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涅槃的奇迹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凤凰涅槃的奇迹

亚当斯并不是唯一持有这种看法的人。芝加哥世界博览会的一切都表明,能够创造更大奇迹的只有芝加哥。各类旅行指南的作者特别提醒游客,他们在芝加哥旅游线路规划时不应该只考虑参观芝加哥世界博览会,还应该游历其他更多地方,因为芝加哥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世界最大的奇迹” (27) 。人们——不仅仅是芝加哥人——在1893年时反复强调这一观点。相比推动者们的各种吹嘘,他们头脑中有更加具体的想法。芝加哥历史上的另一个传奇事件让“白城”显得更加与众不同,那就是大约在20年之前的1871年10月8日—9日发生的大火灾。在那个可怕的夜晚,大火先从位于德科文街137号的帕特里克·奥利里(Patrick O'Leary)的住宅后面的谷仓里开始烧起,由于秋日久旱无雨,且草原上大风不断,火势迅速蔓延,最后烧毁的面积达4英里长、2/3英里宽。在极度恐怖中,恐慌的居民四处奔逃:父母们忙着找寻失散的孩子,趁火打劫的人在废弃的建筑物中寻找财物,人群涌向正在垮塌的桥梁,整座城市的街区被吞没在火海之中。在这种经历中侥幸活下来的人,没有一个会忘记当时那恐怖的一幕。大火灾夺走了大约300人的生命,让10万人无家可归,并造成了将近2亿美元的财产损失。整个市中心,包括大百货公司、堆放批发产品的仓库、芝加哥交易所、酒店以及城市的中心地段,一夜之间成为一片废墟。 (28)

如果芝加哥大火与“白城”有什么神秘的联系的话,人们想到更多的应该是复兴,而不是毁灭。尽管废墟中的余烬仍在冒烟,各种认为芝加哥的大都市发展之路必将重新开启的宿命论又开始卷土重来,但与这种宿命论同时流行的是一个在未来几十年里反复出现的隐喻式图像:芝加哥就像神奇的凤凰一样,在埋葬自己的火海的灰烬中浴火重生。 (29) 人们原以为这场大火会烧毁整个市中心,但结果芝加哥重要的基础设施却保存完好:大多数谷仓仍矗立在那里,木材区、牲畜货场以及工厂大都幸免于难。最重要的是,通往密歇根湖的庞大铁路网——即资本赋予大西部地区的重要地理位置——未被这样一个局部事件所撼动。芝加哥仍然有自己的腹地。大量的救济物资从其他地方运来救助无家可归的人,城市的居民区也开始重建,但是维系芝加哥经济的主要资金来源依旧和大火灾发生前一模一样。曾担任伊利诺伊州副州长的威廉·布罗斯对此深有体会。他在火灾发生的5天之后曾说,芝加哥如果不能尽快重建,美国和欧洲的资本家、商人以及企业界都将承受不起损失。 (30)

之后不久,芝加哥人说,芝加哥市中心被大火烧毁实际上是利大于弊的。经过这场灾难后,破旧的木制建筑物被清除,这使得各公司可以使用最新的防火技术建造新的建筑;新的防火条例要求严格执行新的建筑规范和消防规定,从而确保了安全措施的落实。 (31) 更重要的是,这场大火催生了建筑热潮,推动市中心的地产价格不断上涨。在大火灾的一周年纪念日,芝加哥的《湖畔月刊》(Lakeside Monthly)报道说,土地的价格已经上升到比大火之前还要高,因此,原本很“可怕的”事情实际上也许会“很好”。“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因祸得福吗?” (32) 土地价值的上升刺激建筑师设计更高的建筑物,从而可以从脚下这块价格不菲的土地上获取更多的租金,这表明冯·杜能的空间市场在城市内和城市外的运作机制都是一样的。含有钢铁骨架的砖瓦构筑物更有利于防火,同时也能比原先的木制建筑物建造得更高大宏伟。摩天大楼从此拔地而起。等到芝加哥世界博览会举办的时候,这座城市就已经以其高大的市区写字楼而闻名于世。之后不久,威廉·勒巴隆·詹尼(William Le Baron Jenney)、约翰·鲁特(John Root)、丹克马尔·阿德勒(Dankmar Adler)、路易斯·沙利文(Louis Sullivan)以及丹尼尔·伯纳姆(Daniel Burnham)等建筑设计师被誉为“芝加哥建筑学派”的代表人物。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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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5 凤凰涅槃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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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6 1892年麦迪逊大街以北的第邦街 (35)

