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司机群体的比较性劣势地位和怨恨情绪的表达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出租车司机群体的比较性劣势地位和怨恨情绪的表达

在对出租车司机们的调查和访谈中,我们可以比较清晰地勾勒出出租车司机群体在一个独特的权利关系网络中的比较性劣势地位。这个关系可以用下面的简图来表达。

图示

在这个简图中,出租车司机作为一个群体,在日常互动交流中,主要会与三个群体相关联:以交警为代表的政府管理部门、出租车公司或者出租车挂靠单位,以及作为服务对象的乘客群体。

1.与政府主管部门互动过程中彰显的权利关系

政府管理部门,包括交通警察、城市运输主管部门,以及城乡建设、公安、财政、税务、城乡规划、市场监管、质量监督、城市管理、价格、网信等部门,当然其中与出租车司机联系最紧密的还是交通运输主管部门。这些相关的管理执法部门之所以在与出租车司机群体的博弈中演变成为优势群体,就是因为它们拥有执法权和制定行业管理条例的行政权。而这种行政权的实施和运作,恰恰很出色地展现在与出租车司机群体的互动过程中。

来自执法部门的交通警察是出租车司机每天都要面对的拥有支配权的群体。交警扮演着交通法规执行者的角色,在面对违反交通规则的出租车司机时,拥有处罚权。站在交警的立场上,他们的执法对于所有的驾驶员是一视同仁的,但有的出租车司机并不这样认为。有司机说:“一般的私家车每天在路上的时间并不长,因此一年12分是合理的;但是我们出租车几乎一天24小时在开,12分显然不合理,可是也没有办法嘛!”这样的质疑是长期存在的,不过伴随着质疑的往往是一句“那有什么办法”。

城市运输主管部门管理出租车司机的行政条例有很多,有《杭州市客运出租汽车管理条例》《杭州市客运出租汽车单车考核细则》《杭州市客运出租汽车驾驶员职业道德规范》《杭州市客运出租汽车驾驶员服务资格证管理办法》等,在出租车司机和乘客之间,运输管理部门只能处罚司机群体,因此管理的天平在无形之中失去了平衡。在大部分司机看来,这么多的管理条例犹如沉重的枷锁,把出租车司机捆得死死的。以《杭州市客运出租汽车单车考核细则》为例,其中的扣分项目不仅多,而且非常严苛。例如针对拒载问题,只要有乘客投诉,一律是出租车司机挨罚。

在“杭州出租车司机的博客”中有位“杭州的哥”留言说:

《杭州市客运出租汽车单车考核细则》,一个为出租车司机加压的政策。都说要让司机减压,我不知减在哪里。油价一路高涨,营运期只能加不能减,目前本车加一年营运期奖2000元(两司机分),如果减一年,那一年的份子钱都得要你交上,那可不是小数目呀![19]

2.与出租车公司等商业单位互动过程中彰显的权利关系

与出租车司机存在本质利益关系的主要是出租车运输公司、网约车等,它们在利益分配中具有优势地位,甚至是支配性地位。对于网约车,在前文中笔者已有所涉及,在此不再讨论,这里主要还是探讨一下出租车运输公司。

对于出租车运输公司,出租车司机十分无奈,因为出租车司机与出租车运输公司之间做利益分割是必经之路。杭州市决策咨询委员会办公室(以下简称决咨办)的调研报告显示,2016年年初,杭州市区有出租汽车9973辆,在出租汽车的发展历史中,形成了企业自营(1357辆)、承包经营(3672辆)、买断经营(2380辆)、半买断经营(543辆)、挂靠经营(990辆)、个体经营(1031辆)等6种合法的经营模式。与出租车司机密切相关的有两个问题:第一是出租车的经营权,或者说营运牌照;第二就是份子钱。

政府以拍卖等方式向市场发放牌照,在历史上出现了每块牌照从3万元到38.7万元不等的交易价格;民间自发的牌照买卖行为,每块牌照的交易价格在60万元左右。[20]新华网报道浙江温州出租车牌照从20万元到126万元不等,山东出租车运营权转让费也达到50万元。[21]根据我们的访谈,2016—2018年期间,由于生意越来越难做,牌照的交易价格也急剧下跌,现在只需要20多万元就可以,但还是没有人购买。无论牌照的交易价格如何,牌照作为出租车行业的稀缺资源被出租车公司所垄断,而司机群体是牌照高昂成本的负担者。

