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司机群体的生存性话语和生存意识
在与那么多出租车司机的交谈中，笔者深深体会到这一群体生存的艰辛与不易，也体会到他们内心竭力挣扎的生存意识。虽然多数出租车司机对从事这个行业有诸多的不满，多次想要离开，但是最终还是继续默默坚守着，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人需要“活着”。
这不禁让人想起余华的小说《活着》。如果说人的命运一开始就是注定的，那么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小说的主人公福贵能做的只是目睹一件件事情的发生，接受生活给予的苦难，然后忍耐！在艰难的求生本能中，为了活下来，人性的黑暗与自私被无限放大。这是活着的代价，必须要承受，福贵把一切都归结于命运的安排，这也许才是忍受的意义所在。作者余华说：“活着，在我们中国的语言里充满了力量，它的力量不是来自叫喊，也不是来自进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赋予我们的责任，去忍受现实给予我们的幸福和苦难、无聊和平庸。”“我相信，《活着》讲述了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对于普通小人物来说，活着就是存在本身，它甚至可以没有任何其他意义。
用余华的《活着》所阐明的生命意义来解释出租车司机群体的生存状态，不知道是否确切，但是在访谈和查阅相关文本资料的时候，笔者确实明明白白感受到这一点。那么，如果从活着本身就是生存的意义的角度来理解，这一群体的生存性话语又是怎样的呢？我们之所以把他们的话语概括为生存性话语，就是因为从话语表达的主题和内容、表达形式和情态等多个方面来看，其话语均围绕“生存”来开展。城市出租车司机群体的生存性话语所表现的主题意识主要有：（1）小人物活下来的活命意义；（2）普通人养家糊口的家庭责任意识；（3）城市外来出租车司机低人一等的“他者”意识以及融入城市的渴望。
1.出租车司机群体的活命意识
对于多数出租车司机而言，开出租车的目的，甚至是唯一目的就是活着。由于份子钱很贵，油价不停地上涨，因此出租车司机只能拼命开车。许多司机反映：“自己每天眼睛睁开就欠公司钱，病都不敢生，更别说休息了。而且每班都是满负荷工作，想偷懒两小时根本不可能，因为前7～8个小时的工作时间都是在为公司和加油站打工。”[27]一个53岁的河南师傅告诉我们：“除了十分重要的事情之外，就是开车，不能休息，因为只要休息，就是赔钱。辛苦开车还赚不到钱，那休息就更赚不到钱了！”[28]
2016-12-27-01[29]
访谈者：师傅你开晚班啊？一般几点下班？
司机：下班啊？我等会儿就不跑了。
访谈者：啊？
司机：呵呵，一晚上最多一两百嘛，不如回去了。
访谈者：这么轻松啊，人家不是都得到凌晨嘛，这不亏了吗？
司机：你傻啊，为了班费也得好好开啊！
访谈者：嗯！
司机：下午3点钟就开始开了，开到凌晨一两点累了。
访谈者：白班、晚班一样的话，不都没人上晚班了？
司机：我们累啊，但是有的人想上晚班。晚班不怎么堵，但今天特别堵。
访谈者：嗯，今天不是平安夜吗？咱这边好像河南的很多的，特别是开出租车的。
司机：对！
访谈者：我问过几个师傅，好像他们都是从广州那边过来的。
司机：对啊。开出租，他们都是全国各地跑。我就在这一个地方开，不开就彻底不开了。一个地方熟了，换一个地方就又要好长时间才换下一个。
访谈者：既然开出租车这么累，为什么还坚持啊？
司机：现在收入明显下降了，可是你有本事不开？你现在没本事，那就开呗！既然开，证明还能吃口饭。呵呵呵……
访谈者：那倒是！
司机：好工作没能力干，那就做这个吧！前两天，我拉了个小姑娘，让我帮她开两天私家车，才20多岁，年薪百万了。你怎么办呢，呵呵呵……
2016-12-01-03
访谈者：你平常工作压力挺大，那怎么放松？
司机：放松？就平常这个点下班。
