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行业的没落与出租车司机群体的边缘化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出租车行业的没落与出租车司机群体的边缘化

出租车司机,不管是新近入行还是从事几十年的,他们的经历与体会伴随着中国出租车行业的发展不断变化,同时也在行业发展和自我认同中建构起了自身的独特地位。我们在访谈的过程中,更多地聊到:“你从哪一年开始开出租车?有没有中断?自己喜欢吗?”我们采访了一个又一个的司机,有年轻的,也有年老的,但最多的就是那些开出租车五六年甚至十几年的三四十岁老司机,我们能够明显感觉到出租车司机群体对行业前景的消极态度,部分老司机还流露出对过去经历和岁月的留恋。

1.出租车行业的没落

访谈中,行业的不景气是司机群体集中讨论的话题之一。当然,作为出租车司机,其谈论的方式受到自身学历、自身经历和家庭情况影响,呈现出了这一群体自身独特的表达方式。编号2016-12-01-03[7]和编号2016-12-21-01[8]重点描述了出租车行业的不景气。

2016-12-01-03

访谈人:是这样的,开车真辛苦的!

司机:嗯,是的。现在这个行业跟以前比起来真的差远了!

访谈人:天壤之别。

司机:嗯,我们是河南的,家在农村。早几年,早个三四年的时候,找老婆,好找得不得了。只要是开出租车的,男孩子即便长得很差,找的老婆都很漂亮,当时就形成这种风俗习惯。但是这两年,你要是在哪里开车,你要是有几辆车,就完了!根本就找不到老婆啊!

访谈人:啊?为什么啊?

司机:以前有几辆车,都七八十万元一辆;现在嘛,都十几万元。有车的司机都亏惨了。

2016-12-21-01

访谈人:你赚300元,或者说400元?

司机:嗯,这工作就属于高风险、低收入的工作!

访谈人:你是觉得开车危险吗?

司机:肯定了!你想,乘客横穿马路,我们搞不好撞到人!

访谈人:什么?咱开出租车,别的车也会照顾一下?

司机:现在很少有出租车会发生什么事情的(例如车子剐擦),就基本上没有,我是没看到。如果出现交通事故啊,一般情况都是私家车全责,因为我们经验丰富嘛!嗯,所以说危险倒也不会。

访谈人:嗯,撞一下应该也不是你们赔的。

司机:虽然我们买的是额度100万元的保险啊,但80%的保险不计免赔。我打个比方,好一点的车随便撞一下就好几百万元,你算一下80%的,不,20%的,你看你自己要贴多少。

访谈人:嗯。

司机:我的老乡来得早,在这里打工,干了有20年左右了,辛辛苦苦,大概赚了有一两百万元吧,买了差不多有5辆车,都是纯私牌的,自己的车子。这个滴滴上线以后,本来是一辆车子80万元的,生意一差嘛,现在一辆车都卖20 几万元,都赔钱赔大发了。20 年辛辛苦苦地干,赚的全赔进去了。

访谈人:嗯,这个是您孩子?在老家?

司机:对,孩子在老家上学。

编号“2016-12-01-03”和编号“2016-12-21-01”这两段对话集中讨论的话题就是出租车行业的发展。在第一段对话中,访谈对象是一位38岁的河南师傅,孩子10岁。这位师傅所说的内容虽然围绕出租车行业的状况,但是却涉及了农村社会中最吸引眼球、最容易产生共鸣的话题——找对象。在农村,找对象以及与找对象相关的习俗已经与社会变迁紧密联系在一起。从这位师傅的话来看,开出租车在10多年之前是农村中令人羡慕的既气派又有地位的工作,自然也为找对象增加了筹码。在当时,“汽车”作为一个具有浓厚时代特色的现代符号,在十几年前是有钱、有地位的象征,而开汽车的司机则是社会成功人士或者有出息的符号,自然也成为农村女孩择偶的良好对象。但是时过境迁,随着出租车行业的没落,原来80多万元的出租车降价为20多万元,也就是说,仅仅一辆汽车就要亏本约60万元,而且还不算利率、物价上涨等因素。出租车和出租车司机也就成为经济债务和社会底层的象征。