我们的调查显示,份子钱一般在5000元左右,但由于出租车运输公司营运方式多种多样且数量庞大,份子钱的额度也各不相同。根据杭州市决咨办课题组提供的数据[22],杭州市一辆出租汽车每月要上交份子钱8700元,除此之外,司机承包出租车公司的车,还会一次性付给公司一笔押金。以杭州市大众公司(国有企业,拥有出租汽车442辆)为例,杭州市大众公司份子钱以前为每年每车8万元,目前因网约车冲击降至每年每车5万元。2014年4月的《新京报》公布的北京市发改委核算的出租汽车公司单车每月运营成本,结果为5275元。出租车公司除了坐收份子钱之外,几乎不用承担任何包括油费、保养费以及市场风险在内的其他成本。因此,出租车司机与出租车公司之间的矛盾,从本质上说来自出租车经营特许资格,正是垄断的局面导致份子钱畸高的现实。出租车司机对此无能为力,矛盾日益尖锐的最终结果就是罢工。2011年8月1日,杭州发生大规模出租车停运事件,8000 多辆出租车中的一半到2/3 的车辆停运,而出租车司机的诉求就是:减少份子钱,提高起步价,降低运营费用;由出租车司机推举成立出租车司机工会,参与工资集体协商;要求政府提供廉租房;等等。此外还有多次震惊全国的出租车司机罢工事件,例如:2006年1月8日,杭州大众公司所属的7辆奔驰出租车集体出逃到河南[23]。这些出逃或者罢工事件,都折射出长期以来激化的矛盾,以及出租车司机在投诉和协商未果情况下的极端化行为。

份子钱是出租车司机群体十分敏感的公共话题,也是被他们诟病的对象。而围绕份子钱展开的讨论,也展现了出租车司机群体与出租车公司之间权利关系的生产和运作,也建构了他们自身在这种关系建构过程中的地位和角色。

编号“2016-12-17-01”的河南司机开出租车已经5年,下面一段对话围绕份子钱展开。

2016-12-17-01

访谈人:你们是不是每个月都要给公司交份子钱?要多少钱啊?

司机:要的啊!一个月交5300元!

访谈人:这么多!

司机:这个没办法,政府又没有明确规定我们交多少钱。要是政府有规定,出租车公司就不会向出租车司机收取这么多钱。你一个规定,它是不是就没有办法了?否则签了合同就得按着合同走。但现在环境不同了,公司的规定也应该改一下了。

访谈人:那公司肯定不改的啊!

司机:对对对,这样把我们逼得,我们合同结束了就不再续签了。

访谈人:但是,你跟私人打交道也是一样的,你跟私人签订的很多合同,对你来说根本是不会生效的。

司机:对啊,我就开一天赚一天的钱,很灵活的。

访谈人:那还好。

司机:对,要是跟公司签,那我一签就几年。现在有的公司降到4000多元了,我们公司也还没降,是不是?对,人家别的公司以前也有降价的,我们公司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看人家也没降,我也不行。知道吧!

访谈人:哎,这种公司肯定懒得跟你说降了。

司机:对对对对对,我跟你说,这合同里面有很多条款都是唬人的,你签一次合同就得到教训了!

访谈人:但是这个也没办法!

司机:我觉得应该国家应该有个审核机构,有霸王条款就不给批,因为公司在法律上肯定比我们懂得多。对,应该是这样的。合同就应该先审核,再给我们签。这是对的啊,国家以后应该这样走。

这段访谈人和司机之间有关份子钱的对话,至少向我们表明了两个内容,首先是份子钱的多少。从对话来看,这位师傅每个月交给公司的是5300元,这与杭州市大部分出租车运输公司的规定一致,也符合前面调查的全国的状况。其次是围绕份子钱的合同和权力运作,这也是这段对话的重点。在司机看来,合同是用来保护出租车公司的,对司机而言,合同里有很多霸王条款。司机作为弱势群体,在关于合同的谈判中,根本缺乏足够的协商谈判能力。比如说,原来签订的份子钱是每个月5300元,但是其中一些成本下降之后,公司并没有根据这种变化对份子钱做及时的下调,对司机群体的合理诉求也表现出不理不睬的态度。支配性群体在面对被支配群体的时候,充分表现出了自己的权力和优势。这些权力集中表现为对合同条款的拟定权、对条款的解释权、对条款的修改权,甚至包括对条款的实施权等方面。但是对被支配群体而言,大多数情况下就只能扮演这种被制定、被解释、被实施的角色。因此,这位司机又把希望寄托在政府身上,希望政府能够直接介入合同的制定和实施,甚至对公司的审核上面。