访谈者：喝喝小酒？
司机：见见老乡，一起吃吃饭、喝喝小酒，一个人花个二三十元，回家睡觉。
访谈者：谁请客呢？
司机：对钱嘛！
访谈者：哦，对钱？
司机：就是平摊。
访谈者：平常还是跟老乡玩得多？
司机：嗯，其他也没什么业余活动的。下午车子回来了，还是开车，下了班喝点酒，没什么业余活动。
访谈者：是的，是的，也没什么时间，对吧？
司机：是的，也没时间。你假如玩得太久了，你比如说，我是3点出来的，玩得太久，玩到四五点，还能休息几个小时？你下午出来，连开车的精神都没有了，这不行的，所以还要保持一定的精神，才能赚到钱。
2016-12-01-01
司机：而且开这个出租车啊，职业病很厉害的！
访谈者：我知道。
司机：我在老家开那个大货车。
访谈者：嗯，嗯！
司机：这个颈椎啊，一点都不痛，那是一点事情都没有的。
访谈者：一点都没有的。
司机：现在开这种小的车子，坐的时间久，而且说句实在话，你下去方便一下都很急的！别说下来活动，我停都没有办法停的，你知道吧？一上来就拼命地跑，拼命地跑！
访谈者：这个……这个辛苦的！出租车司机职业病有肩周炎、腰椎间盘突出，还有什么啊？
司机：前列腺炎。
访谈者：嗯！
司机：前列腺炎！老憋着嘛！一个乘客好不容易送到了，刚想上厕所……又有个人招手了，那接还是不接呢？
上面一共有三段对话，其共同主题就是出租车司机为了生存而经历的日常生活。
编号“2016-12-27-01”的对话讲，司机师傅为了生存不仅每天拼命地开车，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即便如此，也只能维持基本温饱。而且，为了获得更高的收入和更好的工作环境，不少出租车司机从广州到杭州，在全国范围内流动，过着流浪的生活。用司机本人的话说，就是“下午3点钟就开始开了，开到凌晨一两点累了”。“你现在没本事，那就开呗！既然开，证明还能吃口饭。”说到底，开车是司机师傅们赖以生存的手段。虽然每天需要交纳高昂的份子钱，但是依然可以留下赖以生存的口粮。我们的调查基本如此：一般的份子钱是5000～8000元，也就是每天150～250元，此外还有油费、维修费之类的成本，一般司机每个月收入在5000元左右。如果再减去租房费用、餐饮费用等，出租车司机几乎没有多少积蓄。
编号“2016-12-01-03”的对话针对的是出租车司机的休闲生活。为了生存，司机师傅们除了开车，几乎没有业余的时间。从对话来看，他们所谓的娱乐时间就是交班回家之后。在交班回家之后，司机们也会与老乡一起喝酒，但这只是为了放松。
编号“2016-12-01-01”的这段对话强调的是出租车司机的工作特点和职业病。开出租车作为一个在马路上载客的服务行业，司机们常常是超负荷工作，整天蜷缩在狭小的空间，缺乏活动的空间，再加上上厕所极不方便，很多出租车司机患上了胃病、前列腺炎、腰椎病等职业病。
这三段对话具有实际的关联性，第一段强调的是超负荷的工作，第二段针对的是少得可怜的娱乐活动，第三段则是严重的职业病，这三个特点共同建构起出租车司机群体的生存生活和生存意识：他们为了基本的生存，几乎抛弃了休息、健康、自由、娱乐。或者说，他们之所以承受着各种各样的无奈和艰辛，就为了能够顽强地生存下去。正如余华《活着》小说所阐述的那样，活着的意义在于活着本身。
2.出租车司机群体的家庭责任意识
由于大部分司机已经结婚，并且有了孩子，在我们的接触中，这些外地的司机家庭，基本上有两个孩子，在小学或中学，还有少量的则已经上了大学。开车挣钱，更多的是在扮演家庭经济支柱的角色，更多的是用自身的身体来顶起家庭的保护伞。
2016-12-02-01[30]
访谈者：大哥，本地的？
司机：我啊？长兴边上，广德的。
访谈者：大哥，小孩几岁啦？
司机：我孩子大了，大女儿当高中老师都四五年了，小女儿在中国海洋大学，在青岛。
访谈者：这个大学很好！
司机：都一样的，都要干，不干都不行，你说对吧？
访谈者：是啊，其实你现在开车也是打发打发时间嘛！
司机：要赚钱养家的，小孩要上学的呀！小女儿的消费我要去挣的呀，一年学费两三万块钱呢，消费一个月1500块，一学期六七千块。
