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头脑羊杂汤面食
几乎每个城市都有一种特别的食物,只在当地人的味蕾中流通,如同方言,是这个城市味觉的秘密。于北京,这种食物是豆汁儿;于太原,这种食物是头脑。
这是许多太原人固定的早餐,每天早上去老店里点上一份头脑,一份烧卖(在店里叫“稍梅”),一壶黄酒,当地人称之为“一碗一提一壶”。头脑上桌,往往令外地人迷惑,一大碗白色的糊糊,其中有黄芪、煨面、藕片、山药、羊肉,另外加入黄酒、酒糟以及羊尾油。进餐时,搭配着腌韭菜。并不加盐调味,微微发甜,入口有轻微的苦。沈宏非吃过太原的头脑,后来他写文章说:“在北方人吃来,那是一锅忘了放盐也不上调料的涮羊肉;在南方人吃来,则像是发酵到一半就被迫中止的酒酿;就连那肥白的羊肉,也是兀自肥白,萧然物外。此刻,那一小碟腌制过的韭菜,简直就成了救命稻草。”
在太原,有家著名的老店名为“清和元”,原来在桥头街,现在搬到了铜锣湾附近的一处小区内。这里以头脑闻名,一年四季早餐有售。感受太原人吃头脑一定要在冬天,六点钟之前赶到清和元,天还黑着,店里已经挤满了人,吃一碗头脑,一天都不会觉得冷。许多店都会有“头脑月票”,方便每天都去的老客人。
关于头脑的来源,普遍的说法是来源于傅山(1607—1684)。他是太原人,明末清初的书法家、医学家。这款头脑就是他孝敬母亲的滋补膳食,算是药膳,而“清和元”也是傅山题字。
初喝头脑并不习惯,几口之后,才觉得有些入戏。搭配的一壶黄酒也与常见的绍兴黄酒不同,这种黄酒产自山西代县,以黄米酿造,口感偏甜。餐厅的老板很热心地教我们如何正确地饮用:“先夹一口腌韭菜,再喝一口头脑。”这就如同豆汁儿店的掌柜,细心教外地人如何饮用豆汁儿:“你得吃一口焦圈,配上一口咸菜,再来一口豆汁儿,慢慢喝,得咂摸。”
即便在太原,许多年轻人也吃不惯头脑了,他们的选择是一碗羊汤。羊汤在各地的叫法不同,在太原,就叫“羊杂割”。太原老店“郝刚刚羊杂割”,每天清晨都要排队。锅里常年不衰地煮着一锅浓白的羊汤,羊杂与羊肉都是提前备好的,羊汤滚开,空碗中放入羊杂,把羊汤反复浇入碗中,烫熟。一碗羊杂割下肚,再搭配上两个酥得掉渣的小饼,一夜的沉梦才算惊醒。
柳巷是太原最繁华的商业街,犹如北京的王府井。这条热闹的街上,店铺林立,烟尘滚滚,店铺里放着声音嘈杂的音乐,早已寻不到当年“杨柳依依”的自然风光。许多老建筑都在最近几十年拆除了,关于太原老城墙的遗址,只能寻到一段百余米的老城墙。倒是在柳巷周边有了新的商业街,名为“巴黎大街”和“铜锣湾”。这都是20世纪90年代的建筑,至今也有点破旧。这几乎是90年代许多个城市的缩影:为了证明国际化,许多地产项目都冠以“巴黎”“罗马”“纽约”等名头。每到周末的晚上,这里人声鼎沸,逛夜市的人摩肩接踵,小吃摊罗列两旁。最常见的是“碗秃”,据说这是平遥叫法,当地叫灌肠,由荞麦面制成,先做成糊,放入碗内上锅蒸熟,售卖的人迅速在碗秃上放花刀,浇入陈醋、香油、姜末、辣椒油,混合搅拌着吃。在夜市上闲逛,能闻到空气中浓浓的陈醋香,这是宁化府醋厂传来的香味。山西陈醋有名,其中宁化府陈醋又是其中翘楚,在柳巷还存留着一部分醋厂,每到冬天,许多市民还是习惯排队在这里用塑料桶打醋。
旧日的风华只存留在地名上:酱园巷、柴市巷、米市街、羊市街、铁匠巷、棉花巷、典膳所、晋府店……太原也有钟楼和鼓楼,钟楼早已经消失不见,鼓楼也已经荡然无存。
赵杰是个狂热的山西篮球迷,他在食品街开了一家羊汤馆,名为“壹吃三”,他说离他店铺不远的地方就是鼓楼原址的所在地,他从小在这一带玩耍,以前这条街餐馆林立,如今已显出荒废之态。
我们在赵杰的羊汤馆里喝羊汤,吃莜面鱼鱼,餐馆装修得古色古香,墙壁上挂着老太原的照片,那些老建筑都只能在照片上呈现了。赵杰的羊汤馆做的是太原新派羊汤,许多太原当地的媒体人、明星、潮人都喜欢来这里。他说每到秋冬,这里也卖头脑,还有白汤的羊蝎子,这也是此处一绝。