大火灾加速了芝加哥内部格局的重新组合,同时也促使其区域腹地发生变化。“这场大火,”1884年一位旅行指南的作者写道,“推动了芝加哥城市的现代化,路面得到了平整,商业区也开始具有统一的优雅气质。” (36) 当人们前来参观世界博览会时,不仅仅是大火烧过的区域,芝加哥几乎每一个角落都进行了彻底的重建。土地价值的上升迫使市中心的大楼不断向天空伸展,同时也导致住宅价格急剧飙升。新的消防条例规定,中心商业区不得建造木制建筑物和有火灾危险的产业,这就意味着工人阶层将被迫迁出中心地区。由是在芝加哥,人们经常可以看到一座座格子状的木制小农舍环绕着工人们工作的工厂和仓库,在西区和南区尤其如此。消防条例鼓励相关经济活动集中在一个明确界定的范围内,如木材加工区、制造区、肉类加工区等,这一趋势实际上在火灾之前就已经开始了。拿最熟悉的例子来说,区域性质的划分将短草草原转变为牧场,将高草草原转变为饲养场。同时,城市也被划分为不同性质的区域:牲畜屠宰加工厂和工人阶层居住的房子聚集在联合牲畜货场周围;源源不断的来自欧洲乡村的移民来到这里定居打工,使得这里成为新的劳动力腹地与居民区。每个产业都有其独特的地理分布,这种格局划分把特定的城市地区和农村腹地联系在一起,而其中都存在着一种普遍的模式。工人家庭承受了新的城乡关系带来的严重的社会问题和环境问题,如廉价的住宅、职业病、空气污染与水污染等,他们为了有限的薪水不得不白天在工厂里上班,夜晚来临时才能回到工厂下风区或河流下游的家中。 (37)

工厂主、仓储区业主、管理者以及融资人大部分时间在市中心的写字楼工作,不过他们在芝加哥大火之后也把家搬到了远离市中心的地方。芝加哥市中心更高的楼宇不断涌现,而郊区的住宅区面积也不断扩大,这说明摩天大楼和郊区存在相辅相生的关系。该过程得益于交通技术的改进提高,并因此给这座城市创造了腹地。能够负担得起这种生活方式的中产阶级和上层阶级的芝加哥人借助铁路实现了自己理想的生活方式:他们把家搬离了拥挤、喧嚣和污染的市中心区和工厂区。结果是芝加哥的郊区在火灾之后的10年中获得了显著的发展。“芝加哥,就其规模而言,”《芝加哥时报》在1873年以当时芝加哥人常有的咄咄逼人的语气说,“比地球上任何其他城市更配拥有自己的郊区。事实上,任何一座城市,不管其规模大小,都不太可能拥有这样的郊区。”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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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7 杰弗逊公园一景 (39)

在芝加哥的市场和铁路网络将大都市的经济带到大西部的同时,芝加哥的富人正试图恢复(或更准确地说,创造出)一种理想的格局:既具有城市的舒适,又能享受农村的各种好处。虽然芝加哥最富裕的郊区基本上都沿着密歇根湖北岸向外延伸,如埃文斯顿、温内特卡、威尔梅特、海兰帕克等北区城镇,它们都位于工厂烟囱的上风区,然而其中最具影响力的还数里弗赛德(直译:河畔城),该城镇由弗雷德里克· 劳·奥姆斯特德1868年设计,但直到芝加哥大火灾之后才逐渐兴盛起来。 (40) “郊区最本质的要求,”奥尔姆施特德在他为小镇所做的规划中写道,“莫过于适宜家居生活……” (41) 郊区原本是一片有着郁郁葱葱的树林与青青的草地、蜿蜒的小巷以及舒适住房的地方,孩子们可以在此安全地嬉戏玩耍,中产阶级家庭可以逃离城市的肮脏和危险;但农场的工作和城市的工作都不应该在此出现,这里只应存在的工作仅是女人照顾孩子、家庭佣人打扫房屋与清扫地面等。(https://www.daowen.com)

与芝加哥腹地的农村地区不同,郊区有铺设石板的街道、煤气灯、自来水管道、排污管以及电力设施;与芝加哥市中心也不同,郊区有新鲜的空气和安静的隐私空间,而且,在这里富人和穷人几乎不可能发

生有威胁性的冲突。里弗赛德的开发商在招股说明书中声称,郊区“没有农村的种种不便,有的是农村的安宁和城市的便利”,它是“这两种生活方式较为合理的一种折中” (42) ;但同时,它也是一个寄生性的地区,需要拥挤的城市和并不舒适的农村为其提供相应的供给。郊区的“本质”完全是人造的,从根本上说也是城市性的,然而这并不妨碍有人将其誉为解决当代生活问题的一种理想方案。从这个角度说,郊区与芝加哥世界博览会有很多共同之处。

当人们1893年前往芝加哥世界博览会参观时,他们亲身体验了“芝加哥”所有的一切:高耸的写字楼与静逸的郊区度假村,拥挤的贫民窟与冒着滚滚浓烟的工厂。这一切都标志着经历大火灾后的芝加哥又凤凰涅槃般复活了。1885年芝加哥交易所迁至新的摩天大楼时,一位当地的牧师在致感谢的祝祷词时说:“我们历经艰险,但是最终万能的上帝把我们带到了富庶之地。” (43) 他的这番话差不多揭示了芝加哥这座现代城市神奇的起源。对于那些想要了解世界博览会的人来说,“白城”与大火这一对标志性的符号是无法回避的,博览会的“芝加哥日”定在10月9日这天并非偶然。19世纪80年代的一位参观者无意中借用了19世纪70年代的推动者们说过的一句话来评价那次大火灾:“此时此刻,没有人会质疑这就是所谓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它代表着旧的芝加哥的死亡和一个更美好的芝加哥的新生,这也恰恰体现了它的宿命。” (44) 正是因为这样,芝加哥人才可以将这次最惨痛的灾难视为其现代化进程中最有力的象征。