访谈者：她读出来就好了呀！
司机：还要读研呢，哎呀，麻烦大着咧！
这个司机师傅来自安徽广德县，50多岁，家里一共有两个孩子：大女儿在杭十中当高中老师，都四五年了；小女儿在位于青岛的中国海洋大学读书。这个师傅开车的目的就是给小女儿挣学费，每个月能够挣7000元左右，小女儿的生活费在1500元左右。他说：“要赚钱养家的，小孩要上学的呀！小女儿的消费我要去挣的呀，一年学费两三万块钱呢，消费一个月1500块，一学期六七千块。”至于要不要读博士，他说：“哎呀，学历太高也没用，读个研究生就行了，博士生就不要去读了，博士生读了就不好了！”在访谈中，笔者深深地意识到，这位司机开车就是为了保障女儿的成长，他不仅关心她们的生活费，还关心孩子未来的学业和工作。养家成为他开车的意义。
2016-12-01-03
访谈者：哥，你结婚了吗？
司机：我小孩都10岁了。
访谈者：看不出来！
司机：我38岁了！(https://www.daowen.com)
访谈者：你小孩在杭州上学吗？
司机：在老家，在这里没社保。
访谈者：上不了是吧？
司机：上不了的。
访谈者：哎……
司机：再说了，小孩在这里一年的开销也很大的。
访谈者：物价高，还是要收入高才行啊！
司机：收入太低！
访谈者：社保是政府不让办吗？
司机：政府让办，但需要我们自己花钱，一个月要花900多元。
编号2016-12-01-03中的司机也来自外地，38岁，孩子10岁，在老家上学。他之所以没有把孩子带到杭州上学，根本原因在于收入过低，无法承受高昂的物价、房租以及养育孩子的费用。因此对于他来说，在杭州开出租车主要是为了抚养老家的孩子，希望他们有一天能够有足够的能力来到大城市。
为孩子挣学费，为家庭挣生活费，这些来自家庭的原因成为外来出租车司机群体工作的重要理由。这种来自家庭的责任感虽然让师傅们觉得有很大压力，但是也让他们充满动力。我们发现，在谈到家庭的时候，师傅们的话往往特别多，人也精神，充满活力。这种来自家庭的动力赋予了开车一种特别温暖的意义，使他们的生活和工作有了一种巨大的价值。
3.出租车司机群体的“他者”意识以及融入城市的渴望
我们在访谈中，还会谈到有关户籍与城市的话题。我们会问：“你对杭州这个城市怎么看？喜不喜欢啊？”也会问：“有没有打算一直待在这里？”对于杭州，大部分师傅基本流露出赞誉，在接受访问的近20个司机中，几乎没有人说杭州不好的。有个甘肃的师傅，在1999年他20岁出头的时候来的杭州，本来只想待个一两年，但是没想到在杭州一干就是这么多年。下面就是访谈对话：
2016-12-27-02[31]
访谈者：师傅您是河南人啊？
司机：甘肃。
访谈者：开出租车多久啦？
司机：6年多了。
访谈者：6年多啊，一直在这边开的啊？
司机：这6年都是。
访谈者：嗯，老杭州啊！
司机：嗯，在杭州待了十几年了。
访谈者：那之前不是开出租车的呀，之前做什么啊？
司机：之前送报纸。
访谈者：送报纸？
司机：就是给居家小户的信箱里送送报纸和其他什么东西。
访谈者：前几年开出租应该还是很不错的。
司机：我开始开出租的时候，这个行业已经不是很好了。
访谈者：哦。
司机：总体来说，傍晚5点钟接班，到凌晨两三点钟，一个晚上跑300多块钱。交份子钱，各种成本，根本不够。
访谈者：嗯。
司机：最空的时候还要少一点……
访谈者：师傅，你高中毕业吗？
司机：没有，初中毕业。
访谈者：当时为什么选择来杭州？甘肃离这边很远啊，我去过甘肃。
司机：可以说是阴差阳错吧。
访谈者：阴差阳错？
司机：我们有个亲戚啊，他在这边。那段时间有一次，我妈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跟他说：“给××找份工作嘛！”后来呢，他在这边给我哥哥找了那份送报纸的工作，给我哥哥找好了，但是我哥哥去北京了。
访谈者：嗯，那你就来啦？
司机：我糊里糊涂地就来了。刚来的时候，我想我在这个地方最多待个两年就回去了，结果没想到在这边一直待了近18年！
访谈者：这么久啊！
司机：对啊！
