮购商品目录之间到底有何相似之处，首先要解答困扰亚当斯及其他参观者的那个问题。亚当斯写道，“芝加哥1893年首次提出了美国人是否知道他们要去往何方的问题”。如果我们想要了解美国及其文明，我们首先要解开“白城”之谜。“芝加哥，”亚当斯继续说，“第一次从整体上揭示了美国人的思维，我们必须由此入手。” (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