如果说这场大火开启了芝加哥的现代化进程,那么世界博览会则意味着这一进程开始慢慢落下帷幕。没有什么比“白城”更加能代表芝加哥的复兴和变化,芝加哥的辉煌过去似乎为其未来提供了蓝图。 (45) 毕竟,正如芝加哥的郊区代表着理想化的农村生活,博览会也代表着理想化的城市生活。“白城”和芝加哥的郊区似乎都位于远离城市中心和工厂地区的两极,让人们无法看清城市生活究竟可以是什么样子,除非也按照此二者优雅的模样,对芝加哥某些拥挤和丑陋的角落进行重新改造。詹姆斯·缪尔黑德在参观博览会时,将芝加哥的市中心与其郊区进行了比较,他说,芝加哥是一座“对比鲜明的城市”,“一方面是高耸的大楼,狭小喧闹的街道,单调的生活,飞扬的尘土,肮脏不堪的环境以及自命不凡的神态;另一方面则是明亮的灯光,空旷的生活空间,温和而又温馨”。 (46) 威廉·迪恩·豪威尔斯借他的奥尔特鲁利亚游客之口,将芝加哥世界博览会描述为美国“第一次展现了真正的文明生活所取得的成就”,他所称赞的这一切,正是芝加哥所缺少的。走进芝加哥世界博览会,展现在游客眼前的是来回穿梭的电车,细心清扫、不再遍地马粪的街道,井井有条的街道布局,精美的建筑以及悠闲的人群。游客们看到了一个与理想化的郊区不相上下的城市景象。

诚然,芝加哥世界博览会和芝加哥的郊区通过隐藏它们与芝加哥其他地方的重要联系都达到了这种效果,正如芝加哥的市场隐藏了与其周边农村地区的联系一样。“白城”和郊区都将维系城市和农村的一个必要性基础(生产劳动)从它们的周边排除出去。这两个地方都非工作之地,都将理想的城市和农村与维系它们的经济和环境分离,从而达到“完美”的理想状况。建筑批评家蒙哥马利·斯凯勒(Montgomery Schuyler)关于“白城”的精辟的评论也完全适用于芝加哥的精英郊区:

 

这座童话般的城市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它不应该是19世纪的一座美国城市,而应该是波西米亚海岸上的一个海港,抑或是无主王国的都城。总之,你不会把它看作19世纪的美国城市……陷入这种混乱就会失去其很大一部分魅力,而“白城”所营造出的幻觉中的这种魅力,与真实的芝加哥相距十万八千里,并且会让人忘记这两个地方实际上是相隔不远、时间上也处于同一个时代的现实。 (47)

 

斯凯勒指出,芝加哥世界博览会最自相矛盾的地方在于它几乎完全掩盖了芝加哥大火可能造成的各种影响。芝加哥世界博览会将自己与举办它的城市隔绝开来,这是因为组织者担心芝加哥的现实情况可能会令博览会所展示的每个愿景遭遇质疑。芝加哥博览会通过创建一座没有真实居民的梦幻城市,实现了它所提出的“真正的文明生活”。这座梦幻城市与这片土地并没有真实的联系。

童话般的城市和真正的城市之间的矛盾,正是亨利·亚当斯以及其他许多人在参观博览会时质疑最多的地方。对许多人来说,前去参观芝加哥世界博览会就已标志着他们与芝加哥进行了第一次直接接触。参观了世界博览会就相当于参观了芝加哥,他们试图理清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哈珀周刊》的一名记者写道:“芝加哥是1893年世界博览会上最主要的展品。” (48) 人们对芝加哥博览会进行评论时,总喜欢将其富有想象力的建筑和展品与这座年轻气盛的大都市进行对比。 (49) “这个巨大的文明产物,”法国作家保罗·布尔热说,“一方面极度精良,而另一方面又如原始般粗野,这种矛盾无疑是这座中心城市的最佳象征——这一切都是独立的思考、缜密的计算、澎湃的热情以及无尽的冲动所创造出的奇迹。”然后,他又重复了亚当斯所提出的问题:“但是,这种冲动要达到什么目的?这个新世界要朝着什么样的目标前进?” (50) 芝加哥世界博览会似乎展现了人类理想主义与对于美的追求的最高成就。芝加哥,除了其郊区之外,均赤裸裸地体现了物质主义与对权力的追求。两者如何相辅相生似乎是个水火不相容的难题,也将继续萦绕在下一代芝加哥人的脑海中。他们试图创建相应的文化机构,希望可以再现芝加哥博览会所展示的精致文明。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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