访谈者：本来想着是待两年，为什么后来决定长待下去？
司机：就像混日子，杭州这地方，混混也舒服。第一年将就，第二年将就，也就过来了嘛，这一下就过了10多年的时间呢。想到去别的地方，又感觉还是这个城市比较熟悉嘛！
访谈者：嗯。
司机：这个城市熟悉嘛，别的地方就不想去了，那就待在这边了。
访谈者：感觉就……
司机：反正就这样拖拖拖的，不过到现在也准备要回老家了。
访谈者：要回去啦？
司机：总归要回去的。
访谈者：待了快18年，应该有点不舍吧？
司机：不舍也没办法呀！
访谈者：觉得杭州怎么样？
司机：杭州啊，我刚来杭州的时候整个城市破破烂烂。就像这个小区的房子哦，2004年左右，才多少钱啊！
访谈者：80方大概多少钱？
司机：16万元。
访谈者：这么便宜啊？
司机：嗯，2004年，现在80方最起码160万元。
访谈者：杭州发展这么快吗？
司机：好多人主要靠2008 年股票牛市发财嘛，房价涨起来就是2008年开始的呀。那段时间脑袋里面没想法呀，如果那时候随便买一套，就发财了呀！
访谈者：那个时候全国房价都低的。
司机：嗯，我1999年来的。
访谈者：那你不是见证了杭州的发展吗？
司机：对啊，所以我说现在要回去了，是有点不舍。但我老婆叫我回去，所以……
这段编号2016-12-27-02的对话有些长，对话集中讨论的话题就是这个司机从20岁左右从甘肃来杭州送报纸，后来转行开出租车，如今不得不考虑回到甘肃去的经历。在这近18年的时间里，他不仅经历了生活的艰辛和工作的变动，也经历了杭州城市的发展和房价的快速上扬。更重要的是，在近18年的生活中，他对杭州这一城市产生了依恋和认同。
另外一位53岁的师傅，开出租车20年，在杭州生活了很多年，孩子一家全在杭州。但是谈到为什么不在杭州买房子，他说：“房子啊，房子，不好买啊！”又说：“房价便宜点，那还是可以考虑考虑的！”[32]对于他而言，房子就意味着一家的团聚。
在与他们的谈话中，这些师傅无不流露出对房子的向往，“房子”在他们的眼里有特别的意义。
在美国学者萨利·安格尔·梅丽的研究中，她认为：“每一个家庭拥有一套住房具有宗教性神圣意义……拥有住房意味着生活又上了一个台阶，他们也因此而成为更为出众的人……成为一个房屋的拥有者就意味着被社会赋予了权利，就会成为一类特殊的人。”[33]不过，对于城市里的出租车司机而言，房子的意义更多地来自生存的价值。有了房子，就意味着你可以在这里永久地居住下来，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意味着你是一个城里人，是本地人，不再是别人眼中的“外地人”或者“农民工”。可是如果你没有房子，你就还是一个外地人，即使你再不舍得这个城市，也迟早是要回去的。正如这位甘肃的师傅所说的那样：“总归要回去的……不舍也没办法呀！”在他们的心目中，“房子”所承载的社会意义及重要性，甚至超越了户籍。
在与他们的交流中，笔者发现，出租车司机的休闲与放松方式就是打牌和喝酒，但是这两种方式似乎也与生存联系在一起。打牌一般是在等待交接班或者等待客人的间隙进行，因此打牌纯粹是为了消磨时间和放松。而喝酒则基本限定在老乡之间，他们一边喝酒，一边交流信息，例如哪里的生意好做，哪里可以卖车之类的。此外，司机中几乎不太有人抽烟。
在调查中，笔者发现，即使遇到不公平、不公正的事情，大部分司机朋友们也不会去投诉，更不会去相关部门交涉解决，其根本原因大概来自一种“命运”的思维。司机们不停地对我们说：“我们也很希望社会各界能够看到我们在工作和生活上面临的问题，但是这些有什么用呢，有谁会来管我们呢？”[34]他们的生活态度普遍很消极，多少显得有些逆来顺受。
在这种生存环境和心境下，他们使用新媒体更多是为了生存，而不是投诉或娱乐。智能手机在司机们的生活中普及率很高，几乎所有的受访司机都会使用智能手机。他们通过微信群、微信公众号、百度贴吧等渠道了解行业信息。他们既用手机来打电话、发短信、玩微信，也用手机来导航，同时他们还靠手机来接单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