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的破坏者
1962年12月16日
公元5世纪,汪达尔人这个野蛮部落洗劫了罗马,从此成为“艺术破坏者”的代名词。他们在罗马肆意破坏,留下了很多残缺不全、支离破碎的纪念碑,同时,他们也为自己树起了一块可耻的纪念碑,成为文明人语言中的一个新词汇。
“汪达尔主义”(Vandalism)在字典中的解释是:“故意破坏艺术或文学财富的行为。”
12月6日,美国全国广播公司播出了一则故意破坏文学财富的实例,受害者是罗斯丹[1]的《西哈诺·德·贝热拉克》。
艺术表现上的不足并不重要,但是该剧表现出来的这种不足却深刻地反映了我们的文化已经深深陷入了一种新的野蛮状态。
《西哈诺·德·贝热拉克》歌颂了人性的正直、独立和自尊,表现了人不畏苦难和悲剧的英雄主义精神。很显然,这样的视角在现代文明中已经非常罕见了,今天的“艺术家们”无法成功地表现这样的道德标准也不足为奇。但可怕的是,那些破坏这部作品的人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些道德标准,仿佛在他们心里根本就没有自尊的概念。
“现代”版本的西哈诺属于垮掉的一代:不修边幅,自卑自怜,神经过敏。由于长着一个古怪的鼻子,他常常表现出可笑的小丑模样,一方面他好斗傲慢,另一方面又怯懦自怜。
在罗斯丹的戏中,西哈诺充满快乐的幽默感,他为自己的聪明才智自豪,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做什么,他都能让生活丰富多彩。可是在克里斯托弗·普卢默的表演中,他是一个没有尊严的小丑,只会哗众取宠,在蔑视他人的同时又乞求别人的注意。
在罗斯丹的笔下,他是一个不向困难屈服的人,而普卢默表现的人物却只会用衰老沙哑、虚情假意的声音可怜地哀号,希望得到怜悯。在很多特写镜头中,我们看到的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目光游移不定,下巴抖动不止,可能因为假牙难受嘴巴不停地嚅动。这样的一个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是什么意思。
罗斯丹笔下有一段著名的“不,谢谢你”的讲话,充分表现出主人公自尊的性格。可是到了普卢默这里,主人公讲这段话时唯唯诺诺,尖酸刻薄,表现出来的是一个可怜虫对全世界的仇恨。(https://www.daowen.com)
只要是罗斯丹想表现主人公宽宏大量的地方,普卢默都以狭隘恶毒取而代之。这就是罗斯丹和“现代人”之间难以弥合的距离。
西哈诺的宽容被狭隘所代替,女主人公罗克珊原本是一个追求真善美的浪漫女性,现在却成了一个任性多变的歌舞演员,一旦男朋友不能满足她的奇思异想就撅起嘴巴生气。
剧本对原作大肆删改,根本不知道《西哈诺·德·贝热拉克》这样的作品是不能缩减的。该剧导演的水平即使是去指导中学生业余戏剧表演也不能胜任,所有的演员念台词时嘴巴里都像含着东西,含糊不清。这到底是所谓的“方法”还是纯粹的疯狂,真的很难说。
1923年,在为布莱恩·胡克翻译的《西哈诺·德·贝热拉克》写译序时,克莱顿·汉密尔顿写道,他曾劝说沃尔特·汉普登[2]重现“现代最精彩的戏剧”,他说:“我想再次见到西哈诺,成千上万没有见过他的年轻人更应该见到他,你能给他们一个机会吗?”
现在数百万的年轻人在电视上看到的是这部作品冰冷的僵尸。在我们这个时代,我们经常谈论电视的教育功能。可是现在有人却不让年轻人了解浪漫主义艺术,不让他们体验戏剧伟大的精神力量,相反,他们兜售的是神经过敏、自卑自怜的闹剧。我在想,这些人的道德标准何在?
现代知识分子膜拜人性的堕落,敌视表现人类才智、勇敢和自尊的浪漫主义文学,但更可怕的是文化和美学的解体。有些人喜欢田纳西·威廉姆斯[3]胜过爱德蒙·罗斯丹,但更糟糕的是有的人连这两个人之间有何区别也不知道。
[1]爱德蒙·罗斯丹(Edmond Rostand,1868~1918) 法国剧作家、诗人。其戏剧被视为法国浪漫主义戏剧的最后代表,主要作品有诗剧《西哈诺·德·贝热拉克》、《雏鹰》等。
[2]沃尔特·汉普登(Walter Hampden,1879~1955) 美国著名演员。以扮演哈姆雷特的精湛演技和创建定期轮演剧目剧团而闻名。
[3]田纳西·威廉姆斯(Tennessee Williams,1911~ ) 美国剧作家。主要剧作有《玻璃动物园》、《欲望号街车》和《热铁皮屋顶上的猫》等。