太原人康宁带我们去了一家位于汾河边上的面馆,这里有不错的打卤面。汾河已经整治得很漂亮,河两边有宽阔的绿化带,每天都有人在河边跑步。在那家狭仄的面馆里,点了剔尖面和打卤面,面劲道,卤子香浓。康宁说,这家面馆位于家和单位之间,算是他的食堂。(https://www.daowen.com)
我总是想着避开旅游景点、商业繁华区、传统美食街,以及各种豪华餐厅,去寻找一些市井味道。桃园北路周边是太原的老旧居民区,在桃园二巷的胡同里,到了晚上人声鼎沸,人们排队去小餐馆吃饭,路边有卖水果的,也有卖碗秃的,市井的气息随着人流散发出来。我们循着香味找到了一家烧卖包子店,老板是太原人,门口支起一个大桶,桶内有木炭,上面挂着羊腿、羊排以及烤串。羊腿与羊排都未经腌渍,需要一个小时才能烤熟,烤好的喷香扑鼻。我们坐在露天的桌子边,吃着烧烤,老板又端来一份烧卖,羊肉馅烧卖有许多讲究,做的时候讲究“似收口不收口”,状若花开。捏起一个放到口中,得以确认,这是太原的民间滋味。
在山西省经贸学校的面食烹饪教室里,挂着一个条幅:“剔削拉扯皆是功夫,推掐捻擦全凭琢磨”。这所创建于1953年的中专,烹饪专业向来是招牌专业,而在其中,最重头的专业又是中餐面点专业,每年有200多名学生在此学习各种面食的制作。
刘辉毕业于2008年,他已经是中国面艺表演行业的名人。刘辉黑瘦,个子不高,却是两项吉尼斯世界纪录的保持者:一根面他能拉出1918米;用面吹出直径1.5米的气球。山西面食文化发达,衍生出一种别致的表演艺术:面艺表演。在太原许多高端会所里,都会有面艺表演,这也是许多人去山西必看的保留项目。
做面食最容易有表演性,无论是刀削面、拉面、大刀拨面还是一根面,在他们手中都能上下翻飞,令人叫绝。刘辉毕业之后,没有去餐厅,而是去了天津的一家职业专科学校做老师。山西省经贸学校一位老师说:“一个中专毕业的学生去大专做老师,都没听说过。”
刘辉为我们表演一根面,面和好之后先搓条,盘在盘子中,他捏住一根面的一头远距离地抛入锅中就像猛龙过江,随着面条上下摆动,面条一波波如同永不消逝的电波,令人叫绝。而他自己发明的面气球也是很有表演性,用面吹起硕大的气球,还能在气球上切黄瓜。而另外一名同学刘晓东的绝技是龙须面,一般人做拉面很难做到13扣以上,他能做到16扣,每根面细如发丝,16扣意味着是33768根,几乎是极限挑战。
刘辉每个月都要做几期电视节目,全国各地表演面艺,他已经可以熟练地与摄影师交流,知道在哪里打光,如何走位。刘辉说他已经有了经纪人,专门替他安排各种演出,而他一场表演的出场费是3000元。
在许多地方,都有这群面艺师的身影,包括北京的一些高端餐饮会所。这些成功者的例子每年都会吸引许多年轻人入行,然而做一名成功的面艺表演者并非易事。刘辉说,他每天练习能用掉50斤面粉。
面食作为一种最家常的山西美食,几乎每个家庭主妇都能在家做上几款,这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技艺。而在山西人心目中,世界上最好吃的面永远都是妈妈做的。
冯俊英是老太原,她家住在胜利街的富力城小区,做面是她最得心应手的事情。我们特意去她家里吃面。不同的面需要不同的硬度,硬一点的面适合做刀削面,软一点的面适合做剔尖面,不软不硬的做猫耳朵最合适不过了。家家户户都会预备一个瓦型刀,这是专门做刀削面用的,冯俊英阿姨眼神不好,但刀削面全凭手感,每一根都两头尖,三棱型,长短一致,粗细相仿。家里常做的卤子是醋卤和西红柿卤,醋卤需要葱花炝锅,加入陈醋,烹出香味,加入香油、酱油少许即可。几种卤可以随便拌,我们正在客厅呼噜呼噜吃刀削面的工夫,她的丈夫陈和平从厨房端出一份过油肉。这也是山西名菜,家家户户都做得不错,另外有几样小菜,简朴家常。
而这才是太原面食的精髓:在一家一户的厨房里,妈妈们在灯光下做刀削面、拉面、剔尖面,用手指一搓就成了一个猫耳朵,浇上各种亲手做的卤,那是一种面条之中溢出的温情,美食的秘密全部包含在家庭饭桌的嬉笑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