第二段对话中的年轻师傅说得更为直截了当。他说他一老乡“来得早,在这里打工,干了有20年左右了,辛辛苦苦,大概赚了有一两百万元吧,买了差不多有5辆车,都是纯私牌的,自己的车子。这个滴滴上线以后,本来是一辆车子80万元的,生意一差嘛,现在一辆车都卖20几万元,都赔钱赔大发了。20年辛辛苦苦地干,赚的全赔进去了”。一个叫王立杨(音)的师傅也说:“我来的时间,出租车大概就是七八十万元一辆,80万元左右。现在出租车20万元就够了,我要是当初买了,那现在就亏死了。”司机张师傅追忆往昔,他的话同样体现了出租车行业如今的萧条:“有个兄弟去年刚花30万元买了一辆车,现在这车可不值这个数。早些年要80万元,现在10余万元也没有人接盘。”

这几段对话特别强调了出租车司机对这一行业的自我认同问题。在他们看来,开出租车显然属于“高风险,低收入”的职业。当然,“低收入”显然是与“高风险”相对而言的。在我们的头脑里,一直存在着一种对工作价值的成见:如果风险投入超出预期的经济回报值,那么这个工作的价值就会下降,也无法获得足够的认同;相反,那些风险投入远远低于预期经济或社会回报值的,就是令人羡慕的好工作。由于“开出租车”这个工作,本身容易面临交通事故、精神高度紧张、工作强度大等高风险,自然渐渐没落。

2.出租车行业没落的社会原因

从访谈来看,出租车行业的没落突出表现为出租车转让价格的断崖式下跌,出租车司机社会地位的急剧下降,以及出租车司机对出租车行业越来越低的自我认同。

2016-12-01-01[9]

访谈人:那也是挺辛苦的。

司机:对对,算我们现在一天200元的,我都挣不了的。

访谈人:是因为打的的人少了,还是网络冲击力太大了呢?

司机:网络冲击力大是一方面,打的的人也相对少了。你看现在市民,家家户户都有两三辆车了。

访谈人:哦。

司机:打车的概率相对小了。

访谈人:这样啊!

司机:嗯,对!车子达到一定的量,人就少了。

访谈人:我觉得一般大学城附近打车的人很多,像我们出门一般都打车。

司机:滴滴现在价格回归了,还好了一点点。你看去年下半年,你们学校门口,打车的人根本就很少,因为人家叫的都是专车(就是私家车)。

访谈人:哦,不过现在价格也差不多啊,滴滴和快的一合并。

司机:对,对,我觉得,价格差不多了。

访谈人:优步刚合并的时候,我有一次和优步司机聊天。他跟我讲,说现在一合并之后啊,顾客付的钱变多了,司机拿的钱却变少了。哎,平台开始赚钱了!

司机:对!对!现在平台开始赚钱了,因为你想,现在企业它要不赚一点钱,就无法维护成本。以前是靠工资,现在是靠自己的。现在网络的发展并不是太好,真的,网络发展的高峰期已经过了。

访谈人:是啊!

司机:国家管好的话,有利;管不好的话,可能有弊。网络在一定程度上毁灭了实体经济,网店就应该跟实体店在一个统一的起跑点,这样竞争才公平。让我们的费用跟他们的费用持平,这样才可以公平竞争。如果站不到同一起跑线,跟以前一样,他们有补贴,不要份子钱,那肯定不行的啊!

编号“2016-12-01-01”这段对话讨论的就是出租车行业没落的原因。有别于政府或学者的行政化语言或其他理性话语,司机朋友们更多地从自我体验的角度来思考,用情感式、生活化的语言来表述。在王立杨(音)师傅来看,出租车行业之所以没落,根本原因不外乎几个方面。

第一,打的的人少了。虽然城市人口不断地发展——在2004年末,杭州市户籍人口为401.59万人;到了2016年末,杭州市常住人口为918.8万人——但与此同时,人均占有私家车的比例也快速提升。到2016年底,杭州市汽车保有量达到234万辆。将两者进行对比,司机师傅的观点就能得到验证:虽然人口在不断增加,但是私家车数量也在急剧增加,从而导致打的人数在单位区域里面出现相对下降的现象。这也就是他们所说的“打的的人少了”。在王师傅看来,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原因就是“家家户户都有两三辆车”。