3.与乘客互动过程中形成的服务关系

在与出租车司机的访谈中,笔者也深深感受到乘客对司机的影响。在司机看来,虽然大部分乘客都是好人,但是总有一些乘客素质不高,总会碰到一些令他们沮丧的事情。例如,醉酒乘客在车子里面呕吐,把汽车搞得酒气熏天、一片狼藉。虽然大部分乘客还是不错的,基本上会付一定的卫生费,但也有难缠的,如果不自认倒霉,就只能浪费时间和金钱了。

2016-12-25-02[24]

访谈者:你在接车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一些不文明乘客?(https://www.daowen.com)

司机:这些避免不了的,哪有那么巧,这在服务行业是根本避免不了的。有的客人喝得醉醺醺的,家在哪儿都不知道的也有!

访谈者:那如果说喝醉的人一上车就睡着了,怎么办?你是把他送到一个地方呢还是?

司机:知道地方的话,你可以把他送到地方;他要跟你说不清地方的话,你说你要怎么弄?

访谈者:那你遇见这种情况一般怎么处理呢?

司机:实在不行的话就报警哦,没有其他办法嘛!

访谈者:那有没有一些喝醉的人一上车就在你车上吐了?

司机:那也有的。

访谈者:那该怎么办?让他们赔你洗车的钱还是怎么的?

司机:一般情况下,他要付洗车费的,这个少不了的。

访谈者:乘客都会付这个钱吗?

司机:都会付的。

访谈者:那我问一下,如果说遇到了一些乘客,素质不太高的,有没有不付车费的情况?

司机:不付车费的很少吧!也有,很少很少!

访谈者:不付车费的也有,那你怎么跟他沟通?

司机:如果只是起步价就不要了,他们好几个人,你有什么办法,报警又浪费时间。所以有的时候就不要,钱多的话就报警,不报警他不会给你的。

2016-12-25-01

访谈者:有没有出现态度特别不好的乘客?

司机:有,但是一般情况下,他们要去的地方说得很清楚,也不存在我故意绕路的情况,所以乘客的态度一般都不会太恶劣。当然也有一开始就很凶的,可能他心情不好吧,但是我们作为服务行业从业者,不说话就行了,他说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们和乘客不会争吵什么的,可能就是去一个地方,你觉得走这两条路是可以同时到达的,长度也是差不多的,但没提前跟乘客说,结果你走的这条路偏偏堵车了,乘客就会不开心了,就会说三道四的。对此我们也能理解。

访谈者:那有没有遇到喝醉了,一上车就睡着了的乘客?

司机:有,那拉到派出所。我们又不能动他。你看我们车上都有监控,如果他起诉我们都会有证据。车上也有话筒,我们说的话都会传到运管局去。乘客丢东西了都会有效地找回来。

访谈者:嗯,喝醉的人一上车就吐了,怎么办?

司机:吐了一般是给50~100元的清理费用。

访谈者:洗车钱?

司机:对,开到洗车店去清理。

访谈者:那有没有吐了就只付了车钱的?

司机:没有,没碰到过,不给的话就直接拉到派出所去。

访谈者:那乘客素质很好啊。

司机:杭州这边素质整体偏好,杭州治安很好,报警警察很快就到。

这两段对话集中讨论的就是司机在日常工作中面临的不文明行为和相关的处理方法。在编号“2016-12-25-02”中,司机讨论的主要是乘客醉酒以及赔偿洗车费的方式。编号“2016-12-25-01”的对话讨论的虽然也是乘客醉酒或者堵车绕路等问题,但焦点在于司机在处理与乘客关系的过程中,运管局、派出所所起到的作用。