第二,网络打车平台的冲击。在王师傅看来,滴滴、优步等网络平台对车辆进行大量补贴,再加上私家车不用份子钱,这无疑极大地降低了司机的运营成本。正是这些网络平台,使得出租车出现了经营困难。其他出租车司机在访谈过程中也竭力强调这一点,例如编号“2016-12-23-01”的河南师傅和编号“2016-12-25-01”的衢州师傅都认为以滴滴打车为代表的网络打车平台对出租车行业的冲击十分巨大,直接导致了出租车生意断崖式的下跌,甚至部分公司的倒闭。

2016-12-23-01[10]

访谈人:现在滴滴打车对传统出租车有冲击吗?(https://www.daowen.com)

司机:冲击?肯定有冲击!

访谈人:嗯!但不会有太大?

司机:大,怎么说也挺大的!

访谈人:嗯!也挺大的。

司机:杭州现在这个软件,这个快车的软件有点多。

访谈人:嗯,快车软件?

司机:有五家吧。

访谈人:反正我们一般都是打滴滴的,原先是打优步,后来优步被收购了吧?应该是!

司机:滴滴优步现在归一家了嘛,归滴滴!

访谈人:哎,对!本来就是亲戚!

司机:还有神州、易道。

访谈人:这些我都不知道。

司机:神州专车,易道快车,这几家!

访谈人:嗯。

司机:我知道的就这四五家。

2016-12-25-01[11]

访谈人:请问您从事出租车行业多久了?

司机:马上两年了,到下个月满两年了。

访谈人:那您两年期间有没有想过不做出租车司机了?

司机:半年前有,因为滴滴之前搞得我们没生意的,现在打消了这种念头。

访谈人:那您怎么看待网约车对出租车的冲击?

司机:说白了就是价格比较低,抢占我们市场嘛,抢我们饭碗。

3.出租车司机群体逐渐边缘化

出租车行业的不景气,也直接导致了出租车司机群体行业认同感的降低和自我认同的缺乏。

2016-12-01-02[12]

访谈人:您哪里人啊?安徽?

司机:我?听我口音听不出来是吧?我是衢州那边的。

访谈人:之前开过出租车吗?

司机:是的,我开了一年了,开网约车。

访谈人:你们平常怎么开车的?

司机:从傍晚5点开到凌晨两三点,完了就睡觉了,洗洗睡了。不过也看人吧,有些人开晚班也睡不着,回去看点电视啊!

访谈人:喜欢开车这个工作吗?

司机:那没办法。你也知道,现在本科生出来要么靠关系,要么靠自己的真本事,而且刚出来工资也不高,这个没办法的。

访谈人:是不是觉得入错了行?

司机:没办法,为了混口饭吃嘛,没有什么关系。你看现在赚钱都不容易的,要么自己有一点资金,再有一点别的技术,比较在行的,那是可以赚一点的。

访谈人:那要说起来,对你们这个行业,大家还是很理解的。但理解归理解,也改变不了什么。

司机:是的。

访谈人:感觉之前好像还挺好的,是吧?

司机:现在生意不怎么好做。

访谈人:不过,坦白说,现在什么行业都不好赚钱,你说什么好赚呢?都很辛苦。

司机:自己稍微有一点技术在,有一点经济实力,做点儿自己比较懂行的工作,投资不是很大的那种。

以上这段访谈集中在出租车司机对这个行业的看法和认同上面,衢州出租车司机之前开过网约车,后来生意不景气,开始从事客运出租车业务。在他看来,开出租车起早摸黑,不仅十分辛苦,风险高,而且现在生意越来越难做。如果自己有一些技术或者手艺的话,根本不用开出租车。把开出租车仅仅看成是养家糊口或者混口饭吃的活儿,这样的司机实际上占了绝大多数。这样的现状使得司机朋友根本无法对自身的职业产生强烈的归属感,不管是职业认同、情感认同还是群体认同,处处透露出一种无奈的情绪。

出租车和司机群体的边缘化和弱势化趋势,实际上与城市交通的发展趋势密切相关。既有网络发展的原因,更有出租车行业在整个城市交通发展战略中地位下降甚至逐渐被边缘化的原因。

笔者仔细查阅了从2000年开始一直到2019年杭州市市长做的年度政府工作报告。笔者发现在近20年里政府对杭州交通的描述中,2010年以前的重点是拓展外部交通,构建一小时半交通圈[13],从2010年开始,在主城区重点是解决交通拥堵问题,除了建立大交通系统之外,就是建设轨道交通和快速路。滴滴打车出现之后,2016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又提到出租车:“加快大交通管理体制改革,有序实施传统出租车行业管理体制改革和网络约租车规范管理。”[14]2017年《杭州市政府工作报告》中有两处提到出租车,“三是扎实推动改革开放创新举措落地……出台网络预约出租车和私人小客车合乘管理实施细则”“深化大交通体制改革,加强出租车行业规范化管理”[15]。而在《杭州市客运出租汽车管理条例》中,更是明确规定了杭州市城市交通的原则:“第三条 市和区、县(市)人民政府应当优先发展公共交通,适度发展客运出租汽车,优化城市交通结构。”[16]显然,杭州市的城市交通战略是在主城区着重以轨道交通和快速路为核心构建大交通体系,在外部联系上重点抓好高速铁路、高速公路和航空站建设,构建杭州都市圈。由此看来,从交通工具的选择来看,客运出租车在杭州市大交通战略中的地位越来越边缘化,从重要组成部分蜕化为适度补充,在主城区甚至成为可有可无的一种补充。

与此相应的是出租车司机群体在整个城市不同人群中地位的急剧下降和边缘化,甚至沦落成为一种边缘群体。

所谓“边缘群体”,通常根据身份和职业来区分,具有一种错位的特征,例如工人身份的干部、干部身份的工人、农民身份的知识分子都属于此类。从文化本质来分析,“边缘群体”是指处于社会边缘状态,游离于主流文化、意识与体制之外的所有人群,例如挣扎在城市底层的民工,还有游民、乞丐乃至城市下岗工人等。[17]因此,他们经常遭遇社会的不公平对待:是政治权利上的“沉默阶层”;同工不同酬,在经济上享受“非市民待遇”;因为没有城市户籍,因而成为教育权益和医疗卫生上的“域外群体阶层”……正因为如此,他们普遍有严重的“相对剥夺感”,也缺乏对城市的深度融入和社会认同。

如果对照边缘群体的以上属性,城市出租车司机无疑也是边缘群体。他们在权利博弈中处于末端,不知道表达诉求的平台,也不知道争取权利的方法,是政治权利上的“沉默者”;他们在经济上是“利益的被支配者”,辛苦工作,所得却不多。在访谈过程中笔者发现,他们当中真正离开这个行业的却不多,因为这个行业虽然收入不高、压力很大,但出租车司机好歹是一个工作,能够养家糊口。但在采访的过程中,他们又不时地流露出无奈、无助的情绪,甚至不知道如何投诉和表达自己的内心想法。

在访谈中,他们谈论最多的就是管理和处罚。出租车司机们不止一次地表示,运输管理部门、交警部门和出租车公司动不动就实施处罚,而且细则十分严苛,处罚很不合理。比如针对过斑马线时不避让行人,公司罚300 元,交警罚150元,扣2分,运管扣10分。“我们开一个月车不过七八千元的收入,两个月是1.8万元。如果拒载,一次就要被处罚200分,差不多要停运两个月,这不一年都白干了吗?”[18]

除此之外,在出租车司机的表述里,虽然考核细则中有奖有罚,看似公平公正,但是在真正执行时,司机们看到的是“只罚不奖”。考核合格奖励一年营业期,却鲜有人能满足条件。双方缺乏有效的沟通与信任:“只要乘客有投诉,无论对错,我们就得停运,我们说话的地方在哪里?”

在出租车司机群体看来,在诸多方面的权力角逐中,顾客的投诉,交警的执法,运输管理部门的内部处罚,还有出租车公司的“份子钱”都时刻挤压着出租车司机群体,他们不仅处于权力的弱势地位,而且还不知道如何表达自身诉求、维护自身权益。更为重要的是,在城市的快速发展中,伴随着出租车交通地位的急剧下降,出租车司机群体开始沦为现代化城市中的边缘群体。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