在司机们看来,大部分乘客文明有礼貌,也讲卫生,这与杭州良好的社会风气密不可分,用司机师傅的话来说,就是“杭州这边素质整体偏好,杭州治安很好,报警警察很快就到”。不过也会碰到少量不文明、不讲道理的乘客,其中最多的就是醉酒、态度不好的乘客等。从建构主义的视角来看,这段对话不仅揭示了出租车司机眼里的乘客醉酒现象,更重要的是,建构出了“出租车司机—乘客—交警”之间独特的社会关系。其中,出租车司机和乘客之间的商业关系是基础,而司机与交警之间监管与被监管的关系则是前者良好互动的法律保证。在“2016-12-25”一段对话中的河南师傅看来,出租车司机与乘客之间的关系是通过两者之间的话语互动——司机师傅的宽容和耐心、乘客的谅解和文明——建构起来的,杭州市本身良好的社会治安环境为两者之间良好的人际关系提供了保障,也使得醉酒、迷路、卫生等一系列问题得以顺利解决。编号“2016-12-25-01”中的衢州师傅认为,出租车行业属于服务行业,因此司机就是要做好服务工作。例如:面对对路线不太理解的乘客,就需要表现出良好的态度和异乎常人的耐心,不断解释。而面对那些实在不讲道理的顾客,最终的选择只能是报警。通过互动交流,出租车司机由此建构起了几种基本的社会意识,例如:出租车司机行业是一种特殊的服务行业,遇到醉酒、不讲理的乘客需要依靠优秀的服务态度解决问题;杭州的社会治安环境很好,碰到难缠的乘客,要第一时间找警察来解决。

除了乘客素质本身不佳,在处理与乘客关系时,更令出租车司机头痛的其实是被乘客投诉,尤其是拒载时被投诉。只要有投诉,地方运管部门对出租车司机的处罚是十分严厉的。《杭州市客运出租汽车管理条例(修订草案)》(2017年10月修订)第五十四条规定:“客运出租汽车驾驶员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由道路运输管理机构责令改正,处300元以上3000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吊销客运出租汽车驾驶员证:(一)驾驶巡游出租汽车时遇乘客招呼停车后,不载客的;(二)驾驶巡游出租汽车在公共场所空车待租时拒绝载客的;(三)驾驶巡游出租汽车主动招揽乘客后,拒绝载客的;(四)驾驶巡游出租汽车在经营区域内以自定营运目的地等方式挑选乘客的;(五)接受电话、网络预约后未履行约定的;(六)驾驶网络预约出租汽车巡游揽客的;(七)途中甩客、故意绕道、强行拼载的。”[25]

出租车司机在面对乘客投诉时表现出了弱势群体的特点和角色。

有出租车司机反映,在认定时,只要乘客投诉出租车司机“拒载”“违约”“绕道”“拼载”,运管部门基本上就会对出租车司机予以严厉处罚,而出租车司机申辩的机会很少,胜诉的概率也十分低。因为在乘客和执法者的眼里,“拒载”就是违规,就得惩罚司机。

但一部分出租车司机却认为,对拒载不能一概而论,有时候不拒载是要亏本的。可是面临乘客的投诉和运管的处罚,出租车司机们往往也只能认命。在百度出租车贴吧“可恨又可怜的出租车司机”[26]帖子下,一个网名为“大黄鸭33”的司机回帖说:“我们开的是出租车,注意了是出租车,不是公共出租车,不是公交车。我们都是自由职业者,所以拒载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说可以拒载不,平心而论?”之后他又回帖说:“我个人觉得好司机都会拒载、议价。优秀的司机都要算账啊,将每天的份子钱、油费摊在每个小时,自己能挣多少?拉这个生意是亏本还是赚得少?我们自由职业者都是商人啊,朋友!”

在一系列巨大的权力体系中,出租车司机群体无疑是最为弱小的一个点,不同的外来势力可以依据法律和管理条例来制约处罚司机,甚至可以利用舆论的力量来谴责司机群体。例如百度出租车贴吧中的“可恨又可怜的出租车司机”帖子下面,只有两位乘客说了出租车司机的好话。其中一位乘客“曙光是郑群”说:“我今天在出租车里丢了1万元和一部电话,人家出租车司机还我了,我给他5000元他也不要。别一棒子打死一群人。”还有一位乘客“qianlieli”说:“公交司机是吃‘皇粮’的,出租车司机吃啥?只是活在社会最底层,为生活挣扎!”但是除此以外,该主题帖下面大多是谴责。“他们没有一点点职业道德,可憎得很。”“今天很愤怒,大清早的一个黑心出租车司机居然漫天要价,说堵车一分钟加一块钱,他想钱想疯了吗,有明文规定吗?”这些谴责皆言之凿凿,似乎都占据了道德制高点,竭尽攻击和谴责之能事!在百度贴吧这样的公共空间中发此类帖子,已经形成一种话语方面的霸权,出租车司机群体的“集体失语”恰恰印证了群体性的话语弱势和边缘地位。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